凡煙小說

☆、作偽證

關燈
輾轉反側了很久,金宇終於決定不能再繼續坐以待斃,或者說守株待兔了。高中正是年輕氣盛的時節,怎麽能不揮灑一下熱血呢。

如果對方無法註意到自己,那就尋找機會吸引對方的註意力。

思想工作做好了,接下來付諸實踐卻困難重重。金宇從來都是安分守己的好學生,而顧巖卻是抽煙喝酒、翻墻蹺課、打架鬥毆的壞學生。

讓壞學生想方設法的叨擾好學生是件容易的事,反正他們整天也沒什麽正經事可幹,而且不論什麽離經叛道的行為,對於他們來說都信手拈來,輕而易舉的就可以把好學生激怒。

而讓乖乖學生去招惹叛逆學子,這可就是個大難題了。他們能做的無非是上課認真聽講,下課好好完成作業,考試拿出一份好成績,這種行為根本不能入壞學生的眼。

所以金宇要怎麽做,才能結識顧巖?到底怎麽做,才能增大自己與顧巖的生活交集?他想破了腦袋,也沒有答案。

有句話叫,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當金宇絞盡腦汁也無從下手時,顧巖反倒親自為他制造了機會。

說起來,那不過是高中再普通不過的一節課,英語老師在臺上講著一篇再普通不過的課文,班裏每個人都覺得“世界如此美妙,聽課不如睡覺”,一切如此安寧祥和、無聊透頂。

直到班主任毫無預兆的沖進教室,同學們臉上的疲倦才一掃而光,一個個變得生龍活虎起來。

“顧巖你給我站起來!”班主任額頭上的青筋暴露無遺,讓人感覺那是一幅黃河流域的支流圖。

顧巖帶著還沒有褪去的睡意懶散的聳立起來,他很淡定,被班主任批評是“天天跟我做,每天五分鐘”的家常便飯,是長期保持心理健康的必要鍛煉。不過這是班主任第一次沖進教室,不顧任課老師和學生,公然批鬥顧巖,因而倒是有幾分新鮮。

真正不淡定的是站在講臺另一邊的英語老師,她顯然差一點沒hold住,尖叫聲沒能從她美妙的嗓子裏破土而出,完全屬於一口氣沒提上來而胎死腹中。

更加不淡定的是臺下坐著的各位親戚朋友們、父老鄉親們,他們雖然被班主任的獅吼功震得鴉雀無聲,但立馬就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神采奕奕、精神抖擻,恨不得每人到教室外面的橡膠跑道上來個五千米拉練,順便加幾個後空翻大約也不成問題。

即便在顧巖轉來本班之前,大家並不喜歡這個人,或者說,大家至今也不喜歡這個人,但怎麽說呢,學習再好的學生也有上課上厭煩的時候,所以偶爾有這麽一個人來阻礙正常上課進度,總是讓人頓感新鮮、眼前一亮。大家對於顧巖不知天高地厚的性情,也就多了一絲好感。

“公然在食堂打架!!你把學校當成什麽地方了?!!你以為你是孫猴子變得?還大鬧天空不成?!!你以為你是哪咤三太子?!!還鬧海不成?!!你以為你是沈香轉世?!!還打到九重天不成?!!!”每次班主任出離憤怒的時候,都能舌燦蓮花,大家都愛他。

“對方先動手的。”六個字,輕描淡寫,四兩撥千斤,顧巖的這個回答和神仙級別的冷漠,立馬讓班主任恨不得變身超級賽亞人,一個元氣彈轟死他。

“你放屁!那麽多學生在食堂看著,都說你先動手打的呂煥然,你倒反咬一口!”班主任這一喊,大家立馬就明白為什麽他這次這麽憤怒了。

顧巖出自本城有名的大戶,家裏對他就讀的這所高中一直以來都有豐厚的讚助,所以即便顧巖在學校裏鬧得天翻地覆,到一個班就毀一個班主任,校長對此也只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只讓老師對他進行言語上的教育,從未進行大肆公開的批評,或者提及開除等嚴厲懲罰。

但這次的問題,性質有些不一樣。

因為班主任口中的這個呂煥然,後臺更硬。這所高中最初就是呂家出錢創立的,經過多年的發展,才由最初的私立貴族學校,變成了如今廣開生源的高級中學。呂氏家族與學校的聯系可謂千絲萬縷、根深蒂固,除了經濟上的強烈依賴,還有更多政治方面的照拂,所以對於整個學校的人來說,呂家人是絕對得罪不得的。

所以呂煥然當初一進校,就備受呵護、法力無邊,說他是太子也不為過,在這所學校,沒有他得不到的東西,只有他不想要的東西。如此無所不能的人,自然也不是省油的燈,這次在食堂的大打出手,班裏人雖不了解實情,卻也能猜到,責任大概一半一半。

只是今天顧巖動手打了學校的太子,皇上不高興了,拿公公撒氣很正常,所以班主任變成了替罪羊。

“如果您硬說我先動手,我當然百口莫辯。”顧巖聳聳肩。

“你是說我還冤枉你咯?!好啊,那你找個證人啊!!我倒要看看你的哪個狐朋狗友會為你作偽證!”班主任一吼完,臺下正在通過紙條這一便捷易行的溝通工具,進行資源共享、八卦校園時事的有識青年們,迅速停下了手頭工作,以防被破格錄取為受殃及的池魚。

而臺上已經在崩潰邊緣的英語老師,被瞬間席卷整個教室的寂靜嚇傻了,她都忘記自己很能哭這件看家本領了。

“老師,我能替他作證。”這個時候,一只手舉了起來。

大家迅速聚焦優雅起身的金宇,然後頃刻間把傳閱書寫的紙條的數量翻了一番。

班主任站在臺上,嘴直接張大到脫臼了,合都合不攏,對於眼前這種狀況,可以說是他任職以來第一次遇到。

“顧巖,金宇,你們跟我去校長辦公室對質!!”

如果你覺得班主任是最吃驚的人,那你就錯了,最吃驚的,其實是顧巖,他眼睛一眨也不眨的,瞧著眼前這個男生,站在透過窗戶斜射進來的陽光裏,微笑著比女生還好看,雖完全不認識,卻是有幾分眼熟,好像在哪兒見過一樣。

都是同班同學,哪能不見過幾次呢。顧巖不以為意。

班主任、顧巖和金宇三人剛離開教室,班裏就跟煮開的水一樣沸騰起來,任英語老師怎麽尖叫都無法鎮壓下去。

原本顧巖和呂煥然兩大魔王PK就已經夠讓人興奮不已了,再加上平日成績優異、乖巧無害的金宇殺出來,簡直是峰回路轉、妙趣橫生啊!

不過再細想,顧巖一直以來都代表著不學無術的階層,金宇以其純良嬌小、言聽計從、極擅學習的形象,代表著被絕大部分顧巖階層的人所鄙視與唾棄的“啃老族”,所謂的“啃老族”就是“啃”老師族,而這“啃”又可譯為“極度諂媚、極度阿諛奉承以從中獲利”。

兩個陣營雞犬相聞、老死不相往來,連呼吸同一個教室裏的空氣都嫌擁擠,然而此刻金魚卻舉起了手替顧巖作證,倒有些不符合歷史規律。

坐在教室裏目瞪口呆了半天的薄荷這回才反應過來,原來從當初金宇問起顧巖的只字片語開始,金宇對於顧巖的偏執從未停止過。薄荷只能在心裏默默驚呼:“金魚你沒病吧你?!!你吃錯藥了麽?!!你腦袋被門兒擠了吧?!!”

但金宇就這樣以一種讓人無法忘懷、難以置信的方式,毫不猶豫、不計代價、不擇手段的硬擠進了顧巖的生活。

當班主任站在講臺上要求取證的時候,金宇害怕又激動的渾身發抖,他望著班裏紛紛下垂的腦袋,想著此時不出手,大概整個高一就要這樣毫無作為的荒廢了,於是故作冷靜的舉起了手,其實心跳都快把他自己震聾了。

當然這事到最後還是以金宇、顧巖受罰,呂煥然平安無事並受安撫為結局,所謂的天子犯法與庶民同罪,在任何一個社會都是不可能實現的謬論,盡管金魚當時舉例子、擺事實、列排比、堆修辭,各種對偶頂真、成語詩詞說的那叫一個前無古人、後無來者,聽的人暢快淋漓、拍案叫絕,校長一句“廢話這麽多,罰”,立馬打回原形。

站在教學樓下一起罰站的時候,顧巖壞笑著在金宇耳邊小聲說:“告訴你一個秘密,其實是我先動手的。”

金宇沒有回頭看顧巖,自顧自的盯著眼前的旗桿:“我知道啊。”

“你知道?”

“是啊。當時呂煥然插隊,你看他不爽,就毫不猶豫的給了他一拳。我正好站在你們後面,所以看得很清楚。”金宇幾乎沒有動嘴唇的說道。

“知道你還幫我作偽證,你有病啊。”顧巖笑的更high了。

“我最煩別人插隊了,而且還是站在我前面。本來食堂的魚香茄子就緊俏,最後一份還讓一插隊的買走了,想著就氣不打一處來。何況呂煥然一直在學校裏橫行霸道慣了,沒人敢動他,現在你給他點教訓,也好讓他收斂收斂。”

“哈哈,有意思,我一直以為你們這種好學生都不會在乎這些‘江湖瑣事’。”

“主要還是傷心沒買到魚香茄子,”金宇眨眨眼,“不過我也只是碰巧學習成績不錯,外加膽子小,不敢作奸犯科,但絕對不是什麽好學生。我一天詛咒老師三遍,抽屜裏有每一科老師的稻草人兒,要借一個給你紮麽?”

“哈哈。你挺有趣的嘛。你這朋友我交定了,以後你有什麽麻煩,盡管找我幫忙。”青春年少那點輕狂與驕傲展露無遺。

“人長成我這樣,還能惹上什麽麻煩,”雖然聽上去有些自戀,但看看金宇唇紅齒白,溫軟的無害感立馬就散發了出來,所以的確是實話,“倒是你,以後在老師那兒還得受我照顧呢。”

“你小子,挺得瑟的啊。”顧巖說著猛力拍了一下金宇的背,直把他的三混都拍了出去。

之後的幾年裏,這個畫面像一幅清淡美好的蠟筆畫抹在顧巖的腦海裏一直揮散不去,每一次顧巖回憶起來,都會再一次佩服金宇的大膽與執著。

此時此刻,呂煥然正坐在醫務室的窗前,正巧可以望見罰站的顧巖和金宇,回過頭問一旁的林浦風:“我只記得跟我出手的是那姓顧的小子,怎麽罰站的多了一個人?”

是的,你沒猜錯,這裏的林浦風就是女生們在籃球場上拼命花癡的籃球服8號,他與呂煥然從小一起長大,兩家也算是世交,很多時候呂煥然的父母出差辦事,就會把他寄宿在浦風家,兩人同住同食,感情非常好。只是上學後,浦風成績優異,各方面也出眾,而呂煥然則一事無成,只憑借一副好皮囊,到處招蜂引蝶,女友換來換去從不間斷。進校不久,兩人就迅速成為高中女生心目中好男人和壞男人的標準典範。

浦風正用棉簽沾了酒精,準備幫呂煥然清理傷口,所以沒有擡頭看,只是胡亂猜測:“大概是他的哪個跟班吧。”

呂煥然隨即笑了起來:“這倒是有趣,那麽小的個頭,瘦得跟竹竿兒似的,居然也出來混。”

浦風聽著覺得奇怪,便停下手中的動作,往窗外探了探,這才恍然大悟:“原來是他啊。”

“哪個他,你熟人?”呂煥然越發來了興致。

“金宇,成績一直是年級前十,成天廝混在女生堆裏,雖然不是什麽大名人,但在年級裏也算是有點名氣吧。聽說之前校長審問顧巖跟你打架的事,有人出來作偽證,我猜大概是他。”

“作偽證?”

“恩,說是你先動手的。”

“哈,個子雖然小,膽子倒挺大,誣陷本大爺的事都敢做。”

“這倒讓我懷疑,你是不是真的先動手了。”

呂煥然一把抓住浦風的手腕,不讓他繼續給自己塗酒精了:“這話說的,我可要生氣了啊,別人可以不信我,你我從小青梅竹馬,你可得信你呂哥哥。而且如果真是我先動手,我承認了,結果還是會讓那姓顧的小子吃虧,這麽點小細節,我撒謊有意思麽。”

“也是,”浦風低眉順眼,沒敢直視呂煥然的眼睛,“我只是覺得,他倆根本都不是一個圈子的人,金宇沒必要突然站出來替顧巖作偽證。”

“那你和我呢,我們就是一個圈子的人了?還不是一樣,關系鐵的跟什麽似的。”呂煥然笑笑,松開浦風的手,讓他繼續給自己臉上的傷口消毒。

“你說你也是,怎麽就招惹到他了。”

“這不是為了讓你翹課來醫務室陪我嗎。”呂煥然笑著,調皮的皺了皺鼻子。

林浦風的心裏迅速騰起一陣熱氣,臉也跟著紅了起來。在球場上不論有多少女生為他尖叫,他都能心無旁騖的進攻、防守,唯獨呂煥然的只字片語,便能讓他七上八下,不能自已。

正說著,呂煥然的女朋友香草走了進來,手裏拿著給他們帶的飲料,心疼的坐到呂煥然身邊:“都怪我,不該逼你去搶那最後一份魚香茄子的。”

“沒事,我好著呢,打架而已嘛,不是跟吃飯一樣,一日三頓嘛。”呂煥然一把摟住香草,逗得對方花枝亂顫。

浦風將急救箱交給香草,說學生會還有事,便匆匆離開了醫務室。看著煥然和香草兩人秀恩愛,心裏難受的緊,索性不當這電燈泡,省的惹人嫌。而剛剛騰起的熱氣,也都冷透了。

在這個學校裏,有著這樣一份暗戀的,可不止你一個呢,金宇。

有多少的人感情,要更深,更綿長。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