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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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空了下來,我還不適應沒有條理的生活,柏康昱卻得心應手。她是個很宅的人,不趕畫稿也會呆在家裏,打游戲泡論壇或者接插畫的活兒,她說她不能沒有目的性的出門,如果實在想出門就會拼命找借口——廚房裏的醬油還剩一半,再買一瓶儲存好了。可她從來不下廚,我也一樣,我們都沒料理天分,並且不以為恥。

“叫披薩嗎?”柏康昱的冰箱上貼滿了附近餐館的外送電話,中式的,西式的,應有盡有。她還教我如何上網定外賣,以及核算折扣。“B家的披薩現在做活動——”

“我不餓。”我真的不餓,還得把專欄文稿趕出來。幸好還有一份專欄的收入,不然遲早坐吃山空。

“你寫文嗎?怎麽沒聽你說過。”柏康昱湊近我的筆電,看了幾行覺得無趣便窩在我身邊玩手機游戲。

“就是個小專欄,本來只是聯系我寫幾期古玩軼趣,沒想到反響挺好,編輯就讓我寫下去了。”花了一年時間才把專欄從文史過渡到隨筆,起初是玩心,後來上心了,倒也享受起為數不多的讀者的讚美和批評。而今,心理上的虛榮感消磨殆盡,稿費才成正事。我需要錢,要供房子要養活自己,樁樁件件的細作,都成了必須。

“那你也可以幫我寫文案啊,我給你稿費。”柏康昱建議道。忽而對建議認真。

我笑出了聲:“我受不了你那些微酸清新的狗血言情。”

“什麽叫微酸清新的狗血言情!我是很嚴肅的!”柏康昱再嚴肅不過。“裏面的每個男主角都是邊颯。”

邊颯?邊颯。我玩笑不下去了:“康昱——”

柏康昱搖頭,不讓我說。“我知道自己在幹什麽,我也知道我跟他沒關系了。他不愛我了,就不允許我一直愛他?我是愛他的,故事也是以他為藍本畫的,只要不影響他的生活,我可以一直這樣活下去。”她的愛情,是一個人的事,再清楚不過。“好了,不說了,吃什麽?我們總得吃點兒什麽吧?我餓了。”

“隨便。”我把文稿發給了編輯,瀏覽招聘網站。以前的工作太單一,沒優勢,得一再放低身價。

柏康昱叫了開封菜,最終沒和披薩較勁兒。手機又開始震動,柏康昱對我翻了個白眼兒,按下了通話鍵,再是免提:“餵。”

“池旻攸去哪兒了?”閆岑忻還維持著基本的風度,是他的風格。

“我不知道——”

“你知道的!他只有你一個朋友——”

“別把池旻攸說得那麽可憐!你怎麽知道他只有我一個朋友!你也說過他這人很多事都悶在心裏,也許他藏了很多人在心裏呢!你這個白癡!”

“我不想跟你吵架,告訴我池旻攸在哪兒!或者直接叫他接電話!”

柏康昱訕笑著,把手機遞給了我。她的惡作劇,壞意有限。我皺眉,點煙,始終比她有耐心。柏康昱撇嘴,投降,對手機吼道:“他不接電話,你不用找他了,你們完了。閆岑忻,你完了!”她掛斷了電話,關機,對我說:“你也完了。”

關系完結了,不見得崩潰。“我討厭炸雞。”簽收了開封菜,簽收完了才抱怨,無牢可補。閆岑忻總說我的飲食過於孩子氣,不喜歡的一口都不吃,喜歡的就要吃到厭。我吃掉了漢堡的皮,生菜和番茄片,柏康昱吃掉了漢堡肉,配合完美。

偶爾,柏康昱會敲我家的門。她的失眠癥比我嚴重,我們呆在一起,不需要應酬對方,她可能抱著筆電玩游戲,也可能蜷在我家的沙發上睡著了,想起某個情節就隨便找張紙記下,我得負責把她的靈感歸納好。有時候,她也會說起很久之前的事,像是她逃課去另一間高中看邊颯,又像是我和閆岑忻是因為她和邊颯才認識的。“——他居然是同性戀!居然還喜歡你!”柏康昱想不通閆岑忻。那個男人要什麽有什麽,為什麽就非得喜歡我不可?我這個人硬要說個特別,也只有名字好聽一點兒,剩下的通通普通,普通到無趣,也沒什麽追求,隨波逐流的活著,對待感情又過於內斂。閆岑忻總說“我愛你”,強迫我回應,每次,我都笑到無言。我是愛他的,很少說愛,不比他愛得少。所以郁璟跟我示威的時候,便理所應當的心痛了,可我擺不出愛人姿態,連反應都落了下乘。“——你這樣一聲不吭的離開,讓郁璟占了便宜。”柏康昱替我不值,也僅僅是基於感情。郁璟這麽精彩的人,跟閆岑忻站到一起,千值萬值,我有什麽便宜好叫他占的,再者,閆岑忻也不是我的“便宜”。

“你不回去打稿嗎?”我揣起鞋櫃上的鑰匙,準備出門。

“你去哪兒?”柏康昱攔住了我,霸道。

“去超市——”

“我也去!”柏康昱的小興奮溢出表情,我成了她外出的借口。“你等我!”

好吧,等待。柏康昱再宅,只要出去都是光鮮亮麗的,外面的她和家裏的她是兩個極端。幫著柏康昱打稿的助手們一片哀嚎,她不管,蹬上三寸高的鞋挽住了我的手。剝削階級的優越性立顯。

我們沒有去超市,柏康昱有別的行程。老字號的綠豆餅,加大碼的香草奶昔,JC的高跟鞋,EL的保濕面霜,和她的頭發。“我認識一個發型師,他剪得挺好的。”柏康昱說著,根本不征求我的同意。

“你認識了一個發型師?”比起發型,我更在意發型師。柏康昱不太願意靠近陌生人,畫漫畫以後,只和助手、編輯、還有我來往。

“是編輯介紹的,他陪我來過幾次,我覺得那人靠譜兒。”柏康昱把我拽進了市區窄巷裏的一間沙龍。

站在櫃臺邊的男人迎進了我們。“還是老樣子?”他問她,笑得溫和。

“嗯。”柏康昱點頭,問我要不要剪。

我隨手拿了本雜志,向等候區走。“你弄吧,我等你。”

男人幫柏康昱安排了相熟的實習生,又轉過來招呼我:“請問先生怎麽稱呼?”

“池。池旻攸。”

“池先生好——”

“叫我旻攸就可以了。”我害怕高人一等的稱謂。跟閆岑忻外出的時候,他們都叫我“池先生”,無盡虛情假意。

“那好,我就叫你旻攸。”男人伸出了手,禮貌。“旻攸,我是谷司。”

“你好,谷司。”我回握了谷司的手。

在等柏康昱洗頭的時間裏,谷司招呼起我,不近不遠的,叫人舒適。他也不像平見的發型師那般花裏胡哨,清爽的黑發白襯衫,名牌上也得一個“司”字。大眾意義上的話題,進退有度,停頓都在節奏上,直到實習生喚過了他。“失陪了,我去給柏小姐剪頭發。”谷司的笑容很淺,不公式化。他念的是“bo”,是柏康昱喜歡的讀音,離“bai”十萬八千裏。

柏康昱規矩的坐在椅子裏,不跟谷司說話,好惡都在二人間,真正舒服到家。結賬的時候,柏康昱才跟谷司道了句“再見”。谷司應了柏康昱的性格,全無推銷之辭:“等你有時間坐下來,再燙個大卷兒。”

柏康昱一楞,點頭,拉著我走了。“那個發型師真的好厲害,知道我想燙頭發。”她的驚訝是遲疑的,我也遲疑了。柏康昱很少說自己想要什麽,唯一一次,就是邊颯,得到過又失去了,越發不說。愛吃什麽,想買什麽,不說,得不到的,只等著在心裏潰爛。

“給助手買點兒什麽吧?”我替柏康昱過意不去。大包小包的,都是自己的。自私。

柏康昱比我還周到,提前訂了豪華壽司組,這才打車回家。助手們不委屈了,塞滿口的三文魚小卷,預著熬夜。

這次我沒好心替柏康昱分擔,從A座出來去了超市。我喜歡物廉價美的苦蕎茶,閆岑忻則更願意花時間自己研磨咖啡,我們有那麽多不同,只得一點合拍就混到了現在,卻沒法繼續混下去,這一點點的相愛——“只有這些?”收銀員問我。“只有這些。”我把三大袋的苦蕎茶推到收銀員面前,微窘。

拎著購物袋,杵在車水馬龍的街頭,失了方向。我摸出了幹癟的煙盒,還好,還剩一根,點燃了煙才稍適煩躁。得幹點兒什麽,總不能一直閑下去,僅僅是因為房貸,我也得振作起來。

“池——旻攸?”我順著聲音望過去,心沈到了底。郁璟朝我走過來,還是那副漂亮斯文的樣子。“剛才開車的時候看到了你,不敢確定又怕錯過了,幸好是你。”他說得那麽真誠,如果不是情敵,我應該會溺死在如此這般的真誠裏。畢竟,待我好的人不多。

“有事麽?”我訥訥的,不慣社交辭令。

“閆岑忻在找你,我沒想到你會這樣的決絕,我以為你至少會跟他談一次——”

“我不想跟他談你,挺沒意思的。事情已經這樣了,那就結束吧。”

“你覺得結束了,他不覺得。那天,他在宣德齋等了你一夜,你就這樣突然消失了,他跑來跟我鬧。池旻攸,我見不得閆岑忻這個樣子,明明不是我一個人的錯,卻惹了個我把你逼走的假象。我不介意三個人,更何況,又不是我們三個同時睡到一張床上。他愛你,我清楚,可我也愛他,你要是真不要他了,就把他完完整整的給我。”郁璟把感情說得輕巧,連神情都不曾變一絲。

“我給不了,你可以自己去要。閆岑忻喜歡你,你們有機會的——”

“我沒有機會。他的確喜歡我,可他愛你。我比不過你,真是荒謬,可我就是沒辦法比過他心裏的你。”郁璟連嘆氣都漂亮,怎麽能比不過呢。閆岑忻把我想得太美了,也把我想得太仁慈了。

“的確荒謬。”我都忍不住嘲笑自己。“郁璟,別跟我說閆岑忻了,那是你的問題——還有,希望你不要把碰到我的事告訴他。再見。”

我說一個希望,是沒有希望。而郁璟的機會,全看他自己的爭取。三個人的床太擠了,感情更擠。

小區的便利店亮著,二十四小時營業的招牌是橙色的,我看著明亮的光,突然心痛。藏在心裏的痛像追著影子跑的怪獸,讓人喘息不得。呼吸艱難,我不得不躬下了身,眼淚順著鼻尖墜下,是重力。哭過就好了,我這樣想,強迫自己這樣想。

中午,柏康昱裹著毛巾被敲開了我家的門:“給我們做一鍋姜湯吧,難受。”

A座的人都病了,因為半夜貪涼開窗,被改成畫室的客廳裏,此起彼伏的都是擤鼻涕聲和咳嗽聲。我盡我所能的熬好姜湯,卻換來一通報怨。助手A說姜湯太甜了;助手B不喜歡浮在湯面上的姜末;助手C沒那麽挑剔,一口氣喝光了,辣得說不出話。

柏康昱昏沈沈的倒在我的懷裏:“本來還想提前完成這月的任務,帶他們去南郊泡溫泉,這下好了,全泡湯了……”她有氣無力的詛咒感冒,手機震了好半天才接起。“餵。啊?好啊!我跟他說。掛了。”柏康昱掛斷了電話,喘勻了氣兒,又往我身上蹭了蹭:“旻攸,我有事兒跟你說——”

“等你感冒好了再說。”我戴著口罩,不想被傳染。

“等我感冒好了就晚了。”柏康昱撐起身,看我,堅定不移的。“我讓編輯給你找了一活兒,後天面試。”

“柏康昱,我以為你對我還有起碼的尊重。”我的聲音悶在口罩裏,發沈,連火氣都發沈得失色。

“就那麽一說,沒想到編輯挺可靠的。你別給我扣大帽子,我現在沒力氣戴。”柏康昱撒嬌似的抱住了我。熊抱。三十歲的女人那麽多,三十歲的女孩兒只有一個,眼前這個,舍不得仔細責備。“旻攸,你知道我尊重你,敬重你。”我被“敬重”得沒了脾氣。“吶,你後天會去面試吧?”柏康昱把我的事擺在心上,真心。

“去。”我也真心。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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