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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綺繡——這人就是花雁隨?

正斜臥著,半撐著頭,一雙鳳眼斜看遲衡。

而遲衡讚嘆的那顆祖母綠,正是他胸前掛的最大的一顆。遲衡目瞪口呆。

他錯了。

只看到見了滿目的珠寶,竟然辨不清珠寶中間還有一個人。

花雁隨到底長什麽樣?

看不清。因為他的脖子上掛著好幾圈珠玉,艷光四射,反而將臉的輪廓模糊了。

花雁隨穿著一領寶藍色的錦緞衣衫,顏色灼灼流光,襟口袖邊繡著金色的卷卷花紋,華貴無雙。手搭在榻背上,露出一段手腕,腕上又纏著好幾圈稀世碧玉,十分璀璨,十分惹眼,十分花哨,花哨得讓一整個春滿樓都為之失色。好吧,不止是春滿樓,只怕夷州城所有的青樓加起來也比不上他的花哨。

花雁隨慢慢坐直身體,所有的珠玉又光華流轉。

遲衡眨了眨眼,眸子被閃爍的光芒刺得發澀,他實在驚得說不出話來。

花雁隨下了玉床,滿身的珠玉環佩叮當作響,向遲衡走過來,鳳眼一翹:“你是顏鸞的人?他怎麽不自己來?”

“朗、朗將有事……在元州……”遲衡將信交與花雁隨。

也是花雁隨問話了,遲衡這才回過神來,收起了呆癡的表情,這麽近距離,終於第一次真正的看清花雁隨:長得豐神俊雅,氣宇軒昂,倒也能撐得起這滿身的珠玉。一邊回答,一邊忍不住想:頭上脖子上掛滿也就罷了,為何腰上腳上還要纏上幾串,遲衡都替他累得慌。

大約是早就習慣旁人的'驚艷'目光了,花雁隨並不在意遲衡剛才的失禮。

拆開信,一目十行。

信的頁數頗多,花雁隨面露失望,抱怨似的喃喃:“說好見的,怎麽就打發一個小兵來了,真是……”

“元州百廢待興,又值歲末,諸事繁多,特令我為花君送來此函,朗將明年必親自登門拜訪。”遲衡恭恭敬敬地回答。花雁隨世家為商,沒有官銜也沒有封號,別人都稱他為百司花君,久而久之,花君即為他的敬稱,花雁隨本人亦默認。

“明年明年又是明年。”

花雁隨滿心不悅,往閣外走了幾步。

遲衡趕緊跟上,偷眼瞧過去,果然走動的話,分明就是一個珠寶架子。花雁隨的頭上也綴滿珠玉的,蓋住了大部分長發,鬢旁有兩縷隨意散著,隨意得很精致,末梢微微卷起,分外的黑,有一種濕漉漉的清新。

遲衡忍不住想:他若只掛一串,還是不俗的。

似乎明白了為什麽顏鸞每次提到花雁隨,嘴角總會泛出若有若無的笑。和這樣一個珠寶架子走過京城的大街小巷,必定是圍者如堵,不知道當時顏鸞的壓力大不大。

“你這小兵還有趣。”花雁隨忽然瞅了他一眼,笑了。

遲衡不明所以。

他覺得自己今天算是蠢夠了,進了華閣,被震得兩眼發直,還一直盯著碩大的祖母綠,反而沒發現花君本人。剛才以為是偷偷地看,結果還被人家發現了。這樣,會有趣嗎,花雁隨的確不同尋常。

“你一直瞅著本君,是不是看上了哪串珠玉,喜歡就拿去好了。”花雁隨很闊氣地說。

遲衡目瞪口呆。

能掛在身上,每一串珠玉可都價值連城啊,這樣揮金如土,實在讓人刮目相看,遲衡恭謹地回答:“多謝花君,珠玉雖璀璨,也只因在花君身上而已,遲衡失禮了。”

花雁隨頓時笑得開心:“這裏不需要什麽禮不禮的,都忙著過年,花洲有小個半月沒生人來了,本君帶你走走。”

“多謝花君。”

花雁隨與顏鸞一樣,都二十三四歲。遲衡走了一路,都沒見一個侍女或仆人。想想花雁隨一個人呆在寂寥的花洲,雖然暖如春日,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恐怕過得也挺無聊的。

走一走暖風上襲,花雁隨指著四周的湖水說:“這湖叫花湖,是百年前挖出來的,與平常湖水無異。花洲卻十分奇特,地下像架著火一樣,一年到頭都溫煦如春。”

洲邊湖畔系著一只小舟,十分精致,也綴著一圈閃光的珠玉。

花雁隨饒有興致:“你會劃船麽?”

遲衡誠實地搖頭。

“不會劃船也不要緊,這船也不用劃,你只需用腳踏這裏就行了。”花雁隨指著船頭的一個踏板說道。

遲衡十分好奇,

不止小舟是怎麽制造出來的,果真只要他不停踏著就行,小舟順著湖水游開了。洲上暖和,湖上清冷,風一吹,頭腦清醒了,遲衡問:“花君,你和我們朗將是怎麽認識的?”

顏鸞來夷州元州也就是今年。之前一直在京城或邊關。

花雁隨斜斜倚靠船尾,手撐在船沿:“前年上京城,遇見了賊,被他看見,把那賊狠揍了一頓,就此相識了。”他壓著一身珠玉,目測都好幾斤重,可不得招賊。

“朗將一向好身手。”

“本君素來不愛出門,那一次,也是影衛們疏忽才出了差錯,所幸認識了你們朗將。叫了他好幾次,總說不得空,本君也不能押著他來是不?京城和夷州本來就遠,傳一次信得個半月,拖到了現在。”

輕描淡寫,遲衡卻覺得他避重就輕了。

顏鸞顯然是想拉攏他的,花雁隨不可能不知道。既然二人交情如此的好,為何顏鸞不直接來拜訪呢,若說京城遠,在元州城的話,快馬也就是四五天的功夫。

花雁隨不再說話,目視浩渺湖水,眼神深沈。

比那顆祖母綠更深邃。

小舟飄飄蕩蕩,許是手撐得累了,花雁隨懶懶地舒展了一下腰,隨手一拂,只看見他手腕中一串珠玉隨之飛了出去,落入水中,聽見嘩的一聲,沒了蹤影。

遲衡趕緊停下。

船停了,微風吹起卷發,花雁隨卻擺擺手:“沒了就沒了,走吧。”

果然,不一般的“視珍玉如糞土”,可既然不珍惜,為何還掛得滿脖子都是呢?小舟很快到了湖畔,花雁隨起身,悠悠地下了船,卻若有若無地往方才珠玉掉的地方望了一眼。

49、入V·第一更

【四十九】

小舟很快到了湖畔,花雁隨起身,悠悠地下了船,卻若有若無地往珠玉掉的地方望了一眼,信步離開。

湖畔是一片密林,樹高葉綠,露出閣樓一個翹翹的檐角。

才下小舟就聞見濃郁的香。

不是花香,不是粉香,是食物糕點的香味,遲衡食指大動。花雁隨舉目望了一望,嘆了口氣:“不想人來時都圍在旁邊,想時一個也不見。遲衡,你在此處先等一等。”

見他轉入林中,遲衡看著湖水,清冷平靜。

想起花雁隨留戀地看了一眼。

也想起了顏鸞說的話,遲衡看周圍沒人,便迅速脫了衣服,跳進湖裏。湖水怎麽一個涼字了得,簡直是刺骨的冷,遲衡的腳瞬間差點抽筋,憑著記憶摸索到剛才的地方。

一個猛子紮下去,憋住氣,雖然是人工湖,還不淺的。

沒找著,雖說珠寶重,掉下去也游不走。可到底是沈入湖底,遲衡的眼睛看不清,摸索了好一會兒,沒找著。憋不住了,游上來喘口氣,風一吹,眉毛都直打顫。再一個猛子紮下去,繼續找。

珠寶沒找著,反而摸上來一個玉鐲子。

如此這般下去上來,足足折騰了半個多時辰,游上來透氣時都不覺得冷了。遲衡沒洩氣,一次次潛下去。功夫不負有心人,終於在最後一個猛子紮下去時,觸摸到了那串溫潤的珠玉。

拿著它,遲衡鉆出湖面,抹了一把臉。

飛快地游上岸,把衣服穿上,頭發濕漉漉的滴水,風一吹成了冰渣子。

遲衡一手拿著珠子,一手瀝著頭發,引頸而望,等了會兒,納悶花雁隨怎麽還不回來。就見林間泛了一下亮光,花雁隨轉了出來,笑吟吟地看他。

遲衡將玉串和鐲子遞上。

花雁隨漫不經心地把玉串繞回手腕:“本君都說了,不是什麽重要的東西,還費心跳湖裏找半天,大冷天的,染上風寒就不好了,讓你們朗將知道了,還以為我把你苛刻了呢。”

“花君客氣了。”見他滿不在乎,遲衡難免沮喪,低頭把短發亂撥了幾下。

花雁隨倒是舉著鐲子端詳,陽光下,瑩光細細如新:“呀,這是家母的鐲子,那年落在湖裏,找了好久呢,想不到還能找回來……”停下來,許是睹物思人,臉上有些感傷。

說罷,將鐲子戴在另一只手上。

又看他兩只手上,翠玉瑪瑙珠寶垂垂疊疊而下,相形之下,手腕真有點慘不忍睹的費勁,遲衡移開眼睛。

密林裏隱著的小樓果然是膳房。

一進樓裏,就不說家具的奢華,布飾的靡麗,以及站的那一排侍女,個個鳳翅金釵,說不盡的富貴。只說桌上,真是嘆為觀止,放著上百個小小的碟子,十分精致,碟子裏有糕點、有珍饈、有山珍、有海味,均擺成或圓或方的形狀,望之垂涎三尺,各有風味。

四時的蔬果都有,尋常的桃李棗杏、龍眼荔枝等不一而足,尋常見不到的葡萄火晶果等,亦有些是奇形怪狀,遲衡見也沒見過。

偌大的桌子,就他們兩人坐著。

遲衡也不挑食,但凡是自己跟前的都夾了吃。或酥或嫩,口齒生津,十分好吃。他游了大半天,早餓得饑腸轆轆,埋頭苦吃,不多時,將眼前碟子的美食一掃而光。

看他吃得津津有味,花雁隨心情愉悅,示意侍女將空碟子都撤下,上新菜。

遲衡風卷殘雲,海吃一頓,卻發現越吃菜越多,不知到底吃了多少碟,但覺腹中九層飽了,才停下來,滿桌的菜似沒有動過一筷子一樣。

“吃飽了?”

遲衡點了點頭,從沒有過的飽,從沒有過的好,實話說,有些菜他都沒嘗出是什麽味道就下肚了,只覺得無比美味,只怕此生,再難吃到這麽奢侈的飯了吧。

花雁隨滿意的點頭,將菜撤下之後,問他跟著顏鸞多久了?平常都幹些什麽之類的。

聽他說會使刀,花雁隨興趣盎然:“本君有一影衛,也慣使刀,不知你們誰厲害。”說罷將影衛叫了出來。影衛很沈穩,低眉順眼的。二人找了個空地,比劃了起來。遲衡的刀法咄咄逼人,百十來回之後,將影衛的打落在地。

花雁隨不滿地看著影衛:“這麽輕易就被挑刀了,以後本君還怎麽敢出門?”

遲衡連忙解釋:“影衛的刀法是護人的刀法,專註於如何護人不被傷,勝在守,勝在巧;我是殺敵的刀法,只管使出去,所以狠辣,但不能護人,反而容易傷到所護之人。”

“還有這種道理?”

“正是。影衛的刀法,已經遲衡所見過的上乘刀法。”

“這個倒是,本君挑的都是數一數二的,也沒出過差錯。”花雁隨凝思了一下,“顏鸞的本領高,你也不差。如果能當本君的護衛,也是勉強可以的。”

遲衡駭笑,心想千萬不要,誰都看不住眾目睽睽之下的珠寶架子。

世上哪有完全周全的護衛,除非不被覬覦。

好在花雁隨就隨口說說。

被安頓到一個小樓裏之後,花雁隨告訴先安頓兩日,他需慎重覆信,過兩日再叫他。遲衡在花府倒是上客,好吃好喝招待著,想到哪裏可以。遲衡在花府內走了走,與走越發現真是宏麗奢華,無數的景致,就是人少了一點兒。

花雁隨隨口就是影衛,估計是不太喜歡護衛走動礙眼,不要看著空空蕩蕩,指不定都隱在哪裏呢。

比如剛才就發現樹上有一個,衣色|相近,通常註意不了。

連續好幾天,遲衡都再沒見過花雁隨。

越是沒人越是安靜,越無從知道底細,第四天,就是除夕清晨,遲衡推開房門,差點嚇一大跳,一夜之間,景色全變了。眼前樹上、廊上、壁下掛的全是燈籠,雖然都是艷麗的紅色,模樣各不相同,宮燈、紗燈、走馬燈皆有,上面繪的圖案更是多姿多彩山水魚蟲更不相同。可惜,氣派是夠了,人氣一點也無,整個園子都只有遲衡一人。

到了除夕晚上,燈都點上了,十分華麗。

可院子還是寥寥無人。

約莫是子時,忽然間砰啪、砰啪、砰啪聲四處而起,漫天散滿了煙花,千樹萬樹,從天而落,絢爛不可言說。放了很長時間,長到遲衡的脖子都酸了,喧囂才慢慢停了。

大年初一,花府彩燈高掛,燈下無人賞。大年初二,護衛給遲衡一個大紅包,新年心春,見人有份。

大年初三,遲衡美美睡了一天。

大年初四,他睡不著了。

大年初五,遲衡終於找到了花雁隨。一個繁麗的彩燈之下,花雁隨正仰望著,梳洗過,花雁隨卷卷的發梢一絲不茍。見遲衡來了,問他:“在本府怎麽樣?漂亮吧?氣派吧?聽說夷州城的彩燈也好,不知比百司如何?”

“夷州城人多,百司鎮燈多。”遲衡答道,心想百司果然是富庶中的富庶。

“人多,也挺不好的。”花雁隨皺眉。

遲衡十分困惑,他覺得花雁隨這種做派,應該很喜歡人多矚目才是。

“本君小時最愛到百司鎮東頭看花燈,一整個長街全是燈,要多漂亮有多漂亮,從初五點到正月十五連綿無休,不知不覺都十幾年了。”回味十分甜蜜。

聽上去,他應該只有小時的記憶。

好吧,花府現在掛的燈籠,恐怕比整個百司鎮的都多,可這也彌補不了花雁隨對百司長燈的渴望。遲衡想,莫非真的如他所說,因為各種原因,‘素來很少出門’,所以連看花燈也成奢侈?

“花君如果想看,遲衡可以護衛左右。”

遲衡真不好意思直接說,在花府就快憋出病了,偌大的府邸總是空蕩蕩的,他每天唯一期待的就是吃飯,一吃吃一大桌。

花雁隨但笑不言。

遲衡靠近了,撚起一個小花燈:“可惜這裏不夠冷,若有一院子的冰燈,也是非常好看的?”

“冰燈?”

一直處於溫暖的花洲,只怕花雁隨都不知道真正的冷是什麽,遲衡笑著比劃:“以前在家,寒冬臘月最冷時,用兩個大小不一的桶套在一起,裝上水,放到房子外頭,等凍住以後把桶都抽掉,只剩下一個中間成空的冰塊,在冰裏頭點上燈,特別好看。有一年我把整個院子都擺滿了冰燈。”雖然父母的容顏已經模糊,一院子的橘黃冰燈深深烙印著。

花雁隨揚起嘴角:“雖沒見過,想著也挺有意思的,很費勁吧。”

“費點兒體力而已。其實,再多花樣,燈也還是燈,看不出什麽花子。看花燈最好看的是人,想那一街的火樹銀花魚龍舞,得要有人在燈裏穿梭,才有趣。還有,看花燈時,好多好吃的。”遲衡笑了,補上一句,“小攤上的點心恐怕遠比不上花府的味道,但勝在人多,擠著、等著、看著,才有意思。”

“你若想看就去看吧。”

“花君不去嗎?”

“本君平素很少出門的。”花雁隨鳳眼長挑,“再者,你又如何護衛本君?扛著一把大刀嗎?萬一你一個轉身,本君就走丟了呢?”

遲衡停滯了一下,心紮紮的疼,眼睛有點模糊,勉強笑道:“走丟麽?花君該不是百司鎮都會迷路吧?花君如果還不放心的話,遲衡可以拉著你,咱們都不會走丟的。”

花雁隨大笑。

笑聲震得花燈輕搖。

“哈哈哈,果然有意思,上次,顏鸞也是這麽說的,還讓本君把珠寶都卸了扮成女子的模樣。”花雁隨笑得開懷,更說得落落大方,絲毫不覺羞恥或難堪,一副往事可堪回味的甜蜜。

“啊?”遲衡一跳三尺高,“你們手牽手逛京城?”

50、入V·第二更

【五十】

“這倒沒有,只挨得略近,顏鸞比你本領強,他能叫別人都不敢靠近的,倒無需防備。”說得興起,花雁隨不假思索,“不是自誇,就算扮做女子,本君也是冠絕京城的,一路上行人都只遠遠的看,頗是艷羨。”

遲衡一口血差點噴出來。

無論怎麽裝扮,花雁隨也是氣宇軒昂的男子,誰見女子有這體格的?就算只看臉,鼻若懸膽輪廓深邃,除非瞎子才能看成女子吧,不由得調笑道:“花君又怎知不是看我們朗將的?”

花雁隨立刻倨傲回答:“那是自然,我和他比過的。”

“咦?”

再追問,花雁隨抿嘴一笑沒說下去。

遲衡遙想一身寶藍色的花雁隨和一身紅衣的顏鸞招搖過市,行經處必然寸草不生啊。真想知道當時怎麽回事,算了,改天問朗將也一樣,當下還是正事要緊,他遂一鼓作氣,提及了覆信一事。

“著急什麽,花府應有盡有,去元州有什麽意思?”

遲衡脫口而出:“我想和朗將一起賞十五的花燈。”

“你就那麽想看花燈?”

“是想和朗將一起看。過了十五,顏王大軍就集軍南下進攻炻州了,到時,未必能再和朗將一起了。”遲衡重重地重覆著‘一起’。

花雁隨聽得一臉糾結:“還真愛熱鬧啊,本君可以讓幾個影衛跟你一起。”

遲衡搖搖頭。

想了一想,花雁隨恍然大悟:“你莫非是想和本君一起去看?不行的,越熱鬧本君越不能出去,免生風波。”

鬼神出門風雨多,還真真是風雲人物,遲衡抽搐著嘴角,不由得脫口而出:“花君,你若想不生風波,只需把珠玉都卸下就沒事了。再者你這一身衣裳極好看,只需一顆寶石就夠了。”

花雁隨斷然搖頭:“不行,太清寒了,叫人笑話。”

遲衡笑了:“花君若不介意,可一試。”見花雁隨不置可否,便上前為他把頭上身上珠寶小心翼翼全卸下來,堆在一邊,頓時清凈了許多。一襲寶藍色衣裳,華麗至極,腰間配一顆藍寶石,閃光奪目。

花雁隨豐姿過人,華麗不減。

誰知花雁隨照了一下鏡子,立刻俯身要拾起珠玉:“難看。”

遲衡按住他的手,極誠摯極認真:“這樣就很好,再一串都多餘了。花君可知一句話:月明則星稀,星繁則月晦,二者只能擇其一。珠寶是星,花君是月,豈能讓珠玉奪了花君的光彩。”

他這一比喻,花雁隨樂了,自得地說:“難怪那天初見就轉不動眼珠,是為本君的豐姿所震憾麽?”

遲衡忍住爆笑的心,點了點頭。

花雁隨一挑鳳眼:“是麽?看上去口不對心啊?”

遲衡趕緊岔開話題:“花君,你若實在想看百司的花燈,遲衡可護衛左右。”

來來回回說了好幾遍,遲衡曉之以情,還激將一下。到底敵不過兒時的記憶,花雁隨興致勃勃收拾了一番,又把珠寶掛得玲瑯滿目,把影衛都招出來,吩咐了一番。這才與遲衡坐著馬車出去了,那馬車,自然也是說不盡的繁飾華麗。

馬車走的都是大道,也靠不近花燈。

人群也知趣,見是花府的馬車,紛紛都離遠了。

這竟也叫賞燈?望著透過簾子看得津津有味的花雁隨,遲衡郁悶了:“花君,咱們下去看看吧。”他確實不擔心,因為花府的影衛也不是擺設,花雁隨的恐懼怕是源自內心而已。

花雁隨斷然搖頭。

他一搖,滿頭的珠玉叮當作響。遲衡伸手,飛快將發鬢的孔雀珠玉摘下,那卷發頃刻隨意散下。

花雁隨大怒。

“花君的頭發也好看,極少見這種天然的卷發,又黑又密,何必要被珠玉遮擋呢?”遲衡眼神真摯,透出少年的執著和澄澈。

“放肆。”花雁隨瞪了一眼。

見他沒有真正生氣,遲衡見那邊有人圍了一圈,燈亮處,是高臺,高臺上有個極高壯的男子,抱著手挑釁,應是擺擂臺的,靈機一動,便說:“花君,你看那邊,有個人在比武。”

花雁隨瞟了一眼:“那人常年都在,百司最厲害的武者。”

“花君,你說我和他,誰厲害?”

瞥了一眼,花雁隨悠悠地說:“人家可是要下生死狀的,打死不管,聽天由命。”

“花君要不要賭一個呢?”

“哦?條件隨你。”

“我要是贏了,你就陪我下去看花燈,可以嗎?”遲衡抱著手,自信地說,他在軍營之中,不止舞刀,格鬥也是翹楚。

“輸了呢?”

“隨花君處置!”

說罷,遲衡下了馬車,走向人群,臺下多是看客,見有人打擂,再看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都吹起口哨來。擺擂臺的男子十分雄壯,袒著胸|口露著雙臂,腰上紮了一條黑腰帶,形容兇神惡煞。兩手往腰間一叉:“餵,小子,上來可不是鬧著玩的,我趙五的全拳頭可不是面做的。”

遲衡抱手一笑,擺開打的架勢。

趙五也就不客氣了,一個飛鷹撲食撲了過來,遲衡虛幻一招,趙五撲了個空。

擺擂臺的高手,趙五知道要先聲奪人,所以出招又狠厲。

論個頭論力氣遲衡比不過他,但遲衡平素使刀使慣了,腿腳快,躲閃快,眼睛利,逮著空隙就飛腳踢過去。他的腿勁,踢出去就是謔謔生風,如此十幾個來回,趙五已經被激得火冒三丈了。底下的人越圍越多,看到激烈處都叫起好來,一時熱鬧。

遲衡丟了一個破綻。

趙五指頭沖著遲衡的眼睛挖過去。

遲衡見狀,雙指並攏一個手刀下去。只聽見一聲悶叫,趙五連連退了好幾步,一邊甩著痛手。遲衡可不容他喘息,一個鐵拳追過去,正中趙五的胸口,如同千鈞一樣重,趙五應聲仰頭倒地。

遲衡上前,道了一聲:“得罪!”

輸的如此的快,臉上掛不住,趙五咳了好幾聲,捂著胸口,臉色十分難看:“老子今天喝了幾個酒,上頭了,明天,明天我還在這裏,等你來。”

“得罪,告辭。”遲衡也不拿桌上的吊錢,轉身離開。

花雁隨滿面春風,下了馬車,拍著巴掌說:“厲害,有兩下子,本君最不會的就是舞刀耍槍,記不住,也不喜歡。”

遲衡擦著額頭的汗,好奇地問:“小時候呢,花君也不喜歡嗎?”

花雁隨搖頭:“本君自小只喜歡聽人家說生意、擺弄珠寶、甄別古玩,也愛看看賬本、猜猜明年貨物的貴賤之類。刀槍一概不會,家父也請過練家子的來,練了幾年什麽也沒學會,摔得鼻青臉腫也不濟事,就不讓學了。”

遲衡讚嘆一聲,果然各有天賦。

花雁隨,確實不是別人能羨慕得來的,怨不得他能讓珠玉把全身掛滿。

走下馬車來就順利了,遲衡挨著花雁隨,把他看得緊緊的,人多處還偷偷地牽住他的衣袖,生怕出錯。人群見了花雁隨,紛紛竊竊私語,但都讓開道來。花雁隨興致盎然,指著一盞極高的燈說:“以前,這種鐵燈甚多,現在少了,你知是為什麽?”

“鐵燈難做吧,也貴。”鐵,自然比竹貴。

“以前也不見得容易啊。因為,鐵越來越稀缺了,都拿去練兵器了。看這兩年的形勢,做兵器的生意是一本萬利啊。”花雁隨又指著一個窈窕女子說,“這種布料,這種花色,今年必然走俏……看清了沒,果然就是大家閨秀……欸,個中道理也不是一下子能說清的。”

越說越起勁,那女子嫣然回頭。

見端知未,預測生財,固然是好,現在卻大煞風景,遲衡掩嘴咳了一聲:“花君,街那邊的花燈也不錯。”

說罷,拉著他飛速離開,離開時花雁隨的目光還留戀在女子的衣裳上,依依不舍:“這花色是本君三年前親自調的,綢緞裏摻了些秘料,不同一般,當時不甚受歡迎,本君就說多等兩年,必然暢銷……”

好容易躲開那女子的目光,遲衡喘了口大氣:“花君,我們猜些燈謎吧?”

花雁隨欣然同往。

燈謎有些容易有些難,猜中了可換取小禮,比如小油罐、小剪刀、木勺子、小孩子耍的撥浪鼓等等。花雁隨極聰明,字謎畫謎成語謎詩詞謎全不在話下,他猜得興起了,竟然一個一個燈依次猜過去。

遲衡跟在背後,遠離他四五步,看他一個人走在燈前,專心致志地思索,或凝眉或恍然,與斜臥在椅子上的慵懶截然不同。遲衡想,這樣的一個人,朗將是想辦法要拉攏的,朗將的誠心夠了,不知道自己的誠心夠沒夠呢?

又猜出一個,花雁隨極高興,自己挑著花燈去換。

賣花燈的老人遞給他一個光光的不倒翁。花雁隨愛不釋手,握在手心,撫摩了半天,猛然想到什麽似的,急忙回頭四處看,竟然面露些許無措。

遲衡跑上去。

花雁隨松了一口氣:“這玩意兒,倒蠻有趣。”

51、入V·第三更

【五十一】

次日,天微微亮,遲衡早早起來,看院子裏的樹綠綠的,樹上的燈也花枝招展。

昨天玩到很晚,渾身的骨頭卻更得勁了。

果然人還得動一動。

花雁隨早早命人叫遲衡過去,也沒寒暄,給了他一封密封的覆信,同時還有一顆泛著艷紅光芒的寶石:“你們朗將啊,總說藍色綠色太俗,這是上等的紅琮玉,絕對不俗,還活血養心。”

遲衡接過信函和寶石,放在貼身的地方:“請問花君還有什麽囑托的?”

花雁隨的手指拂過下巴,凝想了一下:“幾天前,有人問本君借銀子做生意。隨便這麽說罷,若我與他合作的話,借他五十萬兩即可;若不與他合作,需借他一百萬兩。但不管是哪一種,這生意是必然賠得血本無歸的。你說本君會選哪一種?”

“五十萬兩,少損失一些。”

“錯。本君寧願給他一百萬兩,隨便他怎麽花,一是省事,二還大方,落個人情。”花雁隨笑了起來,鳳眼狹長,剎那閃現出極為罕見的精明。

果然出手闊氣大方。

遲衡沒多想,拱手告辭,飛身上馬。

又值初春,洗凈塵土,重山疊疊。這一次,遲衡沒急匆匆趕路,而是放慢了步子,將一路風土人情都看過。溪水漸漲,山裏也多了蒙蒙綠色,到達元州城時正是元月十五。這是他第一次進元州城裏,城池格局大同小異,與夷州無二致。城內處處彩籠搖搖,喜氣洋洋,遇上三兩騎兵出來巡查。

遲衡很快見到顏鸞。

與分別時無異,依舊是那一襲紅裘衣。看慣了閃瞎眼的寶藍色,再看紅色,倍覺親切。

遲衡將信和寶石交予他,顏鸞撚著寶石說:“花雁隨啊……就不能送點別的。”說罷,又當著遲衡的面拆開了信函,越看臉色越凝重。

看來事情不爽。

果然顏鸞將信一撇撇在桌子上:“狡猾老狐貍。真是,不見兔子,不撒鷹。他還有沒有說別的?”

遲衡將花雁隨最末說的五十萬一百萬兩說了一遍。

顏鸞聽完,笑了,反問遲衡:“假如你是那借錢的人,是要一百萬,還是要五十萬?”

“一百萬。”

顏鸞啞然失笑:“笨蛋,這當然不會是錢多錢少的問題。選擇五十萬,是選擇和花雁隨一起。選擇一個人,遠比選擇他的錢重要,何況是花雁隨,他就是一個聚寶盆。”

“可,這是一個會賠本的生意……”

“不是賠。誰上趕著借錢做賠本的買賣?在花雁隨而言,是嫌利益不夠的托詞而已。對於花雁隨,曉之以情,他會出手大方不計回報;但想要活得他長久的合作,必然要動之以‘利’才行,因為‘趨利’已經刻入他的骨髓,你還是太……不過,他對你印象不錯,說說,你怎麽見的他,又做了些什麽?”顏鸞饒有興致地看著遲衡。

直把遲衡看得手足無措,言語淩亂地把如何從一堆珠寶中認出花雁隨的窘事說了,並將花雁隨如何花哨如何獵奇渲染一番。

顏鸞聽完,笑著只說了一句:“還是,騷包子!”

戲謔,還有點寵溺,遲衡心口又湧上莫名不舒服,追問:“朗將,你和花君曾攜手游京城?”

顏鸞啞然失笑:“他是這麽說的?攜手?明明是他拖著我的手不放,非說走丟就回不去夷州了,害得我一路都恨不能把臉蒙住跑回了將軍府,他……他呀,不提生意,還是挺有趣一人的。”

遲衡噢了一聲,順勢問起花雁隨為何如此不願出門。

“據說他兒時隨父親出過幾次遠門,均被歹人劫質,受了不少驚嚇,所以不願出門。加之他有天賦,不出門而知天下事,所以生意風生水起財源如水,別人都聞名拜訪他,就更無需出門了。”顏鸞沒再多說,話題一轉,“這次不錯,托你辦事就是放心,雖然沒出彩,至少不出錯。千烈也來元州城了,你是跟他回去,還是,呆在我身邊?”

剎那心跳消失,空白了好一陣,才想到走還是留的意思。留的話自然是心甘情願的;只是對於夷州還有更多放不下的:一剎那,腦海飛閃而過的梁千烈、左昭、黑狼、兵士、軍|營;意氣相投的岑破荊、曲央、紅眼虎;以及,鐘序和回憶,美好的、期待的、痛徹心扉的往事……遲衡不敢回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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