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關燈
十月的伊始金花姐把腿給摔了,卻又放心不下我個楞頭青去買菜,於是每天清晨我都會騎上海湛的電摩托,載著金花姐去下面村子,真正意義上的成為她的雙腿,做起男人該做的事。

今天我把車停在集市口之後就打算在四處轉轉,最後實在覺得無聊便找了塊大石坐著。

眼神不自主地被那面暈紅的楓林引去,紅楓開得正烈,我正想著什麽時候等棠翎空閑些了就帶他去看看,卻一下瞧見幾輛黑色吉普車烏泱泱地就壓上山來,顯得如此突兀。

結果和金花姐回去以後,剛到大門我就發現了被捎來的不僅僅是車,還有神色凝重的幾支人馬。

是行明先出來接的,聽他們介紹我才明白這些就是對岸文物修覆中心派來的工作人員,真是各種角色都聚了整齊:測繪師、工程師、彩繪師,都背著手,瞧起來一個賽一個的嚴肅。

那之中只有一個皮膚黝黑的高瘦中年人不大一樣,沒什麽拿腔作勢的樣子,還特別熱情地和我們打起招呼,我沒聽到他的全名,只知道別人叫他洛桑。

我用我少得可憐的社會經歷斷定這種一看就很勤奮的角色一定是被上司奴役的對象,後來才知道人竟然還是這塊兒的大拿,前段時間才從西藏那邊調過來參與工作。

介紹到我的時候行明還卡了殼,最後說我是墩子,我轉頭問金花什麽是墩子,金花回答我說是敦厚老實的小孩子,我覺得他們可能還是不大了解我。

不一會兒寺裏的人都出來迎接這些“技術專家”了,卻唯獨不見棠翎的身影。

洛桑看了棠翎塑的觀音斷手還直找他,我真怕他是那種熱衷於點評作業的壞男人,畢竟以前我天天練琴的流程第一項就是挨那老教授的罵,所以對於大拿這種角色真是生理性反感。

所以我趁著大家不註意就從一旁溜走找棠翎了,盤算著還是去通風報個信,好讓他提前先想想對策。

可等我穿過一整廂禪房都沒瞧見棠翎,正杵在大院門口思考去向的時候兜裏的手機又有短信提醒音響了起來。

我怔了片刻,拿起手機以前還小心地環顧了四周,確定沒人才垂眼看向屏幕。

分明也不是第一次了,我不明白為什麽我還是這麽心虛。

其實我和小姨重建聯系已經一周有多了,倒不是我多想找人傾訴我的全新經歷,只是覺得對於號碼的主人究竟是誰這事兒她一定門兒清,不然那個電話也不會打到我這來,所以裝是沒用的。

我們之間主要通過短信聯系,常常是她發十條問我近況,然後被我揉成一條回覆,最後她說有些事情電話裏講不清楚,這幾天回國了就來找我。

對此我其實挺無念無想的,只強調一點,別告訴我媽,而她也答應我了。

不過這事我沒跟棠翎提起過,我總覺得和他在一起之後我也沒帶給他什麽切實的東西,把這麽些的日子清算下來大概只剩“陪伴”了。可要是讓他知道我還有親人這條退路的話,這份陪伴好像就不具備飛蛾撲火粉身碎骨的意味了,那於真理這對象哪裏還值錢呢?

倏地,身後傳來枯樹枝被踩斷的脆響,我將自己從思緒裏拔了出來,猛地一轉身就撞到了棠翎的胸膛上。

可以說是把我嚇得夠嗆,我連忙往後撤了半步,而又由於騰了單邊手來捂腦門,又讓我一時失掉了平衡,直直就向地上倒去。

棠翎伸手拉住了我,彼此靠近的這一下才讓我瞧清了他臉上的劃傷。

“怎麽弄的啊?”

棠翎好像剛回過神似的,這時候才開始伸指去找傷口所在,我忙不疊抓住了他的手腕,他倒也沒掙,就這麽順從讓我牽著。

“樹枝劃的吧。”

我這才想起要緊事:“你看見大門兒停著的那四輛車沒?海湛在對岸找的人剛剛都來了,得有六七個。其實主要是機器多,他們專門用了三個車搬設備。”

我打起小報告:“他們頭兒看了你的斷手之後老問你人呢,你去不去見啊?”

還沒等到棠翎回答,我就瞧見淳覺跌跌撞撞地跑到了我們跟前。

“……出事了,出事了!”

我心想臭小孩有話能不能一下抖幹凈。

“老師和修覆中心的人吵起來了……好像是在商量怎麽處理大殿的觀世音菩薩。”淳覺下意識朝棠翎尋求起幫助,“小棠施主,你能不能去看看?”

我只好和棠翎一道前去,只是抱著的心態或許和他不大一樣,我主要是過去看笑話的,領教一下海湛生氣的震級,好在未來的生活中把握攻守尺度。

剛一走進院子,高厲的爭執聲就剎進了我們的耳裏。

海湛被三個修覆師圍住,雖然他聲音不小,可看起來確實有些缺乏戰力。

行明見狀,拽擋槍板似的將棠翎引到了眾人面前,開口介紹起來。棠翎沒怎麽搭他的腔,只是在安靜下來以後俯身問海湛到底發生了什麽。

海湛說可能修覆中心這趟來的主要目標是後面那座婆羅門佛塔,對於大殿的這座觀世音菩薩就打算直接在本體上面進行塑形了,這樣效率當然高,但也肯定會對佛像造成傷害。如果最終無法重回原貌,那麽修覆這事就沒什麽意義了。

海湛這話一出,一周的修覆師就跟踩了尾似的急了,說用這種方式絕不是圖輕松,而是站在大局統籌考慮過的。

爭執又繞回原點,氣氛又凝下來。

棠翎想了一會兒,然後給一旁站著的洛桑說了些什麽。我沒仔細聽他們聊了什麽,只是覺得站在人群中央的自己似乎有點多餘。

皆大歡喜的局面來了,我剛剛設想的恐怖事件並沒有發生,意外地,洛桑對的棠翎的態度很好,不像和海湛交談時那樣經常插話打斷,而是認真地接受著他的想法。

出著神我都沒發現金花已經走到我身邊了,她碰了碰我:“吃早飯了。”

“為什麽不叫他們一起吃?”

“人忙著呢,我留了飯的,等他們忙完再吃。”金花看著我,像是想起什麽似的,又擠眉弄眼開口道,“小於,你以後到了社會上呢,要把看人眼色學會才混得開。”

我其實也沒怎麽把金花的話聽進去,胸膛莫名升騰而起一股強烈的反感,於是本能又比我的大腦搶先一步,讓我徑直沖到棠翎和洛桑之間。

我拖住棠翎的手,生硬地將對話打斷:“吃早飯了。”

他不著痕跡地抽開了手臂:“你先去。”

我仍然固執地去扯他,扣著他手腕的指節用力到發白,我想我現在看起來一定很像搶著玩偶缺少管教的小孩:“要吃就一起吃啊!”

或許是此時僵持的氣氛太過尷尬,金花馬上上前來打了圓場:“小於替我著急呢,我不是想著今天有客人來就炸了醋肉嗎,怕等久就不脆了。”

她又煦煦地攬過了我:“大家先來吃了早飯才有力氣繼續工作嘛。”

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眾人便也不再推辭,只是一頓早飯吃下來除開金花沒人講話。

我心不在焉地坐在棠翎旁邊,盯住冒著熱氣的面線糊,莫名萌生出了把棠翎綁到新的地方重新開始的沖動。

在收碗的時候我聽見洛桑說棠翎提的用鍛造技術套殼的想法確實不錯,只不過那樣應用的成功案例還不多,具體是否可行還得等他們試上一試。

我正想等棠翎回應就被金花扯著回廚房了,半途我就怪異地掙了起來:“姐,你做什麽?”

金花端著碗,好像有點無奈:“你還要鬧?”

“鬧?”我有點難以理解這個形容,“我只是想和他待在一起,有錯嗎?”

金花怔了好一會兒才答非所問道:“我突然想起來,現在的棠小哥和剛上山的時候比起來真變挺多的。你們剛來那幾天天氣熱,三點準把我熱醒一回。有一天呢我實在不想睡回籠了,準備下山回家拿點東西,結果剛一走到寺門外的圓臺就瞧見棠小哥了,他當時就坐在臺上抽煙,手邊還有個剪開的飲料瓶,裏面鋪了好厚一層煙頭。”

“真的把我嚇到了,我還沒見過誰的煙癮能有這麽大,而且他又坐在那種沒欄桿的地方,我真怕他一晃就掉下去了,所以想著還是得去問問情況。當時還不熟,其實當時我還挺怕被他罵多管閑事的,他就長得很像會說這種話的人嘛,但棠小哥只是特別和氣地跟我說了句沒事,還說天黑山路不安全,要送我回去。然後我就看著他抽煙,他有個好怪的習慣,一根煙抽完以後會馬上強迫癥一樣地再吃一顆薄荷糖,我問他為什麽,結果他和我說他討厭煙味。”

我有點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原來我好像也沒有自己想象中的那樣了解棠翎,這種事連金花都知道,我卻從沒聽過。

金花頓了頓,開玩笑道:“他當時送我下山的時候就走在我後面一兩米,也不說話,從那個時候我就老覺得他不像個活人,我還差點給法師講我會不會真能遇上鬼了呀。你說說,人是怎麽能把自己活成這樣呢。”

“但棠小哥最開始給我的這種感覺好像已經很久沒有出現了。”金花說,“小於,你有想過會是什麽原因嗎?”

我哪兒知道呢,我懂個屁,全世界就我最他媽的不懂棠翎。

我沒再開口,秉著沈默是金的道理幫金花把碗洗好了之後就一個人往寺門去了,然後我也裝模作樣地在那圓臺上坐著,一動不動地坐著。

山間煙霧繚繞,讓人瞧不見長淵會有多深。我突然在想,要是我也在棠翎面前跳下去的話,到那時他會比失去陳無眠時稍微多難過一點嗎?我不開心,那我希望他也不要開心了。

但我很快又意識到,答案或許是“不會”,他和陳無眠認識了五六年,和我不過幾個月而已。

我低頭握住從棠翎兜裏順的黑色煙盒,上面印著碩大一個癌變黑肺,還做了鐳射,生怕影響不了他們生意似的。

抽煙喝酒進局子,棠翎果然是個爛人。

印象裏金花就著棠翎的事在我面前裝過好幾回知心大姐,好像總覺得我和棠翎之間的感情不大對等,我最先開始說那只是因為棠翎的感情不大外露,後來漸漸覺得,就算這是真的,其實從一開始我對這個結果也沒所謂。

遇上對的人就好了、一輩子在一起就好了,總是能聽見這樣的話,雖然我偶爾也會這麽想,可我也清楚,我的人生不論有沒有我腦殘一樣的愛情都是那麽的糟糕,找借口有什麽意義,為什麽要把本就該在我身上降臨的不幸歸咎於我最珍貴的人呢。愛錯人就愛錯人吧,能愛過就行了。

就像我每次在床上表現出來的那樣,我似乎怕痛又戀痛,原本我只是見色起意想要和棠翎睡一覺,後來潛意識告訴我,只要跟在他身後,我似乎就可以把我的人生過得筆墨濃重一些,這麽一想,我和陳無眠利用棠翎的方式會不會也沒多少差別?

可在藍色巴黎的那天我還自信滿滿地否認了。

忽然,我感覺到右肩被一只手搭住,正當我遵從本能向右轉頭的時候,左側唇角又被印上了一個溫涼的吻。

於是我又猛地將頭轉回左側,一下就撞見棠翎那張放大的漂亮臉。

棠翎見我詫怪的反應垂眼笑了笑,然後輕飄飄地直起身,站在了我旁邊,好像那個惡作劇與他無關似的。

我克制自己沒看他:“棠大藝術家,你不該在工作嗎?”

“在啊。”棠翎說,“出來看看環境。”

我不解地道了句“什麽啊”。

棠翎說寺門要重修,門口那兩棵槐樹會被砍掉。

像是說明似的,他就走到那棵枝葉繁茂的槐樹下站定,仰頭往枝幹間望著,樹葉篩出的光斑在他臉上緩慢地游移,像畫一樣。

金花說棠翎透明得像鬼,我其實覺得他可能更像一個業績很差的懶惰神明,信徒得全是海湛那種假和尚。

然後我瞧見他輕盈地借著石墩站上了寺廟的紅墻頂,伸手從樹杈間帶下來一個鳥窩。

確實沒見過這樣的東西,我向他走近了去:“摘鳥窩做什麽?”

“移到那裏去。”棠翎指了下圓臺的轉角,“施工的時候多半會被摔碎。”

我埋頭一瞧,巢中只裝著兩枚蛋,一旁還覆著些淺色碎羽。

棠翎在我頭頂輕笑,說要不拿出來看看。說著他便把鳥窩放好了,然後輕輕把兩枚蛋送到我跟前。

我有點惶恐地捧了其中一枚在手心,真怕一失手就把蛋黃蛋清給搖勻了,結果我這擔憂的確多餘,很快,我便聽見一聲脆響,隨之而來的還有那出現在光潔蛋殼上的細淺裂紋。

“棠翎,這,這是不是要出生了?!”

棠翎竟也小孩似的湊了過來,我們兩人就蹲在圓臺上註視著這只前來地球消化苦難的新新成員,也不知道等了多久,直到我托著蛋的手臂整只麻掉這場誕生都再沒新進展了。

“要不我們把殼給掰開吧?”

棠翎很快按住了我作亂的手:“這樣它出生了也活不久。”

我看了看手裏的蛋,又看向棠翎的手心:“大家都是兄弟姐妹,怎麽你那只還沒動靜啊?”

棠翎大概也不太清楚緣由,只是有點茫然地盯住自己手心的蛋。

我心想誰經得住這麽看啊,多半是害臊不敢出來了。

安穩起見,我們最後還是將兩枚蛋都妥帖地放進了巢中,等待他們自己完成這趟征途。

重新登上圓臺的時候我又看見那漫山遍野的紅色楓葉,忽然想起了我做出放棄拉琴決定的十七歲。

因為該死的柯蒂斯,我的生活徹底成了灘攪不動的死水,整整三年,無論是聖誕節還是春節我都沒有回國的機會,最多就是他們來費城看我,雖然也待不久。在很長一段時間裏,我去到過的最遠的地方也不過是緬因州而已,還是美國媽瞞著我媽帶我去的。

那一天我們幸運地追上了阿卡迪亞的落日,漫天的火焰,也像白瑪的楓林。

不知是不是鮮少登高,站在那裏的時候我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天地如此遙闊,只是容下一個抻直身子的我或許也並不是一件難事。

那時的感覺又輕飄飄地浮了起來,我有點恍惚地看向身邊的棠翎:“棠翎,如果,我是說如果,我有一天突然不見了你會來找我嗎?”

“不會。”

我的呼吸好像卡了殼:“……為什麽啊?”

棠翎的口吻仍然平靜:“因為你想走。”

“不管什麽理由?”

“不管什麽理由。”

我張了張嘴,還沒出聲便被棠翎打斷,他指了指對岸山面的血紅楓林:“像不像起了一場大火?”

我沒答,只聽見自己說:“棠翎,要不我們選個日子從這跳下去吧。”

風揚起了棠翎的發,他用起應對玩笑話的神情望向我:“提議不錯,但我不想死在孔雀山。”

我試圖笑起來:“你說得對,我哪兒甘心讓你和小陳姐死在一塊兒啊。”

“那到時候你讓我先跳吧。”我在圓臺站直了身子,“等看不見我了你再轉身。這樣既成全我,還能保全你。”

講著這樣的話,我卻無法直視起他的眼睛,僅僅是那樣看著眼眶就澀得厲害,最後我還是沒出息地在他面前掉了眼淚。

我開始胡亂地用手背拭著,可淚水卻越淌越多,於是這動作也徹底成了無用功,我只好將整張臉埋進手掌裏,哽咽道:“……你之前明明說過我不要想走的。”

沈默持續了很久,我才聽見棠翎重新出聲:“於真理,我小時候特別喜歡揀路邊的死蟬玩。”

“但是有年夏天,我好像突然開竅了,開始糾結起了一些以前從沒思考過的大問題。從那之後我再看到死蟬只會覺得難過了,還把它們往花盆裏埋。那時候我有個朋友,可能因為他大我幾歲,多過了幾個熱衷思考的夏天,所以想事情全面些。我記得當時他還罵我奇怪,說按我這矯情的道理,那些沒熬過冬天的蟬蛹豈不是更悲慘,連跳出來迎接這次死亡的機會都沒有。”

他少有地把眉松展了開來,垂下眼睫望住我:“於真理,你總會讓我覺得,你也是只幼甬、是顆繭子。”

“破繭之後壽命是長是短好像也沒什麽緊要,但至少它們會有一個全新的夏天。”棠翎說,“為什麽不去看看?”

我那時候其實很想問他,為什麽從來不覺得那個全新的夏天對我來說或許就是今年的這個,可到了最後我也沒能順利開口,我想這或許是因為潛意識裏我總是會那麽聽他的話,也信他比我多過了幾個熱衷思考的夏天,所以腦子比我清醒得多。

我不太記得我是怎麽回去的了,留在腦子裏的反而是一些無足輕重的小事,就在山裏紅楓開得最烈這天,我手裏的鳥破殼而出,而棠翎手心裏的鳥卻再沒了溫度。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