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1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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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湛給重繪結束的孔雀明王像開光時棠翎並沒有來,我一起床的時候就發現他不見了,金花給我說棠翎是有工作在身,下山去了。

我本來還以為是洛桑自己回修覆所處理數據還不夠,非把棠翎也叫過去,畢竟在做3D掃描的那幾天他們每天都拖著棠翎實驗那所謂的“包銅技術”,而最後好像還成功了,我看洛桑黑黝臉上的笑就沒放下來過。他雖然沒直接誇獎出口,但我覺得他對棠翎的態度已經像對待他的學生同事那樣了。

直到我打電話向棠翎求證,聽見他沒有和洛桑私奔,這才放下一半心來。

為了這場開光儀式,那四個和尚就坐在伽藍殿裏念了一上午的經,整個舍業寺是難得的清凈。

無奈我只好抱著吉他走遠些去練,不讓這些靡靡之音傳到菩薩的耳朵裏。

結果剛剛穿出禪房就碰上了像是在收拾東西的金花,她瞧見我時停下了手裏的動作,特別不合時宜地把我截了下來,讓我開始教她彈琴。

我對教學這事還心存顧慮:“沒練好呢。”

“那也比我強。”

我也沒從金花眼裏看出真想學的影子:“姐,你怎麽了啊。”

金花撐著膝蓋道:“明天開始我就得回城裏跟我媽住一段時間了,她天天念我寡婦,說再不趕緊找這輩子都嫁不出去。”

對金花的這個決定我還是感到有些驚訝,抱著琴也不知道說什麽是好。

金花從來都見不得氣氛變壞,馬上又跟一句:“欸,小於,我給你們在竈臺旁邊裏藏了罐豬油。”

我沒接她茬:“這事兒海湛知道嗎?”

金花一怔:“知道。”

“他肯放你走?”

金花只說:“他出家了啊。”

我又不知該如何回應了,突然想起剛剛金花的話,問道:“為什麽是明天走?”

然後金花反問了我一句:十月十三是什麽日子?

金花這一問著實把我嚇得不輕,還以為自己手機被人翻了。十三號是什麽日子?是我和小姨約定在對岸見面的日子,因為她說她只有這個周末有假。

但保守起見,我還是搖了搖腦袋。

“九月九啊,九皇誕。”金花無奈道,“山下已經開始張羅了,要從初一過到初九呢。”

“不是重陽節嗎?”

“白瑪這邊慶九皇啦。”

九皇爺又是誰?

宗教典籍浩如煙海,我哪裏通得了萬分之一,各路神通摞起來的難記程度實在不亞於2077年akb48。

等到海湛結束儀式以後,我又專門去問了他一下,這才明白棠翎這幾天為什麽更想把戀戀做成燒肉了:過這節日得連吃九天素,不動殺戮還要凈口,簡而言之就是山下的村子這幾天不會有肉賣了。

而且白瑪上有且僅有不斷香火的大廟就是跨海大橋旁的鬥母宮,九月九的九皇誕慶典就會從這裏開始。

重點不在於此,在於白瑪信這路神仙的人還不在少數。

“笨啊,太笨了!”我一拍腿,“大部分人是信徒,幾乎都找不到賣肉的,但總還有人不是啊。這時候怎麽沒人出來富貴險中求?壟斷生意做起來多爽啊,想怎麽擡價就怎麽擡。”

原本我對戀戀還存了份憐憫心,此時真是頃刻灰飛:“聽我的,今天就把戀戀做了!”

海湛假惺惺地單掌施禮:“罪過,罪過。尊重旁人信仰也是一種修德。”

“太老好人了小海同學,你真該反省一下,在通常情況下,退一步都是不會有海闊天空的。舍業寺的生意之所以這麽不好就是因為這裏沒幾個人誠心信佛。本質上舍業寺和鬥母宮就是競爭企業,你再不提高企業核心競爭力、再不加把勁宣揚佛法,以後佛教在白瑪只會越來越衰落。”

海湛被我說的一楞一楞的,最後竟說了句讓他回去好好想想。

伽藍殿又重歸寂靜,伸手不見五指的殿裏那座明王像卻直泛金光。我站在它跟前同他望了又望,心想,菩薩,雖然我不信你,但是以後呢陸續就會有從山下來的香火了,你一定要記得你這第二條命是棠翎給的,所以你可得多多保佑他。

想著我還照貓畫虎地猛一合掌,閉眼搖了搖手。

“管人明王要錢啊?”

我聞聲一扭頭就瞧見金花端著一盆蒸蟹站在門口。

那金燦燦的殼子實在把我看呆了,連回懟的話都拋到腦後去了,直直地就朝她跑去。

“不是吧姐,你不前幾天才在吃飯的時候說生活費不夠嗎?”我指了指那七八只蟹,“末日狂歡?”

我腦子一轉,兩個人哪裏吃得了這麽多,那一定是棠翎回來了,可正當我打算撒腿跑去迎接他時卻被金花一把拽住。

“就我們兩個。”

對上我不解的目光,金花只好開口解釋:“那些人回去之後我看棠小哥又閑下來了,所以就問他願不願意去城裏幫忙辦九皇誕,要做的事很簡單,報酬也不低,他就答應了。”

“你是不是見不得我對象休息啊?”

金花反而嘆了口氣,從兜裏摸出來一沓鈔票來,遞到了我面前:“棠小哥不知道我明天就走了,早上還給了我這麽多生活費,讓我把你餵胖點。”

我怔怔地把錢接了過來,覺得他一定是覺得養肥了好宰,畢竟我是戀戀的親表哥。

像是想到什麽似的,我又問:“九皇誕好玩兒嗎?”

“今天初八了,晚上應該還是挺熱鬧的,過火路聽戲進香什麽的,不過每年都是這些……不過明天還有巡境游神,應該挺壯觀的。”金花笑了笑,“明天你該去看看棠小哥,他也要去游神。”

“他又不信這些,讓他去不就不虔誠了嗎!”

“你不明白,今年橋修通之後上頭找人來拍旅游宣傳片了。”金花開始咬起北方的調子,“站在神像周圍的都要盤兒亮兒條兒順兒的,拍出來好看嘛。”

我只能在心底吶喊:送個神也能內卷成這樣,這個世界還會不會好了!

也再沒和金花再啰嗦家常,我幾乎是毫無遲疑地騎上海湛的電摩托就下山去了。我把我這個舉動歸結於我不愛吃帶殼的東西,秉著物善其用的思想,海鮮還是得留給廣東靚仔。

棠翎明天要去游神的話那就正好,到時候我往返對岸一趟都不用找借口搪塞了。

闊別許久,再次回到白瑪城區的時候,我曾經的那些焦躁感竟已經蕩然無存。

原來海湛講的都是真的,時間連生命都能帶走,更何況這些無足輕重的東西呢。

我本來繞了路打算去藍蓮花看看老徐,結果騎到那裏的時候卻發現店門緊閉,寫著藍蓮花的牌匾都有些積灰了,我有點迷茫地還在原處等了好一會才徹底離開,海風一吹,心底竟泛上了一份無從說起的悵然。

離海岸還很遠的時候就能瞧見那從小坡上的鬥母宮升騰而起的裊裊炊煙,還有在風中翻飛的道符黃巾,燈籠也從山坡一路往下掛滿兩道,想來入夜後一定能點亮整條環島海岸線。

算是給足了我面子,這輛電摩托在抵達鬥母宮石階之下時才徹底沒電。我隨意將摩托鎖在齋菜小攤旁邊,問起老板今天有沒有看見一個頭發顏色很淺的男人,見他欲言又止的模樣,我還專門買了一碗八寶粥,付完錢以後他才給我指了一下對面的老戲院,說剛剛才看著進去了。

所以當我沖向戲院,又不幸地被高高門檻絆倒的時候,手裏端著的那碗八寶粥就潑了來人一褲腳。

我懵著腦袋很快爬了起來,剛一擡眼視線就被一個大紙箱徹底填滿,然後棠翎那張漂亮臉就從箱後探了出來。

他一怔:“怎麽來的?”

我咧開嘴答:“被空投的。”

他剛一放下紙箱我就得了空直往他身上跳,四肢成了吸盤將他牢牢抱住。

“下來。”

“我不,腿好疼,剛剛摔麻了。”

沒想到棠翎竟然選擇和我對狙:“我腿也疼,剛剛燙麻了。”

我不滿地叫了一聲,萬般無奈也只能重回地面,忿忿地將地上濕黏的紅棗踢到了一邊的草叢裏。

我仔細看了下那個紙箱,從裏面拿出一條白色冠帶,瞧見那末尾處用金粉畫著道教符文:“都是你畫的?”

棠翎沒搭理我,轉而向上門來身著紅色道服的人說了句麻煩了,然後我就看見那道士抱著紙箱離開了戲院。

我茫然地抖了抖手裏的這根:“沒拿完呢。”

“我明天用。”

我盯著他的臉,開始思考這麽短的頭發是否存在梳得出馬尾的可能。

突然想起一件事,我又驚怪地摸了摸身上所有的兜:“金花姐煮的螃蟹還在車上,我去拿。”

“你就來送個螃蟹?”,棠翎很快伸手拉住了我,皺了皺鼻子,“冷了,腥。”

然後他把我帶到老戲院空閑的戲臺上坐著,垂眼從褲兜裏拿出三根黃絲帶,在我手腕編起長辮來。

“棠翎棠翎,綁這個幹什麽?”

“祈福的。”棠翎說,“都有。”

身旁往來匆匆,我確確實實瞧見所有人手上都系著黃帶。

除了棠翎。

所以等他綁好以後,我也投桃報李地從他衣襟前抽出一根絲帶,十分不講究地在他手腕上綁了個兩個死結。

栓完我都不好意思和他牽手了,畢竟兩只手靠在一起的時候難免讓人自慚手鏈穢。

盯著棠翎的發旋,我其實有點意外:“我以為你不愛湊熱鬧。”

“老家好像也過這個。”棠翎說,“好奇,來看看。”

“怎麽能講出‘好像’兩個字的!”

“真的不太記得了。”棠翎笑了下,“我只記得要在家裏拜公婆,我們那裏小孩的床底都會放公婆母神位,一年要供好多次,一直到成人。”

我頓了頓,捏了下他的手指:“改天我陪你回去看看?”

棠翎有些怔怔地望了我一眼,然後騙我說他暈車,不想坐山路。

還沒在這戲臺上把屁股坐熱就有人來趕我們下去,好像是待會兒有演出,陸陸續續地就有人把設備搬上臺來了。

調試的伴奏音一響我就只能嘆道“怎麽又是梁祝啊”。

棠翎說白瑪就這麽一個戲臺班子。

我本來沒想坐在那兒聽戲的,無奈越來越多的島民來湊熱鬧,都從那扇巴掌大的單門往裏湧,最後把出去的路堵得水洩不通,無奈之下我和棠翎只能原地找位子坐住。

主要是還能免費領果盤。

畢竟在樂團待過,職業病作祟,我老是會擔心這露天場地究竟有沒有辦法把聲音傳達清晰準確,結果那梁山伯剛一亮嗓子,回音就層層地疊進了我的耳朵,於是我這才留意到這老戲院在建築布局下確實下了不少功夫。

一旁的阿姆還在講這個戲院年底就會被拆掉,畢竟聽戲的人越來越少了,打算就在原地拔一個度假旅館起來。

只能讓我們覺得白瑪在旅游業發展上真是有顆和實力不匹配的野心。

嗑著瓜子的時候我還沒想到給我們讓道的號角不是戲結束後的擦聲,而是震耳欲聾的鞭炮聲。

也不知是誰將長炮拖到戲院大門,火星一燃便鎮壓式地湮過了臺上的一切聲響,只能偶爾聽見人群的驚呼聲逸出來。突然的炸響也驚到了門邊的人群,他們有些混亂地擠遠了好些,讓出蜿蜿蜒一條空道來。

我下意識地蓋住了自己耳朵,痛苦地和棠翎對視,他也正好看向我,皺著眉的表情顯出一點無奈。

演出被迫叫停,那祝英臺飛燕似的一躍跳下臺擠到人群前列,明明是剛剛還細聲軟語講著話的人,此時卻毫無預警地開始破口大罵,引得眾人驚詫到哄笑。

趁著道還沒被重新堵上,棠翎有點靈怪地朝我眨了眨眼,拉起我就朝戲院外擠去。

邁過高坎,世界在我眼前重新舒展開來,此時天色已然發沈,兩岸的暖色燈籠變戲法似的被陡然依次點亮,從石階之上那座鬥母宮開始,順著彎折的環島路無限地向遠處的灰海燒去。

聚集擺好的小攤也吆喝起來,向游覽廟會的行人兜售著自家的齋食或貢品。鋪面棚架上全纏著黃巾,八卦圖和血紅的九皇爺字樣也被臨時小燈映得清晰。

我就這樣被棠翎牽住走在之中,還目睹他被賣花的小姑娘免費送了一株祈福用的藍睡蓮。

說不清是吃味還是不滿,我盯著棠翎抱花的背影小聲道:“我不好看嗎,怎麽不送我?”

我沒想到四周這樣吵鬧棠翎也聽得見我講話,他在融融的燈光裏轉過身來,伸手將那藍紫色的花遞給了我。我莫名其妙地還有點害羞,遲疑了幾秒才伸手去接,他卻徑直越過了我僵在半空中的手,彎著眼把花插到了我的衣領裏,於是那朵大花就疊疊樂似的被我頂在了天靈蓋上。

我有點著急地想把它拔出來,卻聽見棠翎說了句“挺可愛的”。

既然……既然他都這麽說了我,我還是等會兒再拔吧。

然後棠翎又跟了句:“像雙子向日葵。”

那還不如當年老徐說我像窩瓜呢,窩瓜還能把人坐死!我只能回一句你怎麽不說我像地獄二頭犬呢。

抱著來都來了的心情,我還是拉著棠翎嘗試著吃了好幾種齋食,但其實那些糕點和白瑪的早點鋪賣的也好像沒什麽不同,怪不得棠翎攏共也沒吃上多少口。

我癟嘴:“還不如拿回去給大腸吃。”

“讓它吃素不如讓它死。”

所謂飽暖思淫欲,我又蠢蠢欲動地攀上他的脖子:“讓我吃素我也會死的。”

棠翎沒答,反而瞇起了一只眼睛,我興高采烈地把這個表情定義為他在勾引我,結果棠翎只是說我頭頂那朵花搔到他眼睛了。

我正想開口發難,一道女聲就擠到前面。

“棠翎?”

我轉頭看向來人,竟然是貳玖的那個女班主任。

嚇得我趕緊環顧了一周,她見狀笑道,“只有我一個,畫室不放假。”

“那你怎麽……?”

“辭職了啊。”她擺了擺手,“陳醒現在成天跟失心瘋似的挑三揀四,畫室上下都被他罵了個遍,要求誰呢?也不看自己什麽水平。”

但說實話,我不太想象得出來總是生氣的陳醒會是什麽模樣。

而棠翎好像對這些事情不是很在意,只是撐在玻璃汽水瓶上望著我們。

她轉向棠翎:“我還以為你們早走了,居然還在九皇誕碰得上你們。”

棠翎莫名地瞥了我一眼,然後道:“明天要去游神。”

“你?”她抱肘笑了起來,“不錯不錯。”

像是想起什麽,她俯身在我們的方桌上敲了敲:“欸,等會兒有安排沒有?讓你們見識一下白瑪風俗。”

我是沒想過工作也能專業不對口至此。

曾經做著美術老師的人,找到的新工作竟然是扮“神姑”幫助信徒完成儀式,她說家裏原本就做這個,這只不過算是繼承家業而已。

她領著我們穿回燈火搖曳的環島路盡頭,登上長長的石階進到鬥母宮,沒有入殿,我們只是被帶到了門邊的青瓦小屋前,那門口搭著的黑簾微微柔動,不時有橙紅的光從中洩出。

她在外面簡單披了件寶藍色道褂,然後就掀開黑簾讓我們也一道進來。

裏面只燃了一盞油燈,異常晦暗,好像徹底與外界徹底隔絕開來了。

我和棠翎坐在靠門的木榻之上,很快就瞧見幾個紅衣道士將一個身著黃色無袖短褂的少年請了進來。

我小聲對棠翎說,這是不是就是傳說中的肚兜啊,棠翎只好伸手捂了捂我的嘴。

我用尚且自由的眼珠轉了轉,含糊在他掌心間出聲問道:“這是要做什麽?”

棠翎看了看情況,然後用食指戳了上自己的臉頰窩,我幾乎是想也沒想地往那裏啵了一口,黏糊的響聲在小屋裏陣陣地蕩起回音。

他皺眉瞥了我一眼,說:“要從這個地方插進一根鐵管,然後從嘴巴捅出來。”

於是今天我才第一次了解到了“乩童”這詞的含義。

等到那班主任去準備器具的時候,我實在捺不住心底的古怪恐懼,湊近去問了那少年一句:“你不怕痛啊?”

那少年端坐在木榻之上,神色從容地閉眼答道,他是被神明選中的人,所以一定是刀槍不入的,這個儀式是為了請神上身,會讓他法力增強,那之後就可以讓他有足夠的神力福澤白瑪全境。

我有些聽懵了,覺得實在有點荒謬,可他話語間的那份篤定還是讓我閉了嘴。

不一會兒班主任折返回來,將托盤遞給了一個道士,又燃起堂中的檀香,然後用紅色頭巾遮住了少年的眼。那道士好像蘸了些什麽藥在少年臉頰上塗了塗,然後又請他張嘴,藥便也被塗到了他的口腔內壁。另外幾個道士也上前來幫忙,伸出幾只手將少年的頭固定到動彈不得,於是近一米長的鋼管就從少年的臉頰猛地刺入,不知為何並未淌血,那少年甚至也沒有吭聲。

倒是讓我痛呼了一聲。

棠翎彎著眼再次來捂我的嘴,俯身在我耳邊道:“戳的又不是你。”

我實在是共感性恐懼,好像自己的臉頰上也傳來了那道尖銳的疼痛。

待那鋼管將少年口腔捅了個對穿以後,道士傾身在他耳邊說了些什麽,然後就留了他一人跪坐於高塌之上。

“怎麽不管了啊?穿了就完事兒了?”

“等到零點他會一起去巡境游神。”

“你也一起?”

“他們讓我送最後那一段,等巡境一圈繞回海邊估計都早上了。”

鑒於我今夜異常活躍的共情功能,我還是將棠翎拖離了小屋,畢竟眼不見臉不痛。

入夜以後上到神宮進香的人愈來愈多,一時間讓我有點感慨,要是哪天舍業寺也能香火不斷就好了,也算是對得起棠翎辛苦這麽些日子了。

大殿正中擺著一個長方形火鼎,那些進了香的島民正排起長隊行拜鬥科儀,說是祈求平安的。

我湊熱鬧地跑到隊伍最末,站在發放符紙的道士桌邊瞧了又瞧,看見有人蘸紅墨在黃紙上寫下了自己名字,最令我困惑的是他還在後面跟了個“豬”字,我說也不帶這麽膈應自己的。

棠翎道:“那是生肖。”

我這才反應過來,然後讓棠翎也給他自己寫一張。

其實我也想自己寫的,無奈我使不來毛筆,要是把棠翎名字寫醜了,別人神看不懂該怎麽辦。

在我萬般耍賴之下,棠翎還是俯身寫了一張。我好奇棠翎的毛筆字,一直試圖探頭去瞧,卻總是被棠翎有意無意地擋住。

隊伍快排到棠翎的時候我還特意繞到了火鼎對面去等待,原本想摸出手機來偷拍一張,最後卻莫名其妙地盯著他走了神。

頂上細繩掉著的惡鬼面具被月光一照,往下潑出混沌的長影,似有似無地遮暗了棠翎半側臉龐,他再向鼎前邁上一步,囂張的火舌隨之一躍,焰光重新將他的整張臉燒亮,就像是一下吞掉了所有惡影。

我站在這側鼎前,瞧見他垂眼將符紙燒燃,焦色飛屑亂蕩。我分明是清楚他不從信宗教的,此時卻好像能從他垂著的長睫裏找出一小些虔誠來。

但這個想法太過不切實際,我搖了搖頭打算將它們徹底驅逐出境,回神來重新定睛望向棠翎,卻恍惚看清了那被噬掉一半的符紙上竟是規整的“真理”二字。

我還在想會不會著了魔的是我,游離間又一下對上了棠翎在搖曳火舌後含笑的眼,意外地顯出了一點痞氣。

我發誓,如果不是這裏人太多,我一定會就地強奸棠翎的。

和棠翎離開鬥母宮的時候已經迫近午夜,我站在長長的石階之上俯瞰白瑪,才發現原來不僅僅是這段蜿蜒的海岸,整座島好像都亮了起來,橙黃的暖光快要將整片土地融化殆盡。

各色各樣的燈籠交織著網在白瑪上空,我還專門數了數有多少種,後來下到海邊去的時候棠翎還給我買了一盞金魚燈,是用紅紙糊的,它正呆滯地瞪著我,做工之粗糙,讓我險些沒忍住嘴邊那句“醜斃了”。

鬥母宮四周繞著一條小渠,不時會有水燈漂下來,溯流而上竟是一個人造小湖,意外地冷清異常,一個人影也找不見,只有幾只小巧的龍頭舟拴在湖邊。

其實我也是胡亂叫的,純屬因為這烏篷船前築了個龍頭便這麽重新定義了一個船種。

棠翎領著我撥開灌木進到了裏面,一直走到窄小碼頭邊緣,我問為什麽這裏沒人,他卻說這裏是明天游神用得到的,不準人進來。

這話讓我不自覺地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所在,又聽見棠翎自如道:“我是工作人員。”

於是他又不守規矩地拽我坐上了那龍頭舟,水晶珠子穿起的長簾從頂棚垂下,一掀便叮鈴作響。

在某種程度上我們兩人的運氣都比較奇妙,上的這葉舟也是五六只裏唯一“油盡燈枯”的,能夠燒燃的油燈只剩下一盞。

棠翎躺在我腿上,我望著湖上搖晃的月亮,不由得問道:“我們等會兒睡哪兒啊?”

棠翎貓似的合了合眼,然後用指節扣了兩下船沿。

我早該想到的!找船睡也不是第一次了!

今天的月亮和通橋那天我在白瑪看見的一樣大,盯久了總會讓人覺得它就快從天上滾下來了。

突發奇想地,我也學著其他人那樣,半蹲在船沿邊放走了手裏的那只金魚燈,雖然醜得人神共憤,但它順水而去的背影其實還真的蠻像一只金魚的。

忽然我感覺到背心一重,一股推力就迫使著我向前栽去,視線再極快地搖晃了一下,我就跌進了水裏。

我猛嗆了幾口湖水,慌亂劃著四肢,好不容易浮上水面,我急道:“棠翎你幹嘛啊!”

棠翎趴在船沿偏頭看我,狐貍似的笑起來。

我游近了些,本想憑借自己的力氣爬回船上,可無奈船沿確實不矮,僅僅是那樣掛著就好像費掉了全部氣力。

見棠翎沒有幫忙的意思,我賭氣似的撐在船沿喘息,還沒順過氣來就被棠翎的吻給徹底堵住了,他很少給我這麽纏綿的親吻,舌頭也頂開了我顫抖著的齒關,把那之中僅存的氧氣也奪走了。

分開以後我甚至沒急著多吸兩口氣,反而跟中了蠱惑似的還想再去討上第二個,於是緊閉眼睛用盡全部力氣往前傾起身子,可棠翎卻笑著往後躲了。

這下真是賠了夫人折了兵,我再沒了一鼓作氣爬上來的爆發力氣,手臂酸得厲害卻還是只能堅持掛著,到堅持不住渾身都開始顫抖的時候我的心也開始一道抖了,委屈凝成的眼淚便也被一顆顆抖了出來。

我嚷著說我再也不想喜歡你了,邊說邊哭,最後實在撐不住了,只能任得自己往下掉去,而當我處在再次溺水的邊緣時,棠翎卻把我拉了上來,緊扣我的雙腕把我釘在了船上,戲謔地用指節刮了下我的下巴。

鹹腥的湖水一股股從喉口泛上來,我皺著臉攬住棠翎吻了他,好讓那些鹹水能被成功渡進棠翎嘴裏,他也該體會一下嗆水的滋味。

棠翎不滿地啟齒咬了下我的下唇,疼得我在低吟一聲,生理反應地縮了下喉口,又極倒黴地把水吞了回來。

棠翎的右膝頂在我兩腿之間,我幾乎是遵循本能地並起了雙膝,輕輕扭起腰用起我那包東西蹭他。

最後還是覺得隔靴搔癢,於是我又擡腿夾住了他的腰。因為太慌亂了,解褲子扣的時候還把自己的紐扣扯斷了,棠翎在我唇前直笑,說我們楚楚要怎麽辦,明天褲子都穿不上了。

他又這樣叫起了我,時隔許久的這樣叫起了我,一時竟讓我興奮到眼前打著圈冒起了星星。

“已經穿不上了……拉鏈都拉不上。”我說,“老婆,雞雞好漲……”

話剛一出口我就意識到我不能這樣,因為每次叫他老婆的時候我都會被整得很慘,所以我又討好意味頗濃地叫起了“老公”,說一遍撕一層臉皮,到後面我才發現,原來這個稱呼其實也沒有我想象中地難以講出口。

我是這樣,所以我想棠翎也一定能克服的,真期待聽見棠翎叫我老公的那一天。

一聲聲喊著,縱使是城墻倒拐的臉皮也該撕完了,所以我決定壯烈地收個尾:“老公,我想玩兒你。”

令我意外的是,棠翎竟然把我抱到了他身上坐著,對我說了句想怎麽玩都可以。

我是講了那樣的話,腦子裏卻空空如也,騎上棠翎的腰卻也不知道下一步該做些什麽,最後只能按部就班地脫掉他的上衣。

他就這麽躺在月光下,水晶珠子折出的光彩晃動著在那具軀體上來回逡巡,我著迷地伸指揉了揉棠翎的下唇,他卻一下將我的手指含了進去。試探性的,我又放入了一指,他也那樣盡數包納了,擡起舌面柔柔地推擠著我的兩指。

見他比我想象中還要順從,我也更大膽了些,俯身舔弄起了他的喉結。棠翎仰頭時生理性地吞咽了一下,那骨節就從我唇前逃了開來,我咬著去捉。似乎還是會疼的,我聽見他模糊地低吟了一聲。

以前不會由我主導,所以就不會有這樣拖沓的前戲,我濕噠噠的吻第一次近乎覆滿他上身的每寸,然後我將火硬的陰莖從底褲上緣拿了出來,像流氓一樣在棠翎身上一陣亂戳,甚至還用這東西去拍了拍棠翎漂亮的臉。

棠翎伸手握住了我那根,手上有些用力讓我不敢再隨意動彈,然後從我身下投來一個有些邪性的眼神:“你也想拿管子捅穿我的嘴?”

我紅著眼搖搖腦袋:“哪兒舍得,我只想豎著捅。”

棠翎竟然也滿足了我心願,將它含了進去,我能感覺到因為角度的關系,頂端就一直往棠翎垂著的小舌上撞,幹嘔襲來的時刻他都會收緊口腔,後來他還含裹住了那鼓脹的囊袋,我爽得跪都跪不住,只能張皇地扶住船沿。

他的手開始隔著布料在我的穴口四周輕按,然後慢慢地往裏頂進了半個指節。

這布料實在不算光滑,一碰上腸壁就明顯非常,我頓時清醒了好些:“棠翎,別戳了……癢,先讓我把褲子脫了……”

這回棠翎卻沒有理會我,反而又向裏探了一個指節,我被那怪異的觸感搔得直叫,小幅度地動起腰試圖逃離,卻忘記前面其實也在棠翎的掌控之下,我想所謂進退維谷大概就是這個道理。

我撐著舟面往後躲了躲,陰莖就從棠翎唇邊滑了出來,拖出一條銀絲,他一手掌住了柱身,拇指在冠狀溝來回摩擦,另一只手還是不停,好像要把所有布料都擠進我的後穴那樣,任得褶皺都開始在裏面支了起來,以一種極輕微的幅度摩擦起了我裏面Q-uN⑥8⑦⑤0⑨7②①最敏感的那處。

我急得快哭了,兩手無力地搭在他作亂的手腕上:“你快放手,我,我想射了……”

一句話都還沒說利索身體就搶先背叛了我,我顫抖著把積存的精液一股腦射了個幹凈,而這事實上這麽誇張的抽空感對我而言也是很罕見,我感覺自己剛剛把腦漿都射出去了。

滿眼的黑色花了好久才慢慢散開,回過神來的時候我才看見棠翎的一張臉已經被我斷斷續續地噴了個徹底,粘稠的精液到處掛著,還有一小些濺在眼梢,讓他只能半瞇起眼睛,莫名顯出一些無助感。

雖然講出來有點慫,但顏射這事兒一直是我想做但最沒膽子做的事,而這重要猶如裏程碑一樣的行為竟然被我在如此呆滯的情況下完成了,我恨不得扇上自己兩耳光。

我慌忙地俯下身去舔舐起他的眼瞼,望著棠翎的臉我竟然開始生出了幾分心虛,囂張氣焰頓然消了大半,本想起身,中途卻腿軟,最後一下往後栽倒在了棠翎腿邊。

船身開始搖晃,水波一層層地蕩開,把月亮都碰散了。

棠翎支起半身來看我,又用手背擦了擦唇邊的濕液:“別把船弄翻了。”

我四肢酸軟地撐起了身,上半身就伏在他的腹部之上,只由得屁股對他高高翹起。

後方飄來煙味,但味道也平常的不太一樣,我朝後瞥眼一瞧,看見棠翎垂首借著油燈點起了煙。或許是在白瑪的商店沒能如意,棠翎抽起了來之前隨手一道買來玩的外煙,印著BOHEM的青色煙盒被他隨手扔在了槳邊。今晚嵌在他指間的白煙稍細一些,為了扶住我,他抖掉那些灰屑再換手,隱隱顯出了一些焦躁。

我用嘴將他褲子拉鏈拉了開來,粗硬的陰莖已經在布料裏蓬出了不可小覷的高度,我拖沓地用鼻尖蹭了蹭,然後將內褲拉下,闊開口腔就試圖把整塊陰莖往裏面放。

腭頂被棠翎圓碩的龜頭來回抵弄,倒把我自己燒著了,來不及吞咽的聲音呼嚕嚕就在我喉口響,我下意識地動了動腰,屁股大概就這麽在棠翎的眼前晃,簡直是不要臉之最。

也不知道是哪裏來的這樣多的水,我胯間掛著的內褲好像都變得濕沈沈的了。棠翎在後面猛地拎了拎內褲帶,我整個人就被拽得往後一聳,濕掉的內褲就這麽給卷進了屁股縫裏,好像我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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