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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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倒數第二次見到陳無眠是大橋竣工的一周後深夜,她正在畫室背後的街角撕著電線桿上的小廣告。

散著一頭蓬松的卷發,穿著招待所的劣質浴袍,她的神情和動作都顯得有些猙獰。

當時我只是出來買保險套,而棠翎在家裏給我煮面當夜宵吃,吃完打炮,而最近我們幾乎每天都是這種生活模式,我想這世界上最幸福的蛀蟲可能也不過如此了。

陳無眠從始至終都沒有看到我,只是先把廣告撕到地上,離開後卻又突然折返回來,一臉驚惶地把碎紙屑往兜裏塞,然後又跑去撕另一面墻上的貼報。

我還以為是什麽香港貴婦重金求子的廣告,可等她走後我卻在另一個電線桿上瞧清了上面的內容。

擡頭寫著,賤人小三勾引別人老公,蕩婦害死原配不得好死。

然後下面跟著就是陳無眠做偶像時候的公式照,以及她的介紹,當然,全撿的不好的方面講。

我突然想起她口中所說的“避風頭”。

那晚上我想了很久,最後還是什麽也沒有和棠翎講,結果第二天才知道原來這事已經傳了兩三天了,廣告鋪天蓋地地貼滿了整個白瑪,島上的人差不離都知道了,除了安心做蛀蟲的我。

陳醒這幾天都沒有在畫室出現,其他老師給我說,他其實是因為怕受到街上人的指指點點,索性腦袋一蒙躲在了家裏。

對此我很難產生共鳴,因為我從不在意別人的評論,反正我做的事再離奇也不過是他們的飯後談資,別人第二天就忘了的事,我又幹嘛要放在心上。

所以這幾天棠翎忙得腳不沾地,這一遭我們才感受到絮絮叨叨的陳醒居然扛下了那麽多工作。

課間的時候蒲衛畫著畫著,問了我一句“陳老師為什麽不來了”。

我說他有毛病。

蒲衛說,他看起來很健康很好呀。

只有在面對蒲衛的時候我才覺得自己是個智慧的人生導師,然後我又賣弄道,活著這麽煩,是個人都得憋出點毛病,但你得學會和它們和諧共處,逃是沒用的。

蒲衛看了看我,突然拉著我的手認真道,真理,我覺得你哪裏都好,聰明好看有意思,你是沒有毛病的。

我發覺蒲衛這人真的有毛病。

“於真理。”

棠翎站在教室門口朝我招了招手。

我樂滋滋地把剝好還沒來得及吃的橘子拋給了蒲衛,呼噠噠地就跑到了棠翎跟前。

然後棠翎和其他老師交接了一下工作,就帶著我走出了畫室。

我見他莫名地又一言不發,於是從後邊繞上去問:“小棠老師,下班了?”

棠翎沒有看我,只是動了動嘴裏含著的珍寶珠。

“要去哪兒?”我問,“我餓了。”

很意外地,棠翎問了我一句想吃什麽。

感到意外是因為我覺得他以前很少征求別人意見。

我只說隨便,於是他帶著我走了幾條街,坐進一個半支的屋檐下。

他今天穿的襯衫,也是我頭一回見他穿襯衫,領口兩顆扣子沒搭上,顯得整個人很瘦,鎖骨展平時候能放下四只炭筆。

棠翎倚在發黃的墻上,正垂眼瞧塑封過的菜單。

我們的手都放在膩著油的小木桌上,桌面隨著一旁人舉放酒瓶的動作而開始拖沓地震動,於是我的肘尖碰上他的,是一種藕斷絲連的觸手可及,到最後我的心竟也開始輕震。

我有點不能理解自己怎麽了,因為分明絕大多數親密的事我都和他做過。

然後他瞥過來的時候突然笑了一下,竟讓震級又加深了。

我抓過棠翎的手貼在自己胸口:“我靠,棠翎,我心要爆了。”

“你見誰心都會爆。”棠翎自如道。

我這人就是誠實:“你今天好好看,好帥,像那種,合唱團站排頭的。”

棠翎撐著筷子問:“除了我,還有人誰長得入你法眼?”

這可太難了,我想說有棠翎誰還會正眼瞧別人,思前想後只擠得出一句:“陳無眠是白瑪我碰見過的最好看的女生……男的的話,蒲衛吧,不說話的時候還行。”

棠翎揚了揚眉,然後又不說話了。

實在是隔壁桌劃拳那麽吵顯得我們這裏幹瞪眼特突兀,於是我隨口道:“棠翎棠翎,你不會吃醋了吧?”

沒想到聽了我這句話棠翎竟然又沈默了一會兒,半晌才有些怔忪地答道:“是嗎?”

他最好不是吃的陳無眠的醋。

很快,端上來了一些類似於刈包、福鼎肉片、小餛飩的小食,五六個小碗擠在半張桌上,疏散的油花在面上怠惰地游。

我一直在想為什麽他這麽熱衷餵我宛如餵豬,後來才知道,這是因為他胃一直不好,吃了藥飯後又會犯惡心,所以看別人好好吃飯心情能變好。

這麽說當年我還不如在油管頻道傳吃播呢,他不是分分鐘在我網裏淪陷?

“等會我要去一趟自由國,你要不要來?”棠翎問。

我一頭霧水,卻還是點了點腦袋。

吃完飯之後我們去到曾經的自由國。令人詫異的是,那門前豪情滿懷的“願人人在此找到自由國”已然無影蹤,取而代之的是霓虹閃爍的“藍色巴黎”,藍色和巴黎中間還有一彎小小的美人魚。

可惜仍然換湯不換藥,裏面的裝潢也沒有什麽改變,不管它是自由國還是巴黎,它都只是白瑪的夜總會。

我們進去的時候藍色巴黎裏正放著混響拉滿的怯,女聲甜膩得過分,和容祖兒的風格不太搭。

坐到吧臺上後棠翎隨便要了一杯啤酒,和酒保說了一會兒話,他們似乎認識。

我正琢磨棠翎把我拖來這裏幹什麽,驀地,整個藍色巴黎的燈光都黯淡了下來,音樂也戛然而止。

柔然的音樂響起時舞池前的小舞臺上方的燈光也亮了,濃郁的藍色潑了下來。

我聽前奏,好像是我和棠翎遇上的第一晚,他家隔壁工作室放過的煙霞。

被光暈簇擁著的是個女人,穿著潔凈的白色長裙,她正站在舞臺中央。

雖然很難,但我隱約看出來那好像是陳無眠。

陳無眠眼皮上有大顆的銀色亮片,頭上戴著一頂艷金色的長假發,粗制劣造的可怕,卻在藍色巴黎熏情的燈光裏顯得不那麽誇張,好像她本就該屬於這裏,至少本就該屬於這個並不大的舞臺。

我突然有點恍惚,分明沒過多久,我卻覺得這段日子在白瑪經歷了許多,上一次我看陳無眠表演還是和張勇一起的,而張勇這孫子最近也不知道跑到哪裏去了。

身邊的棠翎只是有些麻木地望著臺上,望著在那個小小舞臺上唱歌的白裙女人。

“陳無眠……?”我看向棠翎。

“四年前她也是這麽在北京唱歌的,那個時候他們還叫她Vivian。”棠翎淡然道,“小徐若瑄,都這麽說。”

“是她叫你今晚來的?”

棠翎望向我:“她說最後一次了。”

直到離開藍色巴黎的時候我才真正理解棠翎嘴裏的“最後一次”。

陳無眠流淚的樣子反覆地在我腦裏穿行,我胡亂道:“她為什麽不走?現在就離開白瑪。或許你能幫到她。”

“陳無眠也不會想要無關的人去幹涉她的生活,那會讓她覺得丟臉。”

“……我以為你們至少算熟人,或者朋友。”

“算不上朋友,或許能叫同伴。我們都見過彼此混得最爛的時候,所以大家沒辦法坦誠以待。”棠翎說,“同伴能一起走一段路就夠了。”

“算不上朋友是因為她喜歡你!”

半晌,棠翎只漠然道:“她不喜歡我,只是需要一個宣洩悲憤的出口,正因為她知道我永遠不會給出回應,所以可以心安理得地通過我來轉化情緒。”

棠翎說這話的時候一直看著我,琥珀色眼珠被霓虹染得斑斕,卻透出沈沈的情緒。

“……為什麽要給我解釋?”我頭腦一陣發蒙,抓緊了棠翎的手臂,指節用力到發白,“為什麽要和我說這些?你覺得我也一樣,是嗎?”

棠翎沒有回答,只說他出去抽根煙。

漸漸地,我聽見舞池下有低低的議論聲響起,類似於“那就是那個蕩婦”之類的話,還混雜了一些本地穢語,尖銳的都從歌聲裏跳出來了。

臺上的陳無眠就像是什麽都聽不見似的,一首煙霞唱完之後只晃悠悠地立著,然後她突然笑了,笑得和做偶像時候一樣甜,又做了幾個飛吻的動作,光彩熠熠,是這舞臺開出來最艷麗的花。

陳無眠鞠了個躬:“眠眠以後會出更好的作品回報大家的,謝謝大家對眠眠的支持!”

“裝腔作勢的臭婊子!”

“滾出去!下賤的東西!”

“滾回對岸去,我們白瑪的男人可瞧不上你這種爛貨!”

臺下罵聲重重,更甚者有往上面擲酒瓶的,破碎的聲音散得哪裏都是。我看見碎玻璃片劃破了陳無眠的額角,頃刻間血流如註,而她仍然鞠躬,很深的躬,舉著無限混響的話筒一遍遍地重覆“謝謝大家對眠眠的支持”,說到最後的時候已然噙滿了哭腔,可笑又可憐。

我想無論她做了什麽都輪不到旁人懲戒,心裏酸脹得難受,上去把背著身把陳無眠抱進了懷裏,擋下了一些碎酒瓶,然後我試圖領著她往一旁逃。無數只手向我們伸來,有的在拽她的手臂,有的在扯她的頭發,視線搖晃,一切都是混亂,我只是盡了全力將她抱緊。

“於真理,你這是在做什麽!”她低叫著搡我,“我的事不要你管!”

“操!誰他媽想理你!”我吼道,“被那群傻逼打不如被我打,想到你和棠翎以前認識我他媽就來氣!”

然後陳無眠在我懷裏哭了,她說真搞不懂為什麽都要和棠翎一樣去當爛好人。

整個藍色巴黎都吵得厲害,我的後背也被砸得生疼,我都開始在想老子該不會就在這裏被人打死了吧的時候,卻聽見了十分誇張的對講機聲,要所有人讓開。

七八個警察跑進來,那些看客瞬間如同鳥獸散,我見勢有些脫力地松開了陳無眠,她對我說了聲謝謝,然後從地上踉踉蹌蹌地爬了起來,對著警察舉著的手電筒光走去。

“是陳無眠吧?是你報的案?”

“是。”陳無眠平靜道,臉上的妝被眼淚徹底沖花,狼狽得厲害。

我還回不過神,就瞧見兩個警察一左一右地伏住了陳無眠,從看客讓出的通道往門外走。

楞了半晌,我也跟著從藍色巴黎出來,一下就聽見警察提醒的一聲“請配合我們工作。”

陳無眠這才慢慢地把視線從馬路對面的棠翎身上收回來,轉身坐進了警車,白色的裙袂在夜風裏翻飛,像只展羽的白孔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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