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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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勇殺人了。

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我正在藍蓮花塗吐司片,硬是楞得我花生醬都抹到了魚際上。

“張勇,怎麽可能,就他?”我對老徐道,“他天天說他在學校打架放火,結果他同學給我說,他們叫張勇午休翻出去上網他都會猶豫好久。”

老徐也如鯁在喉地搖了搖頭,弄得我頭皮發麻。

臺風季或許要來了,整個白瑪像是被架上了一鍋沸著的水,縹緲的熱氣蒸的我頭腦發昏。

溫吞的火勢從肺尖蔓延開來,老徐問我是不是發燒了,我聽見了他的話卻有些反應不過來,一句話也沒回,往對面的小賣部跑了去。

我看見張勇的媽媽伏案大哭,震得整個煙櫃都在抖。我在她旁邊坐了會,然後遞了包紙給她:“……阿姨,到底發生了什麽?”

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他肯定是和我們鬧脾氣才跑出去的……都怪我,要不是我說了他……他還沒滿十八歲啊,一輩子還那麽長,我不信他會做這種事……”

然後她拽住我的衣襟,突然狠狠地打了我一巴掌:“都是你們的錯!是你們天天帶他做壞事!你還我兒子!你把我兒子還給我!”

我被打得一陣耳鳴,都想不起躲這件事,就直楞楞地杵在原地,眼見著女人另一巴掌就要下來了,我下意識瞇了瞇眼,可半晌都沒有耳光落下來。

幾個便服的男人站擠進了我們之間,把我們徹底拉了開來。

說話的男人高大非常,下巴著短短的胡茬,他說他們是警察,還給我們看了執照。

他朝我走過來,手裏拿著個紙板:“你好,是於真理嗎?你同時認識張勇和陳無眠吧,麻煩跟我們去做一下筆錄。”

這兩天也不知道觸了什麽紅星,好像總是和警察碰面,昨晚才見到陳無眠被帶走,今天居然又是我自己。

我暈頭轉向地點了點頭:“陳無眠……?”

“經過現場勘測,我們初步認定事發時間應該是前天晚上到昨天淩晨。昨天晚上陳無眠打電話報了案,案發現場那個招待所房間的登記人也是陳無眠,所以還需要她配合我們調查。”

“警察同志,死者是誰啊……?”

“劉平雁,身份證上的籍貫是河北廊坊。與張勇、陳無眠的關系我們還在調查。”

我坐進警車時,開車的警察通過後視鏡望了後排一眼,有些詫異道:“王隊,我們得多久沒見了?”

王隊在我身邊搖上了車窗,只說怪膈應的,別這麽叫了。

然後氣氛一下凝了,我坐在皮墊上,如同踩著指壓板。

緩了半路,最後我還是對王隊說:“是不是有什麽問題啊?張勇現在人在哪兒啊?我不信他會殺人,他平時特慫,跟個土撥鼠似的……”

王隊只說:“還沒定罪,他和陳無眠現在被送到看守所了。”

我十分搞笑地“哦”了一聲,因為除此之外我好像做不出什麽別的正常反應了。

白瑪這唯一的公安局確實像模像樣的,連大理石地板都擦得澄亮。

詢問我的兩個偵查員眼睛下都掉著大大的黑眼圈,我心想做這行也實在不容易。

被問及我前天有沒有見過他們,我一五一十地答道:“那天淩晨我在貳玖畫室背後的街角看見了陳無眠,她在撕流言小廣告。張勇的話,從上周我就沒怎麽見過了。”

“當時還有一個男人跟她一起嗎?叫棠翎,你應該認識。”

我茫然道:“棠翎在家,他和我一直在一起的。”

兩個偵查員對視一眼,於是我又平靜地補充道:“淩晨的時候我出門在超市買了盒保險套,回去之後我們開始做愛,晚上拆了一個沒用,但早上用了兩個,都在他家廚房垃圾桶裏,可以過去翻一翻,做個DNA檢測什麽的。”

我又做了個發毒誓的手勢:“警察同志,我睡覺特淺,有人一動我馬上就會知道的,棠翎不可能半夜出了門。”

然後又被問了一些張勇平時的性格、有沒有過什麽過激舉動之類的,他們還問我有沒有猜測的兇手,我茫然地只說一定不是張勇,於是我在一片沈默中被送出了公安局。

雷雨雲又席卷白瑪,模糊了日夜邊際。走出公安局大門的時候,我突然生出一種滅頂的不真切感,望向天上游離的厚雲,甚至覺得連它們都能輕而易舉地壓死我。

怎麽會是真的呢?

十七歲的張勇……還有十七歲的棠翎。我總是不明白,人的矛盾性真的會這樣的尖銳嗎?

暴烈的雨聲裏我聽見有人在後面喊了一句“誒”,我應聲回頭,看見王隊舉著把傘朝我走來。

“最近局裏事兒多人手不大夠,坐我車,我帶你回去。”

“不用,謝謝了,你去忙吧……我走回去用不了多久的。”

王隊道:“我能有什麽事,又不是局裏的人了。”

我慢吞吞地跟著他走,心裏攢著困惑,或許王隊發車時從後視鏡留意到了我的神情,解釋道:“因為這個。戒不了。”

我跟著他手指望過去,看見副駕駛上的一箱瓶裝白酒。

原來他是因為酗酒做不了警察了,想到這裏我頓時又毛骨悚然:“王隊,我還是自己走回去吧。”

王隊在座位上哈哈大笑:“今天真還沒喝,哪是這個點的事呢。”

他開車很慢很平穩,也不太愛分精力出來聊天,車廂裏沁滿了沈悶。

我想了想道:“王隊,如果……如果張勇真殺人了,得判幾年啊?出來還能考大學嗎?”

“不好說。”王隊說,“還不知道案件性質情節。不過這事很怪,陳無眠報案之後我們過去,就見張勇坐在招待所床上看電視,屍體就關在廁所,快一天了,他一點藏匿的舉動都沒有。但如果是因為錯手產生的愧疚,他選擇來自首就合理得多,而不是等著陳無眠去報案。”

“他瘋了吧……?!”我有些驚惶。

王隊又問:“張勇和陳無眠是男女朋友?”

“不算……張勇很迷陳無眠,陳無眠可能只是順勢和他玩玩。”

“那你聽過陳無眠說起過她有什麽前情人之類的沒有?劉平雁會不會是因為這個才被追求不得的張勇殺害?”

我只茫然地搖頭,沈默了片刻又搖了搖頭,然後聽見王隊問:“小同志,你的臉怎麽這麽紅?身體不舒服嗎?”

我還是混沌地搖搖腦袋。

按理說這麽短的路程我不該睡著,可我好像做了一個夢,夢見了基於旁人描述的十七歲棠翎。

陳無眠說十七歲的棠翎比現在還瘦,有些駝背,頭發還沒漂過,柔軟地垂著,講話客客氣氣,做起事來卻總出其不意,並不是熱衷標新立異,或許他只是有些不合群。

放假的日子他還在西五環的一個影院檢過票,每個午時下班從晦暗的影院走出來,就像一只在遷徙裏掉了隊的白鸛,你知道他一定不擅覓食,卻覺得從此四海為家對他而言也並不算難事。

這個短暫夢裏的他就在一座廢舊的古廟殿前,面前有一座巨大的佛像,有幾層樓那樣高。佛像沒有鍍金,甚至是灰色的,棠翎正在給他上漆,然後狂烈的地震來了,頃刻間瓦灰彌漫,碎塊密密地砸,把一切彈成一攤廢墟。

一片灰暗裏我找不見棠翎,但我知道他還活著。

因為我是他皮夾克上的一枚快銹的拉鏈,就懸在他心臟右邊。我聽得見他的心跳。

我可能真是燒糊塗了,車停的時候二話不說地就往前跑去了,被車沿摔個趔趄,都沒來得及思考王隊會不會覺得我就是個神經病。

這種突如其來的暴烈情緒在棠翎為我開門的瞬間散了個幹凈。

“早上好。”我含糊道。

棠翎像是剛睡醒,迷蒙地瞧了瞧壁鐘:“晚上了。”

我自如地擠了進去,懸浮著腳步跑去給棠翎做飯。

棠翎靠在廚房門邊瞧我,我想棠翎一定覺得很無語:明明昨晚在藍色巴黎於真理一個人轉身就走了,也沒有像往常一樣發信息來吵人,可能打算從此開始執行冷暴力,結果現在上門來做奇怪事的人竟然還是他。

被暴雨澆得徹底,衣服浸了水讓我覺得擡手都有了難度,我想給他煮個粥,卻連米在哪裏都找不見。

“於真理,你做什麽?”

我答非所問:“不要錯過了點就直接不吃,本來胃也不好……”

“不用。”棠翎難得固執道,“不餓。”

我杵在原地楞了半晌,然後茫然地點了點頭,跟著他一路去到客廳,想了想,我又道:“棠翎棠翎,我給你剪指甲吧?”

棠翎好像被我惹笑了,他用手指撥了撥我的劉海:“犯神經病?”

“電視劇裏都這麽演……”

“什麽電視劇?”

“國產醫療劇。”我慢吞吞地說,“老公都這麽在病床前面照顧植物人老婆。”

棠翎狠狠拍了拍我的屁股。

我趴在他的大腿上,只是圈著已經覺得不夠,於是我用了很大力氣抱住了他的腰。埋進他腰間的布料裏,我的鼻尖竟然開始一陣發酸:“……我就想,對你好一點,想把你那幾年缺掉的關心補一些回來,能補多少補多少,可我不知道能做什麽,在你面前我好像什麽也做不好。”

沒有說話,棠翎只是把手掌搭在我的耳後,聽覺被蒙出迷幻感,然後他俯身吻了吻我的發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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