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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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電話前我聽陳無眠說了不少,她好像很難找到一個傾瀉的出口。

“棠翎是被我帶來白瑪的,但這裏太小,這裏的人太迂腐、太陳舊、太在意彼此,我想棠翎在這裏過得並不快樂。或許城市會比想象中要好,城市裏的人步履匆匆,大多只在意自己,那樣的話就不會有多餘的目光刺傷他了。”

最後她說,等她風頭避過後一切都該回到正軌了。

我問正軌是什麽意思。

陳無眠只是有些空洞地看我:“離開白瑪,回到該回的地方去。”

那個瞬間我心中的驚惶很難用言語表述詳盡。

棠翎接起電話時我聽見那端紛亂的碰杯聲。

“……你們還在吃飯啊?”

棠翎低低的嗯了一聲:“陳醒到處灌人酒。”

感受到旁邊燒得火辣的視線,我如坐針氈。話在喉頭怎樣也理不清晰,最後我只好直白道:“現在能走嗎?我想見你。”

棠翎沈默了一會,我以為他會拒絕,但他最後只問了一句我在哪。

我見不得女孩掉眼淚,掛斷電話後我沒看陳無眠,架起地上的張勇就往外走:“走的時候記得鎖門。”

不知為何陳無眠跟出來了幾步,我實在有點郁結,於是又道一句:“張勇一直都很認真,你們的事別老禍害別人。”

我都不知道這句話究竟是講給誰聽的。

喝醉酒的人真是重的可怕,幸好張勇家就在小賣部樓上,不然我可扛不動。

他爸媽開門的時候都沈默了,我想他們一定對張勇這種屢屢違禁的未成年失去了教育興趣。

他爸平時從不和我講話,今天可能實在憋不住了,對我道:“我知道你們這種很早離家的平時沒人管,可張勇和你們不能一樣啊,他還要考大學,下次不準再叫他到處鬼混了。”

感情他以為一直以來都是我帶著張勇馳騁夜店的,沒人比我還冤了。

回家的路上我越想越不是滋味,心裏像堵著油浸過的棉花似的。最先我還以為這是因為張勇他爹指責我是狐朋狗友,直到最後才反應過來,我難受是因為開始意識到欲望這種東西果然越養越大。

這不是件好事。

棠翎說我難道就有多喜歡他嗎,後來我仔細想了想,卻已然分不清自我感動式喜歡和陰濕占有欲到底哪一方站了主導。

不得不承認這一切都是受了境遇的推動。我想,如果我在痛苦卻光彩的十五六碰上他,可能只是會多望上他幾眼……總之不會像現在,不會像現在這樣,寧願被他捅一刀也不想他現在去找陳無眠“把話說開”。

在白瑪,棠翎是我想要得到的唯一。

舌尖泛起銹味,我用手抹了抹,紅色零星沾上了指腹。然後那半凝固的斑駁被滾燙的什麽砸開,淺紅在我皮膚洇開,雨點一樣,接著有了更密集的水滴往下落——我聽見自己好像在低聲抽噎。

在路燈下站了片刻,我掉頭往回走去。

其實那時候我腦子裏什麽也沒有,好像一切都只是受本能驅使。

可我沒想到,棠翎此時此刻竟會出現在我的視野裏。

站在野草蔓生的河岸邊,他就這麽漠然地擡頭望向橋上的我。

橋座上陰冷的壁燈閃爍,襯得棠翎一張臉毫無血色。

我慌忙地跑下橋來,抓住他的衣襟用力看了他好幾眼,卻還是有些回不過神。

“……陳無眠呢?”

聽見那三個字棠翎的眉心就皺了起來,接著,他的怒好像從此漾開來,連頸上都隱隱漲出了青筋。

誠然他總是心情不好,可我沒有哪一次見過他臉上能盛住這樣多的憤怒。

棠翎把怔忪的我摔到橋洞青石板上,我不小心還滑一下,又向前撲去,尖銳的痛楚從兩塊膝蓋漫上。

我下意識道:“你發什麽瘋……!”

他慢悠悠地蹲下來看我,然後拉起我的衣領:“於真理,我討厭別人騙我。”

我突然很委屈,明明都是被他們禍害的角色,可現在我覺得我比一無所知的張勇還要慘。

“她說你不接他電話,跑到別人面前哭,我能怎麽辦?”我說,“陳無眠搞張勇你搞我,可白瑪下賤的人又不只我們兩個。是,我是心甘情願,但張勇什麽也不知道,他爸說他還要考大學,經得住你們這麽玩兒嗎?你們之間愛怎麽就怎麽,關我屁事,我只想以後你們婚喪嫁娶都可以不要利用其他人來傳達心情。”

雖然不知道他們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麽,但我開始明白那最特別的人或許是陳無眠。畢竟棠翎說可以和任何人卻只是不能和她睡,我想大概這就是珍視的第二種解釋。

“之前陳無眠問我‘我是誰’。”我拉開他的手,“其實後來我想了很久,到底說什麽答案又準確、又會讓我顯得不那麽在乎,我覺得應該只能說‘我是棠翎的飛機杯’吧。”

我笑著雙手環住他的脖子,重覆道:“我是棠翎哥哥的飛機杯。”

棠翎的睫毛微微顫了顫,他望著我,我卻開始不明白他眼裏映著的那個人究竟是誰了。

是那麽陌生。

我去親他,用齒尖磨他的下頜骨,聞見他皮膚裏浸著的酒氣。

“所以不準只用一次。”不知為何,我的聲音好像被什麽堵住了。

我更努力地抱住他:“我不管你要和別人怎麽樣,但是不準你只用一次……不準嫌我煩,不準不要我……”

“於真理。”

他聲音有些重,似乎是訓斥。

我只當沒聽見,仍然纏在他身上胡亂地吻他。

“於真理!”

被他扯著頭發拉開,我害怕極了,害怕他開口就讓我滾,害怕他從此就和陳無眠遠走高飛,所以我哭了。

“你是不是就只會纏著別人哭這一招?”棠翎語氣放緩了許多。

我把眼淚擦進蹭著灰的袖口:“可是對你有用,不是嗎?”

雖然並不上臉,但我覺得棠翎應該是醉了,平時他的情緒起伏一定不會這麽大。

棠翎的大手摁住我的整片下頜,我順勢抱住了他的手臂,死死地。他盯了我一會,然後低聲道:“以後不要騙我,做什麽都行。”

“不騙。”我承諾。

他慢慢放開了我,我卻還是不願意松開他的手,甚至抓的更緊了些:“你會走嗎,棠翎,就像來的時候那樣?”

他只說:“說的你會永遠留在這裏一樣。”

我望向他:“以後的事誰知道呢?”

他不再開口。

我這才意識到時間對不太上,他一定見到陳無眠後就往這邊走了:“你不會又把陳無眠丟在原地了吧。”

我又想起陳無眠的眼淚。

棠翎只緩緩扭頭過來看我,眼神有點游離:“因為你騙我。”

我有點不明白這之間的上下聯系,又聽他說:“說想見我的人是你,我要見的人是你。”

其實我不覺得他講這句話的時候有什麽多餘心思,只是一個難得的詳盡解釋,可落進我耳裏卻難免顯得旖旎。

他輕輕移開視線,道:“我會回她電話。”

“嗯。”我說著,心裏其實覺得他不回也挺好。

“我想聽你們的事。”

棠翎有點怔忪:“你對她感興趣?”

“我對你感興趣。”

我不知道曾經是我單方面的臆想還是棠翎仍然講的有保留,可在他的語句裏我聽不到任何情意,可能那就是他看待事物的視角吧,我想。

他說陳無眠高中沒念完就離開了白瑪,被北京一個很小的亞文化網紅公司簽成偶像培訓,雖然註定出不了什麽成績,但拼搏幾年還是攢下了一小群能養活她們吃飯的粉絲,其中之一就是棠翎當時的室友。

地下偶像有一點好就是私聯能夠成為現實,這點棠翎總是聽室友在睡前嘮叨,他好像對那個偶像喜歡過頭了。

只是棠翎沒想到他只是在演出場地旁邊的古董店看新奇就被那位地下偶像反向私聯了。

他隨手給了聯系方式,這讓陳無眠到現在想起那個北京的秋天都仍然開心,而那天最讓棠翎開心的事卻是買到了一個不很老舊的Walkman。

後來陳無眠經常去找他,起初還要應付幾下,最後就幹脆把她當空氣。一來二去地陳無眠像是想通了,只說她也煩了,不如就交個朋友。

棠翎自然不會拒絕,他很少拒絕別人。

我茫然道:“就這樣?”

棠翎有點不解:“還能怎麽樣?”

“你還載她去什剎海。”

“她說如果不陪她,她就要去室友面前亂說,我就應了一次。我不想搬宿舍。”

然後棠翎沒再往下說了,只伸手拉我,這才註意到我血點斑駁的膝蓋。

我見他莫名地盯著我膝蓋沈默,於是出聲道:“擦破皮而已。操,以後我再也不穿破洞褲了。”

他擡眼望了我一眼,嘴唇張了張,好像想要說些什麽。

驀地,震耳欲聾的鑼鼓聲自河岸邊響起,一下都把我們倆這之間詭異的氛圍震散了。

我沒見過這陣仗,第一聲的時候甚至嚇到瞇起眼睛。

走上去後抓著路人一問我才知道,好像是白瑪到對岸的跨海大橋徹底竣工,離正式投入使用一定不遠了,到時候通了車就再也不用等待慢悠悠的渡輪了。

這把島上做生意的人高興壞了,花錢把所有能做的慶賀全都做了,鑼鼓隊,煙火,甚至還有不合時宜的舞獅;島心的陳舊戲臺也搭了起來,演完木偶又是真角。

我從未領教過這游行般的活動,十分好奇,好在棠翎也難得的不太嫌吵,於是陪著我跟過去看了看。

喜慶到土氣的鑼鼓隊浩蕩地踩過一條條街,我和棠翎就跟著這長長的隊伍末尾一直走。

煙火爆竹在我們眼前燒,漆黑的夜空開始變得五彩斑斕。我覺得島上所有人都跑出來看熱鬧了,一時間人聲鼎沸。

白煙嵌在棠翎細長食指和中指之間,二月限定七星,是曾經同事女老師落在他床頭櫃上的,說是已經絕版了。

跟在晃來晃去的獅子尾巴後面,他夾著煙摟住我,把煙送在我嘴邊,我順勢含了一口,把煙氣往他臉上吐,說著沒味道沒勁。

他笑我不懂,吸多少吐多少,不過鼻子不過肺。

我們在環島路停下,站在半腰的柵欄後。海風咬過棠翎,把頭發揚起來,他的臉柔凈又漠然。

長長的橋刺穿了白瑪和對岸,築在兩邊的心窟窿上,橋上絢麗燈光閃爍,讓我想起金門大橋。

我看著那個飛跨的大橋,那個打破桃源鄉幻境的大橋,歡愉燒過後心底只剩莫名的沈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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