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1章

關燈
小瀾山地處幽僻、植被茂盛,越是往裏面走,越是能感到籠罩而來的一股涼意。

馬蹄聲逐漸不再密集,在確認了這山裏居然不曾有人看守之後,沈嬌便和陸清顯下了馬,一步一步踏上了通往光陳寺的階梯處,山上雲霧繚繞,可遠遠的,還是能看見一襲閃爍著金光的黑色華服,亦是向他們走來。

“嬌嬌——”姜姒並不年輕的臉上已然是布滿了淚痕,步伐匆忙地前來迎接沈嬌,“你總算來接姨母了。”

她眼裏閃爍著熱切的瑩光,一把拉住沈嬌的手,不等沈嬌答話,便焦聲問道:“好孩子,你可是滅了那秦家了?”

沈嬌微微一楞,她爬了半天的山,還在大口喘息著,便被姜太後拉著手往廟裏走。

陸清顯要落後一步,面對沈嬌回首時的目光,他微不可見地搖了搖頭。

時間還未至正午,夏日清亮著的驕陽並不曾透過雲霧,沈嬌的裙擺都被山間的霧氣所打濕,被姜太後拉著向山上走,叫喚了兩聲,“姨母,你走慢些。”

數月不見,一向養尊處優的姜太後,手指卻似乎不像是往日那般細膩柔軟了,拉著沈嬌的動作,有一股不曾有過的力道。

光陳寺設在了山腰處,前面是供奉的廟,後面則是三排廂房,共有數十位尼姑與侍女所居住,每日都得從遠處的溪流挑水來飲用,食物倒是不曾嚴苛,每日都有守衛送上來。

將其餘人全都留在了院裏,姜太後打發走閑雜人等之後便匆匆帶沈嬌來到了後頭的客房,關上了門後便雙手抓著她的肩膀,微微瞇眼問道:“好嬌嬌,我打聽出來,那秦家居然另立了你為帝王?”

“姨母日盼夜盼……”她渾身都在細微顫動著,“總算是把你盼來了。”

從至尊的皇太後到這破爛寺廟裏的階下囚,不過是秦家的一念之差,居然就能決定了她的處境,姜姒只覺得自己快要瘋了。

“姨母。”沈嬌無措地拍拍她的手,反過來安慰她,“那時天下大亂,受到林景珩的惑亂之言,皇上已然是不得民心,如果不想擁立林景珩,就勢必要推舉出新帝。”

而推舉出新帝之後,作為皇帝的生母姜太後,這幾年的實際掌權者,便不再適合重新回到宮中。

沈嬌望著她,“秦家的意思應該只是想讓你避避風頭,待到局勢穩定了,我會把你接回去的。”

這地方也算山清水秀,況且秦家當時有一勞永逸的辦法——殺了姜姒。

他們卻沒有這麽做,而是好吃好喝地把太後供養在了這裏,倒也算是仁至義盡。

“待到局勢穩定?”姜姒高聲問了句,難以執行地拂袖甩開沈嬌,怒氣騰騰地轉身坐到了小桌旁,用單手按了按太陽穴,疲累道:“你怎地如此無用,沈青他是秦家唯一的血脈,又對你百依百順,你也不知道拿住他?眼瞧著,你反而對秦家並無約束之處。”

沈嬌一時僵立在了窗邊,緊緊抿住了自己的唇。

姜姒嘆了一口氣,“罷了,你天性良善又容易輕信別人,想不到這些也是有的。”

她的眉頭還是緊緊鎖著,言語間卻已經冷靜了下來,“嬌嬌,姨母教給你一個法子,如今可惡的是那個秦昭然,你派她去剿滅南疆,以天下百姓裹挾她,她不能不從。”

如今南疆的防線固若金湯,已經成了氣候。

“那秦昭然和她爹,在你的層層催促下,要麽不能建尺寸之功,要麽貪功冒進,隕於前線戰場上,你甚或可以悄悄派出刺客……”姜氏看了沈嬌一眼,語重心長道:“沈青他是依戀你的,只要那對父女兩一死,沈青便是秦家軍的掌控者,他那麽聽你的話,你何愁不能夠掌權呀!”

沈嬌面色低沈地看著自己的腳尖,輕聲問道:“那之後呢?”

“之後……?”姜姒遲疑問道,露出來一個鼓勵的笑:“之後,那便再也沒人敢欺負嬌嬌和姨母了。”

沈嬌點點頭,忽而問道:“當日,姨母樂於見得阿青他認回了秦家,可就是想到了這層?”

“不錯。”姜姒點點頭,又是冷哼了聲,“秦家這些年來仗著威望高,一直對哀家不冷不熱的,也不肯替哀家真正的辦事。哀家當時就想,若是讓沈青那孩子掌控了秦家,那往後該有多便捷啊。”

她快步走回了沈嬌面前,憐惜著撫著她的發絲,“你心思淺,想不到這些。不過做了帝王,往後就要多多學著,只是有哀家在,誰都不能欺負了我們嬌嬌。”

沈嬌似懂非懂地歪了歪頭,“姨母,秦家可有半分對不起百姓家國之處?”

她問得東西太過跳躍,姜氏一時間反而楞住,“你這是何意?”

“宣威將軍三十年來縱橫沙場,擊退外族,保一方百姓。秦昭然自小在軍中長大,對邊線、對帶兵打仗都十分熟稔。”沈嬌慢慢的說道,“姨母,你捫心自問,你掌權的這二十年來,朝堂上黨派之爭烏煙瘴氣,武將勢微,若是去了秦家,還有誰能保衛邊疆百姓呢?”

“你在說什麽胡話?”姜姒忽而厲聲打斷了她,又在頃刻之間放軟了語氣,“秦家不除,你永遠只是被他們架著的帝王,天底下誰肯認你……”

“如今的朝裏。君王,秦家,文臣,這三方本就是互相架著的。”沈嬌也淡聲打斷了她,“無論去了哪一方,都要遭殃。”

她這皇帝是做得有些窩囊,可沈嬌從來沒想過要去弄死誰。

有時犯傻了會遭至疾風驟雨般的猛烈批評,卻也讓她不至於做出蠢事。

可到時候若是秦家沒了,文官也都是些順著沈嬌的奸逆之臣,日子一長,再明厲的君王也會逐漸變得自大自滿,迷戀著自己手裏的權。

人,是不能夠迷失在權力中的。

現今的局面,已經是最好的選擇了——文武百官各司其職,不說勵精圖治,也算得上是令整個國度為之一新。

她窩囊,也值得——秦昭然也是這樣想的。

沈嬌說得認真,可是姜氏卻已經失去了耐性,甚至狠狠推了她一把,恨鐵不成鋼道:“你當了皇帝,怎地也如此廢物?!”

滿口冠冕堂皇之言,與三公主真是如出一轍。

“我是廢物,罵我好了。”沈嬌踉蹌著站穩了身子,單手揉了揉肩膀,悶聲說道:“太後娘娘,若是真的去了秦家,那麽軍中必然大亂,你又如何能保證新出的將領不會是第二個、甚至更加忤逆的秦家呢?”

“您就收收心吧。”她輕聲嘟囔著,“要那麽多權力到底做什麽呢?我知道您過得不快,等會兒我就悄悄把您帶走,只是不能讓你回宮,先回去盛州好不好,那裏……”

她忽而小小尖叫了聲,雙手捂住了唇,難以置信地看著倒在地上的姜姒。

姜氏的手裏,不知何時握了一把刀。

而她的右臉上被劃出一道長長的口子,正狼狽地捂著臉,驚恐地向屋外看去。

沈嬌提起了裙角,飛快跑到陸清顯身邊,癟著嘴牽起他的手,眼淚不過一瞬就掉了下來,低聲說道:“她想殺我。”

太後娘娘見她不中用,就想殺了她。

沈嬌覺得心臟好像被人用力攥緊,忍不住靠在陸清顯的懷裏嗚嗚出聲,“還罵我是個廢物。”

陸清顯拍拍她的背,輕聲哄道:“知道了,嬌嬌受委屈了。”

姜氏還半倒在地上,冷靜地辯解道:“我是,一時怒急攻心了,我並沒想過要殺害嬌嬌……”

“你何需提前備了兇器。”陸清顯還擁著沈嬌,輕描淡寫說道:“不過是預備著了。”

如果沈嬌不聽從她,她就會殺了沈嬌,想辦法逃往都城,以太後之身另立新君。

重回權力巔峰。

沈嬌抽搭著把眼淚蹭到他的衣襟上,悶聲罵了姜姒一句,“你不是我姨母,你是個瘋子。”

為了達到目的,令自己面目全非。

“不要難過。”陸清顯拍拍她的頭,“她不值得。”

話雖如此,沈嬌還是覺得心裏像是被堵住了,她悶悶擦幹眼淚,轉過身子冷冷望著姜姒,忽然之間氣勢十足地逼問她:“當年我母親身上的毒,是不是你下的?!”

母親雖然性格豪爽,然而性子卻謹慎,怎麽會中了味道那麽大的毒呢?

“嬌嬌,你胡說些什麽?”

姜姒捂著自己被陸清顯暗器所劃傷的左半邊臉,哀聲泣道:“我與三公主親密無間,我怎麽會做出這種事情?”

沈嬌還要繼續逼問,陸清顯卻只是伸手淡淡抵住她的唇,另一只手做了個手勢,便有人三四個侍從飛快趕到。

這都是沈嬌不曾見過的生面孔。

“我只剩這麽些人了,都是跟了我數十年的。此事之後,他們任由你差遣。”陸清顯帶著沈嬌微微後退一步,看著姜姒被這幾個人捆起來。

“本來不想要你看到,免得你又對我生了防備。”他語氣輕快,含笑望向沈嬌,“只是如此也好,落雲寨去了、我身邊的人亦被你知曉了個清楚、姜姒則是世間最後一位,知曉四皇子血脈之人。”

林景珩是個十足聰慧的人,何況有陸江瀾這些年的精密布局,他聲稱自己是四皇子唯一的血脈,自然就會將陸清顯的存在一一抹去。

就連傅明也自縊身亡,而姜姒則是最後一個有可能證明陸清顯身世之人。

姜姒不再開口之後,誰也不能再撼動沈嬌的位置。

沈嬌的心臟劇烈跳動了起來,她不敢回頭看陸清顯。

她知道,自己亮出了尖銳的兇器,不斷叫囂著要殺死他。而這個人卻則解開了所有的束縛,毫不猶豫地選擇擁抱她。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