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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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姒還在不斷地泣聲祈求著什麽,卻已經讓仆從們將她從地上拉起,捆得嚴嚴實實地跪在當堂。

她的哀叫逐漸成了咒罵,訓斥沈嬌是個狼心狗肺的東西,又以太後的身份勒令著旁人放開她。

此刻,這客房已然成了小小案堂,沈嬌她默不作聲地坐在主位上,打量著姜姒幾乎要癲狂地模樣,忽而領悟了,“父親讓我和阿青來都城見你,是想讓我們替母親查明真相。”

“查明什麽真相,三公主她當年禍亂朝政,實乃罪無可恕,我瞧著你們姐弟兩可憐,處處照拂。”姜姒深吸了一口氣,冷冷看向沈嬌,“你卻不知好歹,甘願做個懦夫。”

沈嬌眨了下眼睛,又搖搖頭,“母親當年下令封鎖禦龍殿,必然不是她自己的意思。”

可是她想不明白,母親為何要這麽做,事後又為何被貶為罪人,遠走盛州。

如今,看著姜姒陰陰沈沈的臉色,沈嬌似乎明白了些許。

“你讓我娘這麽做得,對不對?”她語氣低沈,卻是從所未有的堅定,“是你利用了她。”

一切似乎都這樣豁然開朗了起來。

姜姒卻抿唇冷笑,“胡說,三公主當年無非是想自己謀利,她禍亂朝政以至於釀成大禍,自己也不得善終。”

“你們真不愧是母女兩。”她疲累地閉了閉眼睛,“全都是爛泥扶不上墻的東西。”

眼看她這樣抵死不從的模樣,陸清顯轉頭看向沈嬌,露出一個詢問的表情。

沈嬌搖了搖手,“先不要。”

她知道陸清顯大概有法子,但卻無非是威逼利誘一類的。

“姨母,你若不說出真話,我即日起就將你送回盛州。”沈嬌細聲細氣說道,她的臉上毫無表情,流露出些許冷靜的殘忍,“把你關在我母親的墓窖中,叫你每日都對著我母親的棺材。”

直到她死去。

姜姒瞪大了雙眼,身子骨亦在瞬間脫力,頹然地向後坐去,她的臉上短短地浮現出些許不可思議之色,又很快變成令人心驚的恐慌。

“三公主生前不願意見我,死後,她女兒卻讓我日日對著她的棺材?”她忽而笑了聲,“嬌嬌,我原來看錯你了,你是知道怎樣捉弄人的。”

沈嬌移開了自己的眼神,只是默然地坐著,她聽著姜太後恍若自語般的呢喃,表情卻是愈發緊繃。

此時,陸清顯卻是淡淡開口:“你大勢已去,如今朝堂上群臣不會認你,秦家不會認你,沈嬌亦不會為你所蒙蔽。”

做什麽大權在手的美夢,如今能保住一條命,安安穩穩的度過後半輩子,已然是她的最好的歸宿。

客房內陷入了一陣靜,接著是姜姒冷淡的聲音:“沈嬌,二十年前的過往……並不重要了。我自可以將事情和盤托出,你能如何保證我後半輩子的身家榮華?”

沈嬌隔了一會兒,才搖了搖頭,“我保證不了。”

說到底,太後不曾對不起過她,而自己的母親這一輩子從沒提起過覆仇,也不對沈嬌提起半點當年的事情。

母親希望忘了這件事情,沈嬌若是替她覆仇,那不過是一廂情願。

可陸清顯不一樣,如果沒有當年那場事情,他本該是個安享富貴的太子,不必如此痛苦的度過那二十年的時光。

放在桌面上的扶手忽而被他輕輕抓住,陸清顯安撫性地用力握了一下,隨後微微一笑,垂眸看向了姜姒:“姜太後,你可為自己選一塊心儀的埋骨之地。”

自從陸清顯出現後,縱然是被他傷著了,姜姒還是不曾正眼瞧過他,如今卻是皺了皺眉,尖聲喝道:“陸清顯,你算什麽東西?”

陸清顯淡淡說道:“謝琢慕。”

這個名字,顯然讓姜氏困惑了一瞬,隨後便駭然出聲:“你、你是謝琢慕?”

當年那個還在繈褓之中的小男孩,不知所蹤,早已構不成什麽威脅。

冥冥之中,好像有什麽東西在姜姒的心裏破碎,她怔怔地看向陸清顯,又看向不言不語地沈嬌,眼裏似乎燃起了最後一線希望。

不顧著自己還被捆縛,姜姒竟是直接向前爬來,“謝琢慕,你現在殺了沈嬌,與哀家攜手,哀家自會保你登上皇位,如今沈嬌占了你的位置,你……”

一旁的侍衛立刻掐住了姜姒的脖子,令她不能發出半點聲音,卻還是不甘心地沖陸清顯伸手,艱難地表達著自己的企圖。

沈嬌木然地瞧著她,就像是從來都沒有認識過這個人。

她覺得很困惑,林景珩也是如此,姜太後也是如此,甚至眼下的沈青……也有這樣的感覺。

讓人心中發寒。

在陸清顯的示意下,姜姒的唇舌被人用布團緊緊塞住,讓她無法再開口。

而緊接著,前門卻被人推開,一個面目蒼老、車夫打扮的人走了進來。

沈嬌認得,這幾天來一直是這個人駕車,素日裏皆是沈默寡言的樣子,如果不是有一條腿跛了,幾乎讓她沒什麽印象。

車夫來了以後先是對沈嬌叩拜行禮,隨後才不卑不亢地轉頭問姜姒:“皇子妃娘娘,可還記得屬下?”

不等姜姒有所反應,他繼續說下去,“當年你下令讓屬下們將三公主囚在偏房裏,屬下們莫敢不從,不想事後卻讓你下令將屬下們殺了個幹凈。”

他靠著裝死才躲過一劫,後來自己亂葬崗裏爬出來,直到現在胸口上還有一道長長的疤痕,如此擔驚受怕地過了二十年,直到被陸清顯派人找了出來。

“我的兩個兄弟都被您下令殺死了。”那車夫慢慢說道,“您可知,他們那時還不滿十六歲?”

姜姒渾身微微發著顫,此時口中的布團也被拿開,她發出了幾聲急促的呼吸聲。

“我說,我全都說,可是嬌嬌……”姜姒淚眼模糊問道:“姨母那麽疼你,難道你非要姨母的命嗎?”

沈嬌還是垂著眼睛,沒精打采說道:“不是我要你的命。”

而是她做出的錯事,需要自己付出代價。

“你那時與三公主在宮中陪伴皇帝,親眼見到他猝死身亡。”陸清顯慢慢說道:“那是,皇帝的遺詔是要冊立四皇子為帝。你威勢不足,三公主卻得聖君寵愛,你只好祈求三公主她封了禦龍殿。”

他好奇地問道:“只是我不知曉,你是如何勸說三公主封殿的?”

車夫已經默默褪下,姜姒面色慘白,只是咬緊了牙關,隨後閉上了雙眼。

沈嬌又忽而開口:“我娘與你情同姐妹,你這樣害她,你良心不會不安嗎?”

“我沒有害她。”姜姒驟然睜眼,“那時的四皇子若是順了位,那我一家又該如何自處……新帝不會放過我們,絕不會!三公主不願我遭受毒手,她自願封了禦龍殿,讓我趁著這點空隙,速速離開都城!”

從小到大,姜姒就受到三公主的保護,這一次當然不例外。

“我那時……確然是想著要趁著四皇子不曾稱帝的時候,當機立斷離開都城、前往封地的。”

至少,避開即將到來的殺機。

可是等她回到王府後,事情卻又大不相同了。

“我家提早知道了這消息,而四皇子卻是渾然不知。”姜姒越說越暢快,“嬌嬌,換做是你,你難道不會心動嗎?”

大好時機就在眼前,回去的路上,她已經決定好了。

——帶上王府的衛兵,迅速進入皇宮,囚住三公主,給她餵下劇毒以做牽制,再讓人假傳聖昭,令四皇子入宮,就地格殺之。

愧對三公主的一切,她自會補償。

“可惜你母親不識擡舉。”姜姒悵然地嘆了一口氣,“她居然不怕寂寥紅,翻了窗戶,不知道從哪兒出了宮裏,傳遞出了消息……讓這四皇子的家眷跑了。”

也留下了陸清顯、林景珩這樣的禍害。

幸好三公主逃得晚,沒能救下四皇子。

自此以後,事已成了定局。

“成王敗寇,沒什麽好說的。”姜姒深深吐出一口氣,“沈嬌……我從未對不起三公主過,她當時險些壞了大事,陛下要處死她,是我替她求情,讓她只是被廢,又給她送去了所有的解藥……”

可三公主卻恨她恨到了骨子裏。

在沈嬌來到都城之後,她又是百般疼愛,看著沈嬌,就能令她想起了當年的三公主。

沈嬌若有所思的點頭,忽然沒頭沒尾地說了句,“難怪我是我娘生得。”

吃得都是同一種虧。

“不錯。”陸清顯也是莞爾點頭,“三公主與你確然是一種脾性。”

說不上來是好是壞,可是這種人立於汙穢之中,難免會被折損。

說完這一切,姜姒已然是沒有開口的力氣了,讓陸清顯漫不經心地下令拖走。

沈嬌望向他:“你要殺了她嗎?”

陸清顯反問道:“你要阻止嗎?”

她極快地搖了搖頭,“我又什麽資格阻止。”

“最有資格這麽做的,便是你啦。”陸清顯含笑靠近了沈嬌,“我父親亦是優柔寡斷的性子,他當時重用陸江瀾,若是等他登基以後,難保會不會守住這江山。這毒又會不會最終還是下到了我身上。”

可無論如何,沈嬌在知道陸清顯的本性是如此危險、不懷好意的情況下,仍然選擇砸碎了她視為傍身立命的傳國玉璽,只為了救他一命。

沈嬌無意識地撅起了嘴,飛快搖了搖頭,“別來問我……”

“不,”她被陸清顯固定住了腦袋,被迫直視著對方的眼睛,“如今我沒有可用之人,哪怕是想就地殺了姜姒,也需得陛下你替我做主。”

這是完完全全的臣服,可是沈嬌又忽而沒了主意。

原先以為二人之間隔著血海深仇,如今總算解開了這一層蒙住真相的陰影,沈嬌反而陷入了茫然。

“為什麽啊。”她磨磨蹭蹭問道:“你……就算喜歡我,也不必做到這個份上,我以後要是不喜歡你了,想要殺了你,那你又怎麽辦呢?”

陸清顯卻是輕快一笑,“我自然是求之不得呀。”

沈嬌原本是多麽率直激烈的性子,她那時候喜歡林景珩,不管不顧將自己交給了他,最終面對他的傷害,卻是毫無還手之力。

她雖說會喜歡上誰,可是骨子裏,卻再也沒有信任誰的勇氣了。

只有將自己完全處於羸弱境地,讓沈嬌生不出半分防備,反而是綿綿升起的愧疚,才能慢慢地奪取這個小笨蛋的真心,陸清顯倒也不覺得自己虧了。

權勢算什麽,這樣散發著金子般光芒的沈嬌,卻是世間難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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