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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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瀾山位於西邊的江州地界,這些日子以來,越是往西走,沈嬌卻反而愈覺得涼爽,時常喜愛趴在窗戶上看外面的風景,偶爾回頭跟陸清顯說說話。

夏日徹底降臨,似乎為外頭的整個世界都蒙上了一層淡光,艷艷的驕陽與猝不及防的雨水構成了這幾天的背景。

原定是四五日便抵達小瀾山,只是沈嬌她貪玩,時常會叫停馬車,興沖沖地下去轉悠一圈。

不管是途徑風景秀麗的山水,還是民風與都城內迥然不同的小鎮,甚至那天夜裏,途徑了一片幽幽泛著鬼火的野墳堆,沈嬌都拉著陸清顯下去看,而陸清顯卻也縱容著。

經歷了三場雨水,十日之後,沈嬌終於抵達小瀾山的腳下。

因為姜太後被幽禁在了這裏,整座山內除了看守的侍衛與幾個婢女以外,便再無旁人,就連山腳下兩個小村子都被人所遷走,這裏透露出了一股悠長的僻靜之感。

他們在山腳下休息了一晚,當夜恰巧有流星墜落,沈嬌透過車窗去看,憂心忡忡道:“壞了,這是不祥之兆。”

陸清顯睡在了她後頭,呼吸聲均勻而綿長,並不理她。

“我跟你說話呢。”沈嬌趴回去推了推陸清顯,“你別裝聽不見。”

他翻了個身子,露出個寡淡的後腦給她,“是,是。”

一陣窸窸窣窣的動靜以後,沈嬌也睡在了他身旁,車內地方小,兩人難免擠在一處。

她貼著陸清顯的後背,伸手繞在了他的前頭,碰了碰陸清顯的喉嚨,撅嘴說道:“我總覺得這裏不大對勁。”

“就連前天路過的那座野墳堆,都沒這裏那麽不對勁。”她纏住了他,不是撒嬌,而是用力地摟緊,擡腳蹬了蹬他的小腿,“說話呀你。”

她真的是個話癆。

“是,那你可是要啟辰回宮?”陸清顯的聲音裏帶了笑,卻依舊是背對著沈嬌,抓住了她伸來的一雙手,輕輕握了握。

沈嬌沒吭聲,她聽見陸清顯又在用那種不緊不慢、卻能讓人把心都揪起來的語氣涼涼地說道:“回去繼續做你的帝王,除了權力,誰都不信,每晚找我來求歡,事後又心安理得離去,整日活在驕躁與陰郁裏,被那座黃金的囚牢所吞噬。”

解毒之後,陸清顯的身子似乎確實是好起來了,他的掌心溫度似乎太高了,讓沈嬌微微攥緊了手。

她忽然想到以前,陸清顯送給自己的那個黃金鳥籠子。

下意識抽回了手,陸清顯順從地放開。

可是沈嬌又覺著不好了,強行把手又塞了回去。

他也只是繼續捧著。

沈嬌忽而發了火:“你沒脾氣的嗎?”

陸清顯靜靜回道:“誰都有脾氣。”

他的脾氣,並不在這裏。

黑暗裏,沈嬌的語氣又軟了下來,絮絮叨叨地念著:“我娘三公主……讓你們一家都死了,我現在就坐在你的皇位上,我還拿你當玉勢用,你難道……”

她雖然也給陸清顯解了毒,可陸清顯本來就不該中毒的。

話沒說完,陸清顯卻忽而翻了個身子,替她撩開了鬢邊的頭發絲。

“嬌嬌,”他含笑說道,“你能活到如今,只怕是全憑著你這張臉。”

沈嬌轉了下眼珠子,忽然悟了方才將他比作玉勢,言辭之間確實有些不妥。

原來他的脾氣是在這裏。

“睡吧,不要胡思亂想。”

沈嬌苦惱著張了張口,卻得到了他的溫柔地勸誡,“不想死在這裏,就先別說話。”

一夜無話。

她睡得倒是安穩,不過一炷香的時間,便已經沒心沒肺地睡了過去,只是在夢裏偶爾會皺下眉頭,腦袋裏也算是難得會添出幾分憂思。

今夜是個好天氣,銀白的月光下,陸清顯漫不經心地披上了外衣,與隨行著的幾個黑衣人逐漸向小瀾山的入口處迫近。

此處,卻是嚴陣以待。

守在入口前的,是一隊三十人的精銳之師,就這麽明晃晃地亮出刀劍,默默地立在門前。

看清了來人是幾個男子以後,侍衛長淡淡擡手,制止了手下人沖去的舉動,厲聲問道:“陛下讓你們來的?”

陸清顯報之以微微一笑,揚手之間不知道射/出了什麽暗器,泛著幽綠色冷光的銀針直沖著前方那侍衛的命門而去。

頃刻間,就奪走了一人性命。

他並沒有多言半句,在發出暗器之後,兩方人馬便驟然交起了手。

清幽的小瀾山,第一次被染足了鮮血。

只持續了小半個時辰,方才還氣勢非凡的守衛們已成了具具橫陳著的屍首,又讓人默不作聲地拖走。

“清理幹凈,不要留下血跡。”

留下這一句之後,陸清顯並沒有回去,而是漫步去往山上。

不斷有在枝上休憩的鳥兒被他驚醒,發出陣陣嘶鳴,為寂靜的夜色添了抹活氣。

行到了半山腰,陸清顯才找著了一處小溪,他脫去沾上了血跡的外袍,隨手扔進了一個樹洞中,又來到了溪旁邊,仔仔細細地將身上那血腥味擦洗幹凈。

這溪水不知道從哪裏流出的,裏頭似乎總有股桃木膠的味道,雖然祛除了血腥味,卻沾染了另外的濃烈香氣。

陸清顯站直了身子,瞇著眼望向小溪上流的方向,忽而輕輕搖了搖頭。

——只要做出了動作,便勢必會留下痕跡。

夏季的夜晚一向是短,沈嬌又是被陽光所刺醒,眼睛還沒睜開,鼻子倒是先動了動,“什麽味道?”

像是樹木的澀氣。

陸清顯已經出去了,在外面遞給了沈嬌毛巾與漱口的茶水,“收拾好了,就下來用早膳。”

他的聲音裏沒有任何異常,就和往日裏一樣。

沈嬌慢吞吞地洗漱完整,垂頭喪氣地出去,在支起的小桌子上和陸清顯用飯。

此行他們兩人坐一輛馬車,後頭還有兩輛馬車跟著,裝上了兩人用到的物品,另外也有幾個侍衛隨從騎馬隨侍。

她吞下了一口饅頭,嚼了兩口便吞咽下去,又慢悠悠地打了個哈欠,“等會兒不要跟小瀾山那些侍衛們掰扯,直接帶人強闖進去就好。”

“哦?”陸清顯感興趣地湊近一些,“為何?”

“那群守門的只聽秦昭然的命令呀。”沈嬌在桌子上指指點點,分析道:“他們肯定攔著我不讓我進去,那我就只好強闖了。”

“雖然這不守規矩,可我是皇帝,誰會追究我的過錯,我就算是把太後娘娘強行帶走,事後也不過是麻煩一些。”

沈嬌不打算客氣,她還吩咐著隨從上帶上兵器,騎著馬在前方開路,囑咐著等會兒直接沖進去再說。

陸清顯卻也任由她安排,他與沈嬌同騎了一匹馬綴在後頭,饒有興致地聽她發出指令。

沈嬌不慣騎馬,就縮在陸清顯的懷裏,有點緊張地抓緊了韁繩。

馬兒跑起來的時候,她忽而沒頭沒尾地說了句,“這幾天,我對你很滿意。”

離開了都城,她似乎重獲新生,看陸清顯也格外的順眼。

不像是以前,就算是與對方親密的時刻,也總覺得心頭沈沈著。

陸清顯覆上了她發白的手,嘴唇緊貼著她的耳邊,“跟我私奔嗎?”

沈嬌確然是猶豫了片刻。

她搖了搖頭,“我不能夠為了喜歡你,就將自己置於弱者的處境中。”

是有點喜歡他的,但在沈嬌的心裏,喜歡別人的這件事情本身,卻是無足輕重的。

她不再是上一世,那麽不管不顧的沈嬌了。

陸清顯微微後退,聲音裏聽不出什麽感情,“很好。”

入口處居然沒有守衛!

沈嬌驚訝不已,身下的馬兒因為慣性還在往前跑,她卻不住地回頭,“人呢?”

“我們遲了數日。”陸清顯答道:“想必是秦昭然知曉輕重,知道攔不住我們,已經將人調走了。”

不,秦昭然是下了令。

——捉拿沈嬌,押回都城。

沈嬌皺起了眉,忍不住喃喃念道:“不可能,秦昭然沒道理順著我。”

她需要的是一個聽話的傀儡皇帝,自己如今做了不聽話的事情,秦昭然一定會想辦法阻撓她的。

沈嬌已經做好了十足的準備,沒料到撲了個空。

“那便等回去的時候,親口問問她吧。”陸清顯將下巴擱在了她的肩上,輕聲說道,“你看,前頭就是光陳寺了。”

姜氏,就在前頭。

馬蹄的踢踏聲此起彼伏著重重落入耳裏,沈嬌終於不再回頭去看,而是抿緊了嘴唇,後仰著貼住陸清顯,“姜太後,一定知道當年的事情。”

事情已經蓋棺定論了,自己的母親確實在先帝暴斃之時,下令封鎖了禦龍殿,讓消息不能傳出。

之後就是兩位皇子的派系各執一詞,每個人都說這是三公主在幫助對方,三公主該死。

可是無論三公主幫了誰,先帝他確然是要立四皇子為帝,如果不是她橫然插了這麽一手,二皇子根本沒有半點機會。

沈嬌有些害怕,她怕自己的母親會真的是造成這一切的罪魁禍首。

這也是她始終不能直視陸清顯感情的最大原因。

“別怕。”陸清顯抱得更緊了一點,傳遞出穩穩的力量,“沈嬌,逃避不能解決問題。”

她是可以現在就回頭,繼續回到皇宮裏做她的帝王,裝作什麽都不知道的樣子,安安穩穩,又孤獨地度過一生。

“你是你,她是她。”陸清顯說道,“我不曾見過三公主,也不曾被三公主所傷害過什麽,卻因你而真正活著。”

道理說起來是如此的簡單。

但橫亙在其中的,是殺父之仇。

沈嬌輕輕地點點頭,“無論如何,我要弄明白當年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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