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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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景珩單手拽起了沈嬌,生生將她拖出了兩丈之遠,他的聲音微微顫抖,像是在極力壓抑著什麽,“隨我走。”

那盞油燈在風中搖曳,一時弱,一時卻極強,照亮了沈嬌厭惡的眼神,“滾。”

她甚至都懶得看林景珩一眼,焦灼而擔憂的目光只是膩在了陸清顯身上,若不是被林景珩抓著,就一定又會不管不顧地去看他。

陸清顯已經聽不見呼吸聲了,卻還是半睜著眼睛,淡淡地望著沈嬌。

似乎無論是誰,都不能夠斬斷他們之間的關聯。

“好一個郎情妾意。”林景珩忽而笑了一聲,他記起來,這滿含嫉恨與尖酸的語調……上一世的沈嬌曾說過一模一樣的話。

他那時覺得沈嬌不懂事,覺得她在仗著自己的喜歡便任性胡鬧。

“沈嬌,”林景珩俯下.身子,語氣森然而冷漠,“你知道嗎,陸清顯之所以會中毒,全是因為你母親。當年先皇身死,她為了幫姜太後,就勒令宮人封鎖消息。以至於二皇子占了一線先機,他會由王子之身淪落至民間,他會被灌下寂寥紅……這全都拜你母親所賜。”

這些事情,在上一世,成為了沈嬌的死因。

她閉了閉眼睛,手腕處忽而在此刻傳來一陣劇痛,忍不住悶哼了聲。

林景珩渾然不覺,他還在繼續大力握著沈嬌的手骨,發出聲聲冷笑,“你以為陸清顯不恨你嗎?他為什麽要把解藥給你卻不告訴你,他為什麽……為什麽明明可以幫你母親脫罪,卻任由著你淪落至此!?”

沈嬌的口吻卻十足冷靜,她看著林景珩,一字一頓對他說著:“上輩子我淪落至此,全都拜你所賜。”

“你只知道怨我……”林景珩痛苦地半跪在地,連帶著聲音也染上了絲絲怨毒:“你可知道,上一世那新皇原本是傅明的骨肉,陸清顯以皇位誘他……讓他親手殺了自己的父親,又處處提防我,令我不得不暫時舍了你!”

“你以為他是什麽好東西?若不是他從中作梗,我們本該恩愛到老,我們本該攜手至白頭。”

林景珩又拖著沈嬌回去,他指著陸清顯的鼻尖,尖聲道:“都怪他——”他說著又忽而高興了起來,“陸清顯恨你的母親,故意讓你跌入千夫所指的境地……他明知道你中了毒,他明明有解藥,還假模假樣送給了你,不過是想讓你死得更諷刺罷了。他知道你我真心相愛,卻又埋下一顆顆種子,橫亙於我們其中,他就是這樣惡毒,就是這樣喜歡作弄旁人……他故意的!”

陸江瀾死於林景珩之手,傅明死於新帝之手。

他真是愛極了這樣的人倫慘劇,他真是喜歡極了充當旁人的審判者,不過輕輕巧巧地撥弄幾下,便讓君子變成小人,一生都愧於惶惶之中。

林景珩不屑地望著沈嬌,露出一個陰冷的笑:“你以為他喜歡你?錯啦嬌嬌,他不過是想看到你被我拋棄。想看到你逐步墮入瘋魔……你不過也只是這個人手掌心裏的玩物罷了。”

“來。”他忽而湊近,抓著沈嬌軟綿綿的手,塞給她一只匕首,輕聲哄道:“殺了他,我們遠走高飛,從此以後恩恩愛愛,攜手至白頭。”

那原來是陸清顯贈送給她的東西,那天讓林景珩奪走之後,就沒再還給沈嬌。

沈嬌牙齒都在打著顫,分不清是因為疼痛還是恐懼,額頭滲出了細密的汗。

卻始終不肯動手。

林景珩在逼她,暴躁而急迫地辱罵她,最後幾乎瀕臨崩潰,“賤人……”

他咬牙切齒地咒罵著,“你對我就是百般怨恨,可他才是主謀……你為什麽只肯恨我?!你對我不公平,你這個無恥……”

微弱地燈光下,陸清顯無悲無喜地看著沈嬌的臉,他的表情太過平靜,太過溫和。

幾乎不像個凡人。

“我沒有喜歡過他。”

“但是我愛過你。”沈嬌回頭,她的唇角被牙齒咬破了,只是倔強地看著林景珩,“你們怎麽能一樣?”

她那時候,如此全心全意地依賴著他。

結果得到的是滅頂之災。

陸清顯於她不過是個路人,也許是存著家仇的陌生人。

如果真是他要報覆,沈嬌自然沒什麽好說的。

她也許會受到傷害,會想著報覆回去,卻並不會因此產生半分扭曲的怨憎。

林景珩一怔,接著不可置信地後退兩步,又困惑著看向自己的胸膛。

那上面,靜靜地插著一柄短刃。

這把由陸清顯親自打造,贈予沈嬌的兇器,終於如他所願一般,被沈嬌親手送入了林大人的心臟裏。

“再說一遍。”林景珩口角溢出了血,他頹然地倒在了地上,還是跌跌撞撞地要向沈嬌的方向靠近,喃喃道:“你……再說一遍。”

沈嬌左手握住了自己破碎的右手腕,再用力的捏緊。

借由疼痛帶來的一絲清明,沈嬌低低說道:“我喜歡過你的。林大人。”

塵土被軀體所震得紛紛揚起,飄舞在了半空中,在油燈的光暈裏浮動。

陸清顯還是靜靜地看著她,大概是因為困倦,那一片漆黑的瞳孔也顯得如此清透而淡漠。

像是在觀賞著一出並不熱鬧、甚至有些爛俗的戲曲。

沈嬌咬牙撐住了地面,她的手臂不自然垂落下來,疼得她渾身顫抖:“這是你想看到的嗎?”

林景珩這麽偏執著要她,卻被她親手殺死。

上一世,沈嬌是如此喜歡林大人,卻只得到了他不得已的欺辱。

這就是陸清顯想看到的嗎。

陸清顯一根手指似乎顫了顫,下意識想要替沈嬌抹去眼淚,可是身體裏卻再也擠不出半分力量。

他彎了彎眼睛,表達著自己的讚賞。

“把解藥送至我身邊,讓我守著解藥而毒發……”

“作弄我和林景珩,讓我們互相折磨。”

沈嬌後退兩步,她的脊背靠在冰涼而凹凸不平的石壁上,喘了兩口粗氣。

她的身.體是如此疼痛混亂,可是神臺卻是從所未有過的清明,在瞬間了悟:“你以為,你可以掌控別人的命運,為所欲為。”

愛人者,遭人背叛。

富貴者,零落成泥。

忠誠者,為利背主。

……

他玩弄著每一個人,他讓每一個人都無比痛苦,讓所有人都陪著他墮入無盡的煉獄之中。

陸清顯輕輕嘆了一口氣。

他能感覺到沈嬌此刻如同遭烈火焚燒般的痛苦,並為此難過不已,眼角滾過陣陣溫熱,舌尖輕柔劃過了齒列,聲音卻是溫柔至極,“聽起來……是這樣的呢。”

他所癡迷著的,命運般的悲劇。

每日重覆上演,從不謝幕。

沈嬌咬了咬牙。

她飛快用腰帶將自己的右手腕胡亂地纏起來,隨後吸著冷氣,來到了林景珩的身前。

林景珩靜靜閉上眼睛,他的嘴角微微揚起,仿佛再也沒有任何時候像此時一般,如此的滿足又幸福。

沈嬌並沒有看向他,只是冷靜地用力拔.出那只匕首。

陸清顯的目光隨著她而移動,忽略掉愈發蒼白的臉色,他此刻甚至有些慵懶,微瞇著眼睛看凝視著沈嬌提刀靠近他,逐漸露出一個愉悅的笑意。

地道裏空氣並不流通,濃烈的血腥味充斥在這裏,侵入沈嬌的腦海,令她幾乎不能保持清醒。

她看著陸清顯微笑著闔上了眼睛,瞥見那幾乎透明的眼皮上,縱橫爬過的青色血管。

她用力地擡起手——狠狠劈下。

傳國玉璽應聲,被摔得四分五裂。

沈嬌又用匕首剔開了中間那最大的一塊,單手取出了裏面一粒褐色藥丸。

“解藥一共有三顆,一顆被我母親服用,一顆在常嬤嬤那裏,最後一粒,讓我母親藏在了這玉璽之中。”她吹了吹玉屑,若有所思道:“怪不得,這上面會有一道裂痕。”

母親中過寂寥紅,即使服用了解藥,身子骨卻還是衰敗了下去,自然知道這是多麽霸道的毒。

她害怕自己的骨血也會受到寂寥紅的影響,就破開玉璽將解藥藏在這裏面,又將玉璽令她好好保管。

陸清顯的呼吸弱得幾乎聽不見了,可是心跳卻逐漸變得有力、鏗鏘著跳動。

他驟然睜開眼睛,面無表情地看著沈嬌,甚至極輕地皺起了眉頭。

“你聽好了。”沈嬌將解藥一股腦塞進了他的嘴裏,“以後我再看見你,我就會想法子殺了你。”

二十年不曾有過的陌生情感,逐漸在陸清顯的心裏化開。

他此時此刻,甚至沒什麽多餘的情感,只是……有些許好奇。

“少用這種表情來看我。”

沈嬌跌跌撞撞著撐著站起來,她俯身望向陸清顯,舔了舔幹澀的唇。

“……我覺得你很可憐。”她慢慢說道,“你雖然很可惡,但是也很可憐。我中過這種毒,知道它會怎麽樣扭曲掉一個人,你聽好了,你吃了解藥以後——”

偏頭想了想,沈嬌咬牙說出:“就去堂堂正正地做個人吧!”

這些話,她像是在說給自己聽:“一個人,是不僅僅只能擁有怨恨和不甘心的。”

“我知道你過得很苦,有人給你下毒,有人把你當成犧牲品……可是,也有人是真心喜歡你,想為你好的。”

她越說越快,甚至來不及擦幹凈掉下去的眼淚,“不要活得像個厲鬼一樣,不要把自己徹底變成了煉獄裏的東西!”

她中過寂寥紅,知道這東西是怎麽樣把一個人變成了鬼的。

“好起來吧。”沈嬌輕聲說道,“變成一個真正的……活著的人。”

作者有話說:

小狗沒那麽壞哈,他上輩子確實是個混亂邪惡,但對嬌嬌是不一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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