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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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嬌後來已經記不清自己是如何離開地道的,手腕處的劇痛與心中悶悶著、宛如被針紮過一般的刺痛交織在一起,令她無法正常思考,只能扶著墻壁,跌跌撞撞著往前走。

濃烈的血腥味逐漸散去,在漫長得幾乎有些絕望的黑暗之後,她窺見了一線天光。

將要出去的時候,沈嬌忽而脫了力,她揉著自己高高腫起來的胳膊,默然往身後看了一眼。

那是一片深不見底的黑,仿佛能將無窮無盡的時間也全數吞噬其中。

她咬著牙,一步一步走出去了。

自林景珩引入了金佪人,都城中似乎就不曾太平過,春意漸漸彌漫於天地之中,卻不能帶來一絲和煦。

從出口中走出,沈嬌深吸了幾口氣,打開了院門,悄悄將腦袋探出去。

街上,是一片肅殺之意,恰好有一身披鎧甲之人,高高地騎坐在馬上,漫不經心著四處逡巡著,驟然與沈嬌的眼神對上。

她的眼神轉瞬之間變得淩厲起來,掉轉馬頭,竟是飛快沖著沈嬌過來,踩在馬背上張弓搭弦,箭尖直指著沈嬌的方向。

秦昭然那股毫不掩飾著的殺意,幾乎讓沈嬌有些無措,她下意識想要後退著把門關上,然而因為力竭,尚未做出什麽反應,那只白羽箭已直奔她而來。

尖銳的風聲破空而來,尖銳的鋒刃擦過沈嬌的臉頰,直直釘入了她身後的那個金佪人。

秦昭然要落後一步,卻也在剎那間駕馬而至,她飛快地下了馬,沖沈嬌揚起一個灑脫的笑:“多日不見,你可還好?”

多日不見,沈嬌過得不算好。

可是在這樣神采飛揚的聲音裏,她也不自覺怔怔點了點頭,循著本能問道:“阿青呢?”

秦昭然只是點點頭,動作利落地收回了自己的弓箭,“他還好。”

她身帶出來的一隊人馬,亦是向這邊莫不做甚的靠攏著,待到那群人靜靜地逼近,秦昭然便回頭看了看,隨後卻是狡黠地笑了下,三兩步靠近了沈嬌,單手挑了她的下巴並擡高,在沈嬌懵懂回望的時候,笑嘻嘻地親了她一口。

又立刻後退兩步,竟是直接單膝下跪,中氣十足道:“卑職秦昭然拜見陛下,卑職救駕來遲,還望陛下恕罪。”

身後那群白甲士兵們亦是紛紛下跪,齊聲喝道:“請陛下恕罪!”

沈嬌被他們嚇了一跳。

她遲疑地看向秦昭然,對方此刻卻是滿臉正色與痛心,鏘然道:“國不可一日無主,如今群狼環伺,內憂外患。再行拖延必會天下大亂。陛下,請你莫要推辭!”

白甲兵們齊聲重覆道:“請陛下莫要推辭!”

沈嬌她無措地張了張口,又慢慢轉身回頭去看。

可是,身後再也沒有其他人了。

她又看著秦昭然,猶猶豫豫著伸手指了一下自己,前後兩輩子加起來幾十年裏,大概是第一次如此心虛而膽怯,“……我?”

是耍她玩嗎。

“陛下!就是你。”秦昭然眨了眨眼睛,“我們大楚王朝,不是沒有出過女皇帝的。”

沈嬌慢吞吞地哦了一聲。

她還是沒太弄明白,此刻卻被遠方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吸引了視線,待看清來人後,她就忍不住展開了笑顏,踮著腳尖喊道:“阿青——!”

多日不見,沈青似乎突然之間長大了,他褪去了些許少年時的青澀,眼神裏透著股堅韌。縱馬疾馳而來,在靠近時便利落地翻身下馬。

沈嬌對著他招招手,沈青卻只是深深望了她一眼,隨後也同那秦昭然一般下跪,沈聲道:“拜見陛下。”

料峭春風,在此刻吹過,帶來一陣詭異的靜。

沈嬌徹底楞住了,她不自在地後退兩步,還在疑惑地想著,腦中卻忽而現出一陣漆黑——

懷善元年的春天,有些過分短暫了。

大約是因為上年冬日太過漫長,春意姍姍來遲,在柳條抽了芽的時候,桃花幾乎都要謝光了。

夏日在轉瞬之間到來,沈嬌甚至沒空去管四季的轉逝,她每天都要被忙死了,上朝、請安、批閱奏章,處理一大堆爛攤子。

……自然是不可能做好的。

沈青幾乎不能夠離開宮裏,他每日幫沈嬌處理朝政,到後居然被人參了一本——外戚幹政!

“他算哪門子外戚?”沈嬌狐疑道,“外戚……他算是外戚嗎?”

這人怎麽比她還蠢。

“外不外戚的不要緊。”李如卿不鹹不淡道:“沈青的父親在邊關統領百萬大軍,他的姐姐在都城裏牢牢掌控著羽林軍,沈青又如此得你重用……陛下,無論如何,這不是個好兆頭。”

沈嬌慢慢地撇了她一眼。

又轉了轉眼睛,看著一旁欲言又止的姜雲錦,“你想說什麽?”

“李姐姐所言有誤呢。”姜雲錦聲音柔柔的,“宣威將軍為人剛直不阿,一心想得只是蕩平邊疆。秦隊正倒是鬼主意多,但她卻並不為幾謀私,至於沈青哥哥的人品,更是有目共睹。”

權勢放在利欲熏心之人的手裏,自然是一把會害人的刀。

可沈青不是那種人。

“你說得確實如此。”李如卿撂下了手裏的書冊,直視著姜雲錦,“可誰也不能保證,他們家從此以後不會恃寵而驕、自此飛揚跋扈了起來,別忘了在都城打開之時……這秦家人的手段。”

逼著太後娘娘立詔書冊封沈嬌,群臣中有人反對的,盡數被她以勾結林景珩為由投入了大牢裏,誰若是心裏存著異心,那他便不會再見到明天的太陽。

雷厲風行、手段嚴苛,力保著沈嬌上了位。

李如卿眼睛往龍椅上斜了下,“恕我直言,比陛下要更適合這個位置的人……確實不在少數,他們家為何力保了陛下上位?”

沈嬌沒吭聲,她倒是想反駁一兩句,但又覺得這李如卿說得實在是對。

姜雲錦笑著說道:“自然是因為陛下一片赤忱,心系百姓,是個堂堂正正的明君呀。”

沈嬌忙不疊點頭,“對對,秦昭然也是這麽說得。”

李如卿沒吭聲,極快地撇了下嘴角。

“秦昭然就是想要個傀儡君主。”她忽而起身,不客氣道:“陛下非得我這麽指出來嘛?”

誰還會比沈嬌更適合?

沈嬌的不服氣地站起來,用手指著點點李如卿,又點點姜雲錦,慢慢梳理著自己的思路,“我現在不是正在和你們商量著來嘛?我也不是事事都聽她的,那比如說……她前天看上了我家茜玉,我就死活沒給,對不對啊茜玉!”

茜玉在前頭房裏,似乎是沒聽見。

沈嬌又高聲問了聲,讓李如卿不耐煩地打斷了,“陛下你自己聽聽這像話嗎?”

她的聲音回響在了金黃殿堂中,似乎帶著些許回聲。

沈嬌又怏怏坐了回去。

“那五王爺又作何解釋呢?”姜雲錦難得堅持,她快步走到了沈嬌面前,安撫著拍拍她的肩膀,嘆了口氣:“秦家當日,一開始是要擇五王爺稱帝的。”

那謝衷已經被關在牢裏有一段時日了,在牢裏他是半點不怕,每天中氣十足地辱罵林景珩,可當時他被秦陽朔放出來,又和和氣氣地說請他即位時,這老哥當場白眼一翻……暈了過去。

和沈嬌不同的是,醒來以後謝衷就開始哭天搶地,大有繼續逼他,他就一頭碰死的氣勢,生生讓那見多識廣又處變不驚的宣威將軍,都皺起了眉。

隨後,才是秦昭然當機立斷地下令——立三公主後人沈嬌為帝。

並且,還給她送上了傳國玉璽,借得還是趙瀾兒的手,聲稱趙瀾兒臨死前向三公主後人獻上了傳國玉璽,好讓沈嬌這位置,坐得更加安穩。

“五王爺比沈嬌更好拿捏!”李如卿一時間都忘了尊卑,只是冷冷說道:“沈嬌還得顧忌著與沈青的情分……”

沈嬌卻冷不丁打斷了她,“那她就是要拿捏我,又怎麽樣呢?”

她本來就不是聰明人。

“秦昭然她,做過什麽壞事嗎?”在李如卿愕然的眼神中,沈嬌慢慢問道:“就算是她想做皇帝,又能如何呢?”

姜雲錦不安地喃喃道:“……陛下,不要自己嚇自己。”

“我不是嚇自己。”沈嬌有些煩悶地揮揮手,“我本來就不會治理國家,秦昭然她倒是很會……你們兩個也會。所以我聽你們的,也聽秦昭然的,還聽阿青的。”

自然,她最聽阿青的,因為阿青永遠不會對她有什麽私心。

沈嬌嘀嘀咕咕道:“如果秦家需要一個傀儡君主,沒人合適,那我就當好了。”

這沒什麽好在意的,沈嬌雖然喜歡欺負人,卻並不喜歡這權勢沈沈地壓在自己身上,總覺得喘不過氣。

她也對什麽王室血脈沒有半分堅持,就算以後秦家自己想當皇帝,只要不來弄死她,那她……巴不得呢。

秦昭然聰明,還能打勝仗,又不會害了百姓,真論起來,誰又比秦昭然更合適坐上這個位置?

過了許久,李如卿才有些古怪地低聲問道:“你真這麽想?”

以前的沈嬌只是個胸無大志的庶人,她這麽想倒是不奇怪。

可如今沈嬌卻坐上了這九五至尊的位置,享萬民朝拜,體會過了權力的滋味……竟然也毫不在意。

總算是打發走了這兩人,沈嬌猛地給自己灌茶。

“真是奇怪。”她抓著襄金的手摸上自己胸口,“你摸摸,跳得好大聲。”

“有什麽可緊張的?”襄金幫她拍拍胸,奇怪道:“之前姑娘你還是個庶人,對她也是說打就打了,如今成了皇上,怎麽反倒怕起來了?”

“……不知道,就是緊張。”沈嬌比劃著,“一想到,我如今的地位那麽高,要、做出上位者的表率,要有個帝王的威嚴,天吶!”

別扭死了。

襄金嘆了一口氣:“您得自稱‘朕’。”

“算了算了。”沈嬌連連擺手,“讓你打聽的事情如何了?有陸清顯的消息了嗎。”

她之後也曾悄悄帶人去密道裏看過。

可無論是活人還是死人,卻都不見了蹤跡。

作者有話說:

以後就是甜甜戀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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