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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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條迎親的隊伍毫不留情將林景珩拋在身後,沈嬌甚至都沒有回頭再看一眼,她坐在轎子裏,目光隨著喜簾的擺動而搖晃著。

有些奇怪,此時此刻,她的心裏空空落落,甚至有些無聊,總想去找人說說話。

但轎子外面只有傅明那個老頭,他瞥見沈嬌飛快地探出了一張臉,撩了下眼皮子,靜靜地說:“姑娘,你不該繼續往前走了。”

沈嬌沒理他,隨後聽見傅明輕輕嘆了一聲,“珩兒是我從小看到大的孩子,一向極有分寸。”

話只說了一半,便低了下去,換做慘然一笑,“我早該知道,這樣聰慧又乖巧的孩子,一旦是入了歧途,那便不是一般……”

“閉嘴。”沈嬌的聲音悶悶傳來,“我不想聽。”

傅明果然閉了嘴,然而轎子在此刻卻又慢悠悠地停了下來。

今天似乎趕上了都城裏最後一個大寒之日,沈嬌哪怕捂著手爐也覺出冷,這喜轎為了飄逸好看,又是做得四處漏風,惹得人心煩不已。

她只盼著快些到陸府,將這一日平平穩穩的度過去,此刻就忍不住有些煩,猛地踢了那簾子一腳,“又怎麽了?”

“姑娘。”那是茜玉小跑著,透過小窗悄聲說道,“前面那是青哥兒。”

還有侯府的千金——秦昭然。

姐弟兩人身騎白馬,像是在這路上等了許久,連眉梢都掛了些許寒霜。

道路兩旁的樹幹掉光了葉子,那光禿禿的枝丫直直地刺向了鉛灰色的天幕,縱橫交錯著織成了一張大網。

沈青就立在其下,幾日不見,他的臉頰似乎瘦削了不少,整個人的眼神亦是變得銳利許多,短短地看了眼那前來迎親的傅明,目光淩厲而深沈。

“青哥兒……”襄金走向前去,她頗有些陌生地仰頭打量著馬上的少年將領,小聲道:“你擋著姑娘的道了。”

姑娘今天的大喜日子,早已昭告了天下,可這些天沈府派人去找過他幾次,他始終不曾有所回應。

原以為,他連送姑娘出嫁都不願意的。

新娘子就安靜地坐在喜轎中,那轎子四角處被掛了鈴鐺,肅風一吹,便是叮鈴作響。

阿姐就在這裏。

沈青沈默著駕馬上前,擋在了那轎子的前頭,輕聲喚道:“阿姐。”

沈嬌沒開口,她的手指糾纏著擰緊在了一塊兒,忍不住想問一聲——

你還知道我是你阿姐?

沈青得不到回應,又靠近了兩步,默默著看向那轎簾被微風吹拂起的一角,喑聲道:“我來送你出嫁。”

沈嬌幾乎是‘唰’得一下掀開了簾子,她臉上遮了厚重的鉛粉,卻仍遮掩不住微紅的臉頰——那是因為生氣。

“你不是不想見我的嗎,連茜玉去找你,都讓你給攆回來了。”她說得氣急敗壞,那垂落著遮住面容的喜簾亦是抖動著糾纏在一起,急聲道:“你不是去做你的侯府嫡子了嗎?既然不想要我這個姐姐,現在知道來了……”

還有許多話要訓斥他,可沈嬌說著說著,就打了聲哭嗝,隨後又一把放開了轎簾,重新坐了回去。

隔著一層簾子,她的哭腔顯得很不真實:“你嚇死我了……”

還以為,她從此以後真的要被搶走唯一的親人。

穩重銳氣的少年此刻十分手足無措,只知道怔怔地立在原地,“——阿姐。”

苦笑了一聲,沈青緩緩說道:“我怎麽會不要你。”

分明是生了比這要難以啟齒數百倍的念頭,又滋生著重重晦澀情緒,這些日子堵在了他的胸間,幾乎令他肝腸寸斷。

他難過地看著靈巧而美麗的喜轎,又默默催馬掉轉了方向,強咽下種種不甘,朗聲說道:“沈青——前來送我阿姐出嫁了。”

白馬嘶鳴著,像是在應和著沈青的話,長嘯著像是要劃破陰沈的天氣,驅散濃重的陰霾。

沈嬌用手絹揉著自己的眼睛。她聽了這話,眼淚還沒收回去,嘴角卻忍不住高高揚起,發出一聲短促的笑,又忍不住埋怨,“怎麽現在才來啊。”

從早起沈嬌就不開心,她原以為畢竟是出嫁,這是一件大事,難免會增添不少憂思。

可直到此刻,她才發覺……沒有沈青的陪伴,她是多麽無助又難受。

他是沈嬌在這世上最親密的人,誰也取代不了。

“是我錯了。”沈青騎馬,自然而然地取代了傅明的位置,他目視前方,聲音仍然有些低沈,嘆了一聲,“是我錯了,我前些日子……”

“能回來就好了。”沈嬌打斷了他的話,又將腦袋湊到小窗處,腦袋頂開了窗戶簾子,微微仰頭看他,忍不住癟嘴,“你也是真沒良心,說不理我就不理我了,以後不許這樣。”

兩人自幼一同長大,在盛洲的時候,一天沒說上話就覺得心中不痛快,即使有了分歧也會很快和好。

哪有像這次,足足半個月不曾說話也不見面,叫沈嬌心裏焦灼不安,險些就要親自闖進侯府問問他了。

“是。”沈青微笑著看向她,“以後不會這樣了。”

秦昭然也騎馬跟在了他們身後,此時冷不丁插了一句嘴,“以後他再犯渾,我就替妹妹打他。”

沈嬌轉著眼睛看了她一眼,嘀咕著:“誰是你妹妹。”

這人,堂而皇之的把阿青搶走了,沈嬌如今看了她就煩。

秦昭然只是嬉皮笑臉,“沈青是你弟弟,我又是沈青的姐姐,那你怎麽就不是我妹妹了?”

沈嬌張了張口,一時間卻想不出什麽反駁的話,卻敏銳地覺察了,“阿青,你難道不改名嗎?”

就這麽姓著沈?

沈青默然地搖了搖頭,“沈家養育我多年,為報其恩,我不會再改名。”

那……

後頭的茜玉卻是嘀咕了句,“這侯府可不還算是絕了後嘛。”

侯府裏本來就沒什麽人丁,前些日子又將二房全數驅逐出府,如今秦家這一脈只剩下了沈青,他卻不肯姓回秦——那老侯爺居然也肯答應。

侯府這父女兩,確然是與旁人不大相同的。

“哦。”沈嬌卻有些高興,她一向沒心沒肺,自然而然說道,“太好了,叫慣了你阿青,再喊別的名字,那我可要別扭死了。”

她臉上還有被沖刷出的淚痕,此刻破涕為笑,看上去頗有些滑稽。

卻似乎能讓整個蕭索天地都化作一片春色。

送親的這條路並不長,沈嬌只覺得還沒跟阿青說過幾句話,便已經到了陸府門口,讓襄金強硬著把腦袋從小窗上推回去,“不許再露臉出來了。”

秦昭然亦是拍拍沈青的肩膀,“沈青,該回去了。”

送親之路到此為止,沈青默默地勒住了馬兒,落在那踏入陸府大門的喜轎之後。

他的手掌無意識地攥緊,卻又很快放開。

陰了一早晨的天,在此刻終於破開了一條縫隙,柔和而明媚的陽光灑在了他的肩頭,整個人瞬間被溫暖包裹。

被塞回去的新娘子卻在此時不依不饒地探頭,睜大了眼睛看他,高聲說道:“阿青——等我回來。”

這話說得可不算吉利。

秦昭然嘀咕一聲,沈青卻也跟著高聲回應,“好,我等阿姐回來。”

“什麽回來……怎地,都覺得那陸清顯活不長了?”秦昭然用胳膊肘兒捅了他一下,“老弟,這麽多人看著呢。”

旁若無人的。

喜轎已經徹底被擡進去了,只是陸府此刻並不大熱鬧,不過是一些家奴守在了門外,對前來送親的沈青連一聲招呼都不曾有。

沈青皺了皺眉。

“樹倒猢猻散。”秦昭然調轉了馬頭,慢悠悠說道,“都避諱著陸沈二家,居然連一個賓客都請不來。”

都城裏所有人都能感受得到,這場婚禮,有意無意地蒙上了一層不詳的意味。

以至於辦得如此冷清。

沈青沒搭理她,他也是掉轉了馬頭,長長呼出一口白氣,又瞇著眼望了望天邊的太陽。

兩匹馬輕快地向著主道走去。

“得啦,這親也送過了,小嬌嬌她往後自有說法。”秦昭然不鹹不淡地說道,“你呢,可要隨我們一起走?”

再過半月,宣威將軍便要再度前往嘉城關,掌管著數十萬守關之兵,徐徐謀奪那兩座被南疆占了的邊城。

沈青身為他的獨子,本該一同前往,只是這些天每每問起,他皆是沈默不語。

“若是想建功立業,打仗才是最快的途徑。”秦昭然撂下了沈青,駕馬噠噠往前,她說得十分肆意,“當今世道不太平,手握兵權的那才是大爺。”

若是收覆了那兩座邊城,他想要什麽功勳又得不到?

這也是他們侯府一貫獨來獨往,卻誰都不敢來得罪的根因。

沈青駕馬跟上,他嘴角淡淡揚起,“你說得不錯,這世道,若是想要保全自身、保全親人,就不能夠退縮。”

可是邊疆那麽遠,三千裏路的雲和月,遠得好像這輩子再也不會見到阿姐了。

秦昭然撓了下頭,她輕輕咳嗽了兩聲,本想找些話來勸解著這擰巴的少年,然而轉頭之時,眼角瞥見半空中炸開了的紅煙,立時面色大變:“——有敵來犯?!”

沈青亦是瞧見了:這是城門那邊的預警,紅煙代表著城門已破——可是這又怎麽可能?

平白無故的,怎麽會發出這樣的信號。

秦昭然當機立斷:“駕——隨我去羽林軍營地!”

行至半路,秦昭然才發覺沈青並沒跟上來,忍不住大怒回頭:“你他媽死了?跟上來!”

“……陸府,不對勁。”沈青已經調轉了方向,心悸著回首沖去。

陸府,不該如此冷清,哪怕是家族雕零了,有太後的有意幫襯,也該是把禮數做足了。

不會像是方才那樣,家奴們守在門口,默然迎著新娘進門,更不曾漠視著他這送親的娘家人。

比起迎親的家奴,方才那群人卻更像是……守衛。

沈青的掌心膩出了一層汗,他恨不得立刻趕回去,可那秦昭然卻是比他更快,不顧危險,生生越過了他,立馬擋在了他的身前。

“這紅煙不會無緣無故燃起。”她盯著沈青,一字一頓說道:“羽林衛只有你我才能調遣得動。我一人不夠,萬一真是有敵來犯,你身為羽林衛總領,難道就要丟下這滿城的百姓與君王……”

眼瞧著沈青面色變得蒼白起來,秦昭然頓了頓,而後卻是高高揚手抽了他一鞭子:“給我跟上!”

城內瞬間騷動不安,而這兩匹白馬一前一後,沖著羽林營方向奔馳而去。

此時此刻的陸府內,卻是一片詭異的靜。

沈嬌摘掉了自己頭上的喜簾,又毫不在意地順手扔在了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我夫君呢?”她望向身著玄黑色禮服的林景珩,面無表情地問道,“你把他藏哪兒去了?”

作者有話說:

明天晚上六點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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