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4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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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跳下馬車,努力把馬車往上坡拽。

這一推一拽,如此辛苦,都是為了我。

因我是一個孕婦,劉義真絕不會叫我冒險。

馬車還在下沖,下沖……

我道:“還是跳車罷!”

息愛把我按住,“不行。”

她的另一手正緊緊抓住車欄,神色是鎮定又堅決。

他們,都是為了我。

滑到一個三岔路口,坡勢更陡。

趕車的男孩子臉漲得通紅,劉義真的臉則是慘白。

支撐不下去了,再也支撐不下去了。

我用哀求的目光看著息愛,她搖頭回絕,只是手指捏得更緊,幾乎握疼了我。

“籲——”

卻聽趕車的男孩子高聲一呼,聲調奇特。

原來是岔道上正有輛華貴的三套馬車行來,本來是優哉游哉。

說是本來,只因那三匹馬聞聲受驚,步履驟亂。

它們“吭哧吭哧”噴著粗氣,拖著華貴而笨重的龐然大物,拼了命似的,正要撞過來。

近,很近,更近……

息愛幾乎要把我的手指捏斷了。

“砰——”

並沒有預料中的劇烈顛簸,我們的馬車停下來,很穩地停下來。

塵囂散盡,卻見那輛三套馬車已經跌得人仰馬翻,化作一堆破銅爛鐵。

沒有人聲。

劉義真不知何時走到車前,正彎下腰,從那堆破爛中扶起我們的趕車人——

方才還開口唱歌的男孩子,已經再不會說出一個字了。

也不知他用了什麽法子,竟把這車穩當當地停了下來。他本是個最合格的趕車人,最懂得馬的脾性,可現在他的肚子,被堅硬的馬掌踩出一個大洞。

他就那麽掛在劉義真的臂膀上,像一攤爛泥。

那麽熱愛駕車的男孩子,那麽熱愛旅途的男孩子,卻死在馬下,死在路上。

生命的消逝,何其迅疾。

我還不知道他的名字。

我已經熱淚盈眶。

噫!

燕燕於飛,差池其羽兮——

之子於歸,遠送於野!

嗚呼!哀哉!

……

他可懂這支歌?

他再也不會懂這支歌了。

多好。

以後他還會用那麽高昂的調子,把這支歌唱下去,一直唱。

雨,銀絲細雨。

這針尖大小的水滴,綿密不斷,恰似今日這一場暗害。

誰要害我?要怎麽害我?

三套馬車裏響起一個女人的呻吟。

她有著天下最柔順的聲音,她用低緩的語速道:“要兒,我,我怕是要生了……”

作者有話要說:在碧水求的插圖,畫圖的姑娘超級有愛(這才發現不知道怎麽稱呼 = =*),熬夜看了全文來找感覺。畫得用心極了,真是某金心裏所想的樣子。於是迫不及待把圖發上來,大家一起欣賞。:)

【日上三竿,陽光遍灑,院中那片油菜花田分外奪目妖妍,那樣粘稠的金黃色,似一團火,滾滾地往我燒過來,燒得如火如荼,燒得我面紅耳赤。

妾在巫山之陽,高山之阻……

朝朝暮暮,陽臺之下……

他束烏發,著白袍,手捧一張古琴,披著滿身的璀璨金色,一步步朝我走來。那一片蕩漾的花海呀,在他身後送來一浪又一浪的香風,揉碎了我的堅硬的殼。

我鼻頭一酸,忽的覺得很久很久以前,久到我以為不是今生,我似乎做過一個,一模一樣的夢。】

45

45、【四三】 長門怨 ...

這世上,花易謝,霧易失,夢易逝,雲易散。物猶如此,人何以堪?

我雖見慣馬革裹屍的血色戰場,也仍舊要為生命的來去無常發出喟嘆。我可以為一個不知名男孩子的死而垂淚,卻又要怎樣去面對,袁齊媯的臨產?

她是袁齊媯,是宜都王妃,也是我的長姐。只消聽到那柔順無匹聲音,我便知是她。

我的長姐,她是世上唯一稱得起“宛若清揚”的女人,任是冰山樣的男子,也要融化在她的低眉順目。

然她絕不只是溫順,她不過是懂得把所有的刺都收起來,以柔克剛。袁齊媯,她絕不是一個臨盆在即還出外閑逛,又恰巧撞車的笨女人。

愈是無害的東西,往往危險。愈是可憐的人物,往往可恨。

同為孕婦,我知道肚裏的孩子對一個女人而言意味著什麽。所以我知道,她今日是下了怎樣的決心。

雨,銀絲細雨。

針尖大小的水滴,綿密不斷。

天潮潮,地濕濕,前路何方誰能知?

這煞費苦心的一場大戲,不過剛剛開演。

三岔路口,十數名紫衣人似從天而降,將這方寸之地圍得水洩不通。

陡坡之上,一人打馬而來,風馳電掣。

劉義真似全不察覺,只把懷中的男孩子輕輕靠在車廂裏,又朝我伸手道:“下來罷。”

我知道走不掉了,可不知怎的,反倒覺得安穩。

不論什麽事情,終歸要有個結局。

有了結局,才算有個交代。

紫衣首領一言不發,揮刀上前。

劉義真拔劍,息愛亦拔劍。

“叮——”

卻是後方一枝利箭禦風而來,震落大刀,直奔紫衣人心口而去。

這麽快的箭,這麽利的箭,誰也沒有見過。

它堪堪滑過我的耳畔,帶動了我的鬢發,這麽準的箭!

下一刻,紫衣首領已經直直倒地。他的最後一個表情是不可置信,諷刺一樣地掛在他的臉上,凝固在冷雨裏。

餘下紫衣人亦面上一怔,殺氣頓減。

射人先射馬,擒賊先擒王——

深谙此道者,南朝唯劉義隆一人爾!

袁齊媯一聲驚呼:“王爺!”

卻也是這一聲,提醒了紫衣人她的存在。她被拎起來,腆著那麽大的肚子,似一只斷線的木偶,嘴唇一開一合,又似缺氧而垂死的魚。

並不好笑。一點也不好笑。

在袁齊媯被拎起的一瞬,她的婢女要兒意欲阻撓,被砍下半個頭。

半個頭,連著腦漿,混著雨水淤泥,滾落到我的腳下。

胃中酸水上湧,我又不可遏制地嘔吐起來。

今日是雨水,鴻雁來,草木萌動,忌出行。

雨更大,天地間一時沒有人聲。

只有劉義隆的腳步聲,一步一步地,走近。

“放開她!”短促有力。

“交出徐淑妃!”那紫衣人把袁齊媯舉高半臂,語氣冷似十二月的堅冰。

袁齊媯的裙擺上,浸透了雨水,血水,還有大片的渾濁,迅速蔓延。是羊水破了,她已待產。

劉義隆的目光中全是憤怒,再深處,便是痛,和無能為力。今日不論做出什麽決定,他都註定了要後悔。

一個人,總要面對些兩難的困境。

劉義真悄悄攥住了我的手。

袁齊媯的眼神是絕望又哀綿,真是好看。

她不說話,只盯著她的夫君,用每一寸的淒惻美麗來控訴,用每一分的善解人意來祈求。她不說話,可勝過千言萬語。

羊水快要流盡了,她陰白著臉,明明痛苦萬分,卻笑出了難得的嫵媚動人。

她是女人中的女人,我知道自己敵不過她。

那又何必,叫劉義隆做出抉擇。

那又何必,叫劉義隆的後半生在愧疚中度過。

我欠他的已經夠多,不想再欠。

“鈴,鈴——”

又不是荒漠,怎的會有駝鈴?

一輛小車悠悠行來,拉車的老黃牛半瞇了眼,每一步都踩在鈴聲上,似在享受春雨滋潤。

小道,牛車,駝鈴,這樣一道突兀的風景。

“鈴,鈴——”

那車停在路邊,裏頭傳出個嬌滴滴的聲音:“這麽高的少年人,欺負一個孕婦,可好意思?”

“滾開!若想保命的,就少管閑事!”

“咯咯……”那車裏的女子笑得放肆,“如今的少年人,真是愈發有意思了。”

紫衣人擡臂揮拳,欲打在袁齊媯腹上。

那腹中,有一個亟待降臨的生命。

“慢著!”我與劉義隆齊齊開口。

他吶吶望著我,眼中凈是隱忍,疼惜,和急切。該成全哪一個自己?是癡心錯付的初戀情人?還是一個合格的丈夫、和父親?

我朝劉義隆笑,“我換她。”

他欲言又止。

劉義真卻不松手,“你去換她?我倆的孩子要怎麽辦?”

劉義隆目光大慟,“你……你倆的孩子!”

“咯咯……”車裏的女子又笑了,“這可怎麽好?兩個男人互不相讓,兩個孕婦都不能死……那就只能你死了。”

話音方落,劫持袁齊媯的黑衣人動作一滯,雙目圓瞪。

他已經死了,身子卻還僵直立著。

劉義隆趁勢抱了袁齊媯,護在胸前。

誰也不知道那紫衣人是怎麽死的。方才劉義隆那一箭雖快得驚人,終究有跡可循。這女子的殺人手法卻詭異至極,防無可防。

恐懼,濃稠的恐懼,浸透在雨水裏。

紫衣人一個個嘴角哆嗦,噤若寒蟬。

“還不走?可也想死麽?”

此句一出,那剩下的十幾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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