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5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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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衣人頃刻作鳥獸散。

“逃命的功夫倒學得不壞。”那女子又“咯咯”笑了一陣,自車中走出。

她聲音聽來不過十五六,此時看卻是個中年女子,生得平淡,眼角亦有細紋。難怪方才要一口一句“少年人”。

她道:“楞著做什麽?還不扶那待產的孕婦進來。”又朝我招手,“你也進來,今日學一學,以後也用得著。”

雨,瓢潑大雨。

才到孟春,老天便發了狂,似要把這一季的雨都在今天下完。

雨水中,劉義隆筆直站立,似一棵松木。

牛車裏,產婦的呻吟一聲高過一聲,撕扯得雲也裂了,雨水便更加肆虐地澆下來。

所有人都在等,所有人的心都浮在半空。

直到一聲嬰孩啼哭劃破雨簾。

袁齊媯產下一女,取名英娥。

劉英娥,她是劉義隆的第一個孩子。

劉義隆自我手中接過這小小女嬰的時候,臉上綻笑,是只屬於父親的那種笑。

那一刻,我更加不確定,我與他,是否真要走到對立。

一行回城。

那女子說是順路,把其他人都趕出去,只允我坐在她的牛車裏。

“你卻不問我叫什麽?”她道,一副怨怪模樣。

“方才劉義隆已經問過,前輩不肯答,我又何必再問。”

她咂嘴,“我不肯告訴他,卻肯告訴你呀。”

“不知前輩怎麽稱呼?”

“妖姑,妖精的妖。”

我默。

“我知自己生得不夠好。生得不好的女子,便更要取個妖媚的名字。”她的聲音依舊如少女,漾著眼角的細紋,卻也笑出了天真。

我道:“多謝妖姑搭救。”

她又“咯咯”笑,“今日本來不想救,我在暗處看了好一陣,正看得興起。若不是見到你,我才不舍得打斷!”

“我?”

“你不認得我,我可認得你。我此次入關,是尋棋癡那和尚來的。我見過你娘親,所以一眼就能認出你。”

“你同我娘親交好?”

“不,才不是。”她說得渾不在意,“我只給她投過毒,險些害死她,鬧得棋癡那禿驢要與我斷交。”

我又默。

她卻自說自話起來,“你與那袁齊媯,究竟有什麽樣的深仇大恨?為了害你,她竟不惜犧牲身邊丫鬟,又賭上腹中的孩子。嘖嘖……瞧她一副柔順乖巧,可怕,真是可怕。”

我道:“哦?”

她忙同我解釋:“你不信?紫衣人那一拳,即便揮出去,也傷不了人。他把袁齊媯拎起來,也是施了巧力,砍丫鬟那一刀,倒是又快又狠的真功夫!”想了想,她又補充,“不單如此,那袁齊媯乘車前服了藥,否則,那一番動蕩,孩子早就保不住的。”

我把頭朝向車外,看大雨磅礴。

今年的雨水真是名副其實,這遭下完了,底下的日子要怎麽好呢。

我嘆一口氣,“你說,一個女子要怎樣,才能引起另一個女子這麽多、這麽深的恨?”

無人應。

本以為妖姑再不會答。

“她一定要足夠幸運,”半晌,她卻一字一句道:“她定是有很多人愛,才值得旁人去恨。你知道,愛與恨都是費力氣的東西。”

建康的城樓在雨幕中影影綽綽。

忽然覺得,這座城就像一個大的墓冢。它荒蕪過太多青春,埋葬過太多深情,唯有死亡,能於當中獲得永生。

逃不出去,終究逃不出去。

風雨淒淒,韶光賤。

我自懷中掏出新柳一枝,半日前,它還夾在一個少年的耳畔,沐浴著春光大好。少年死了,它亦蔫了,上頭沾了斑斑的血點子。

揮袖一擲。

原來姹紫嫣紅開遍,似這般,終付與斷井頹垣。

作者有話要說:人需要壓迫,於是我爆發了。

姑娘們,盡情地冒泡鞭撻我吧~

於是,讓暴風雨來得更猛烈些罷!

46

46、【四四】 人各有癡 ...

妖姑的牛車裏存著當季能找到的所有花,黃的迎春、紫的辛夷、紅的杏、白的李……都是水嫩的,似大團明麗的煙霞。

我不喜戴花,可我喜歡看它們。

我的心口也有一朵花,朱砂色的雙生花。

妖姑說:“我趕著牛車一路走,車裏的花換過一季又一季,春過了是冬,冬過了又到春,日子像是沒有頭。我一直在走,車裏的花總那麽新鮮,可走著走著,我的人就老了。”

“老了,這麽容易就老了……”

她嘆一會兒,又笑。我隨著她笑。

我想,一個人走多少路,嗅多少花,大約也是有定數的。把當走的路走了,當嗅的花摘了,人這一生也就完了。

所以,慢慢走,何必著急。

“鈴,鈴——”

雨停。老黃牛搖著駝鈴,鈴聲是瓦藍色。它們把一個潮濕的夜揉成碎小的步子,拋在泥水裏。

建康城的街兩旁紛紛亮起了燈,隨處可見昏黃的燈暈。

老黃牛“哞哞”叫了兩聲。

燈影兒晃了晃,爆一個花,又定住了。

劉義隆和劉義真等在前面。印象中,他們似乎是頭一回站在一起。燈光把他們的影子拉長。那般相似的五官,卻是截然不同的兩種氣質。

妖姑道:“這樣漂亮的少年人,挑一個就好,何必再走?”

“一定要走的。”我輕撫小腹。

他們是很好,可都不是他。

妖姑迸一個了然的笑,“倘若,你再沒有機會見到孩子的父親?”

“我會找他。”

“找不到呢?”

“繼續找。”

“找到何時?”

“找到——我死了。”

妖姑嘆,“何必癡迷!”

我搖頭,“人各有癡。”

妖姑大笑,“人各有癡,好一個人各有癡……我癡棋癡,棋癡癡棋……”

她話峰一轉,“你可知,棋癡在做和尚之前,是做什麽的?”

不等我答。

她揀了一枝迎春插在頭上,“是做道士的。”

我默。

“你可知,在做道士之前,他是做什麽的?”

又不等我答。

她揀了一枝辛夷插在頭上,“是我的未婚夫。”

我再默。

“你可知,為何他做了道士又做和尚?”

仍是不等我答。

她揀了一枝杏花插在頭上,“因為和尚和道士都不用娶親。”

我一默到底。

她索性把所有的花都挑出一枝來,黃的紫的紅的白的,插滿了頭。

“好看嗎?”她問。

“好看。”

她又“咯咯”笑,“他也誇過好看。後來我便時常備著四季的花,備著備著,就成了習慣。”

我不敢望她的眼睛。

可我知道,裏頭有淚。

*******************************

我又回到建康宮。

劉義符的病已經好了,是被棋癡和尚治好的。

宋武帝劉裕這一生,金戈鐵馬、氣吞萬裏,可那些再怎麽光輝,都已化作沈甸甸的家國擔子,壓在他的後世子孫頭上,並不見得多好。唯獨結交了棋癡和尚這件事,絕對值得驕傲和慶幸。

劉義隆自幼從棋癡習武,成就了赫赫名將。劉義符更是托賴棋癡,挽回一條性命。

棋癡和尚已經走了,妖姑又尋了個空。她大概會繼續找,大概不會,我沒有精力去顧及。

我在等,等待劉義符的宣判,他畢竟還是一個皇帝。

太極西堂,正是上次舉辦南北兩朝盛宴的地方。

劉義符與司馬茂英端坐上首,再往下是爹爹、謝晦、傅亮和劉義隆。

我與劉義真到底是被賜了座,就在大殿當中。自入了建康宮,他便一直握著我的手。這般的篤定,最能夠感染人。

我一點也不怕。

劉義符道:“淑妃未死?”

劉義真道:“未死。”

“可是廬陵王相救?”

“是。”

“淑妃腹中胎兒,也是廬陵王的?”

“是。”

“當真是?”

“當真是。”

爹爹一聲慟喝:“你這般放/蕩/女,簡直是把門風喪盡!做出這番茍且之事,你怎的還有臉面存活於世?”

劉義符輕哼一聲,“這裏是太極殿,議的是國事,徐司空的家事,還是另議的好。”他把目光投向我,那眼波竟又是初次見面時的純澈了,“淑妃,你可有話要說?”

劉義真捏了捏我的手。

我答:“無話。”

劉義真搶道:“罪臣有話。”

劉義符似嘆了口氣,“講罷。”

劉義真起身,朝劉義符跪下道:“我朝徐淑妃死於徽音殿大火,死訊亦昭告了天下,任是怎般的前塵種種,俱已成灰。眼下再無徐淑妃,只一名平凡女子,喚作徐紅枝。罪臣以為,愛本無錯,錯在相識太晚,未得相逢未嫁時。孕本無錯,發乎於情,更足以媲美萬物造化之神奇。錯只在罪臣一人。罪臣劉義真,疏遠發妻而移情別戀,是為不忠。思慕兄長之妾室,是為不義。年十八而無所出,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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