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0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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避的冷宮。

天漸漸黑了。月光清冽,照上殘垣,焦墻黑瓦,斷椽上幾只老鴰。“呱呱……”,它們有一聲沒一聲地叫,撲棱棱,又一只一只斷續飛走了。

地寒直往上竄,我尋了個能坐的地方,調整到最舒服的姿勢。

外頭有些起風,落葉貼著地面滑行,發出各樣的摩擦,尖的脆的悶的,只是都偏向蕭索,似不同音色的人各自嘆氣。

我撿到一根黑色的落羽,索性捏了在小腹處撓圈,同寶寶說話。

“你猜,我們這回能得救麽?”

“誰救都不重要,重要是寶寶能安安全全的。”

“寶寶呀寶寶,你究竟是男孩子還是女孩子呢?你若是個小姑娘,最好從你爹爹的長相。若是個男孩子,唔,也要像你爹爹才好。”

……

“寶寶,你要做好吃苦的準備,千萬不要拋下娘親,好不好?”

“你是不是也想見爹爹呢?恩,我也很想他的。哪裏想?哪裏都想。我一想起他就胃疼,頭也疼,牙也疼,渾身都疼。”

……

“吱呀——”風實在太大,我起身去掩門。

黑暗中,有影子掠過了我的脖子根。我下意識一偏,那手只抓住我的一撮頭發,冷不丁拽下好幾根,痛得我倒吸一口涼氣。

“哈,哈哈……”粗噶的笑聲難聽極了。

“誰?”

“淑妃姐姐,你不認得我了?”

我這才看清來人的樣子——卻已是脫了人的形貌,乍看像一團破布包著的肉球。

不甚明亮的月光下,那裸/露的皮膚上傷疤都清晰可見,似山巒交錯,猙獰可怖。而這團東西,竟是曾經寵冠後宮的謝淑媛!

她的樣貌曾經是多麽動人,肌膚吹彈可破,眼波百轉千回,花叢中隨意的一笑,叫九五至尊也心潮蕩漾。

她的聲音曾經是多麽魅惑,帶著小女兒家的嬌媚,脆生生的信口一嗓子,便勾了無數男人的精魂。

可現在,她卻把臉上的破布條緊了又緊,偏過頭去,“不許看,不許看我!”那聲音經了煙熏火燎,變得粗獷低澀,好難才分辨出是屬於一個女子。

良久。

她又惴惴詢問道:“是不是……很醜?”

我默了默,只道:“看不清的。”

她卻哭起來,“很醜的,我摸著就很醜。你知不知道,以前我的臉摸起來就像最滑的綢緞?是那場火,都是那場火!你高興了,你滿意了,你就笑吧,你們都害我,你們巴不得我被燒成灰!燒成灰也就罷了,為何要留我,老天爺,你為何要留我!”

哭著哭著她卻又笑起來,“我活著,我活得那麽辛苦,我為了得到這條長命鎖,活得那麽苦!為什麽要姓謝,我為什麽要姓謝!”

她在我眼前又哭又笑的,一邊把脖子上的鏈子拽下來,遞到我面前,“這是我的,這本該就是我的。你也不姓謝,你明明姓徐,卻占了它十多年。我打從一出生便想要這個,為了它我什麽都肯做,等我費盡心機得到,謝家卻把我拋棄了。”

攤在她手心的,正是娘親留給我的那枚長命鎖。

我道:“你想要一件東西,自然要付出代價。”

她長久不語,再開口已止住多餘的情緒,“那我不想要的時候,又何時有過選擇的機會?我不想生在謝家,不想自出生就被壓上整個家族的擔子,可我還是被送入了宮門,當了謝淑媛。我死了,記在史書上,連名字也沒有了,就剩一個姓氏。可我還是姓謝,是姓謝呀。”

我輕輕叫她:“琦瑤。”

她一楞,苦笑道:“你真是幸運。”

“我倒是很想假死一回,便能脫離很多煩擾,不是徐淑妃,不是任何人。你現在自由了,為何不開心一些?”

她認真想了想,卻開始搖頭,“不,我不願,原來我是不願的。我需要帝王榮寵,需要高床軟枕,我便是為這建康宮而生,為了門閥的繁華而生。我恨謝家,可離了謝家我又什麽都不是。琦瑤?琦瑤是誰?我只是謝氏,名字是什麽都無所謂。”

我嘆氣。

命數天定,人最怕就是還未認清本心,便一直想著生就沒有的東西。她執迷了那麽久,如今終於明白過來。

我竟不覺得她的臉可怕了,只輕輕握住她的手,又將那枚長命鎖掛回她的脖子。

我道:“這確實該是你的,你要收好。”

她認真地打量我,低聲道:“你從前很討厭我的,現在我那樣醜,你卻待我比以前好。你變了。”

我笑道:“我有了寶寶,是一個母親了。”

她直直望我,眼睛並未被火燒壞,還是美麗的,當中閃著動容的光。

她半跪下來,伸手要撫我的小腹,我頷首默許。

“母親,當母親真好。我的娘親,是世上待我最好的人。”她喃喃,“你知不知道,世上最愛伯父的,不是你的娘親梨重湖,不是任何其他的女人,而是我的娘親。她那麽愛他,以至變作了他最討厭的一種女人,變作那麽有心計的惡女人,就是為了生下我。”

“你的父親是謝靈運?”

“呵,你又何嘗不是?”她道,口吻自嘲,又認真。

上回遇到謝靈運我便起了疑心,只是未去多想。還記得賞牡丹時,她又提及謝靈運,如今看來卻是故意為之。

“伯父在認識你娘親之前,就與我的娘親私定了終身。他回謝家提出要娶梨重湖時,娘親的肚子已經很大,快要瞞不住了。她記恨不過,才聯合了徐司空,叫你的娘親也嫁不成伯父。她自己卻嫁給了我的爹爹,爹爹病弱,不出兩年娘親便守了寡。我自生下來,便被認定是野種。小時候,只有伯父待我好,教我讀書認字。我入宮前,終於知道自己的身世。”

還以為她定是嬌寵大了的女孩子,原來也是自小福薄,沒人親沒人愛。

我問她,“你可恨他?”

“伯父麽?”她笑,“不,我不恨的。他待我很好,我怎麽會恨他。娘親也不恨他,她總是念著他。”

我笑,“我的娘親也不恨他,這麽說來,他才是最幸運的。”

她也笑了,“是呀,有那麽多人愛著。”

“我第一次見到你,就怎麽也討厭不起來。”她道:“你很像伯父,你的目光,和他的如出一轍。”

我拉她起來,“現在認我這個妹妹,倒也不算晚。”

她似有些害羞,把臉別過去一些,“我倒不後悔分了壽數給你了。”

“什麽?”

“小心!”她卻猛地把我掩倒,手還不忘墊在我的腹部。

原是外面“嗖嗖”飛進來成千上萬只羽箭,附滿各個角落,頂端無一不帶著火。

——

是司馬茂英!

徽音殿又燒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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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慌爬起來,要拉著她一起逃出去。可她卻推開我,臉上笑得從容:“今日我什麽也想通了,死了才是解脫。我說過,我屬於建康宮,我就是為這宮墻而生的!若是出去,我能幹些什麽?不說我的樣貌嚇死人,我才過不慣宮外的生活。”

“可我不願看著你死。”

我還要扶她起來,她卻朗聲大笑,“我同你的交情,怕還不到同赴黃泉的地步!你方才還說巴不得假死一回,現在就真的不要命了?你莫忘了,你腹中還有一個孩子!”

我一怔,她卻已經站起來,更往裏頭走去。

她的一條腿摔折了,走得一跛一跛,可步履堅定。

她是佩著長命鎖,帶著一生的沈重,消失在火海深處。

這一場死,對於她,或許就是一場涅槃重生。

還記得那次蔔卦,她得了一朵“虞姬艷裝”。她生就是虞姬,可惜劉義符卻不是她的楚霸王。她未得到那場轟轟烈烈的愛,卻得了一場同樣決絕的死。

我望著她,望著她身後的火苗越竄越高,熱浪向我湧來,帶著吞噬一切的魄力。

寶寶,我的腹中還有寶寶!

我這才回過神來,拼了命地往外頭跑。找不到出口,找不到出口……

好熱,太熱了,可是沒有水。汗珠剛流出來便蒸發了,就像脫了一層皮,我恨不能現在就倒下去。

可是我不能放棄,我不是一個人,我要我的孩子平安出世!

徽音殿本就被燒空了,掉下來的全是笨重的椽子,還有磚塊。

誰來救我?誰來救救我?

我大概在喊什麽,我只是在喊,費勁全力,全無意識地喊。

身上像燒著了,眼前是通紅的一片,煙氣嗆得人窒息,熏得我絕望透頂。

我一直在機械地奔跑——邁左腳,邁右腳,邁左腳,邁右腳……後背大概是被什麽砸到,起初還火辣辣得疼,後來便徹底沒有了知覺。

好累,真累呀。

這裏不是出口,這裏也不是,全部都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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