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得。

怎麽會不記得呢？

季瑾楞楞地看著那個漂亮的香水瓶子，一時間都不知道該怎麽反應。

他是個beta。

一個聞不到信息素的beta。

從陸峙分化那天開始，季瑾就悄悄地，想盡各種辦法，讓自己聞到陸峙描述的那種帶著海洋氣息的信息素。

季瑾買了很多香水，都悄悄地鎖在自己的抽屜裏。

他不厭其煩地一個一個地試，找到陸峙身邊的alpha或是omega，請他們來看看，哪個香水的氣息和陸峙的信息素更接近一點。

可是季瑾他找不到。

到後來他也實在不願意再麻煩其他人了，便自己時常守著那一大堆香水發呆。

有時候他做夢也幻想，自己變成了omega。

不僅能幫陸峙度過痛苦的易感期，還能聞到陸峙身上的信息素。

但這是不可能的。

他只會一次又一次從夢中驚醒。

而現在，季瑾終於聞到了陸峙的信息素，可他卻發現自己好像沒有從前那樣高興。

於是，他面對陸峙那一雙期待的眼睛，季瑾搖了搖頭：“陸先生，我從前從來都沒有見過你，又怎麽可能知道你的信息素呢？”

“不，你知道的。”

陸峙固執地看著他，“你不是一直很想聞到嗎？那位調香師輕易不接單子，我纏了他好久才願意做出這一點來……”

是了。

季瑾不用再聽陸峙解釋也明白了。

那個在眾人口中，被陸峙包養的小情人，那個他飛赴國外去見的年輕美貌的omega，就是做出眼前這瓶香水的調香師。

可是他真的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你再聞一聞，再聞一聞好不好？”

陸峙幾乎是祈求地看向他，聲音裏都帶著顫，“你不是很想聞到的嗎？”

季瑾只是沈默地看著他。

再怎麽樣都說不出口了。

他既然已經決定要走，既然決定要離開，就不要再回頭了。

痛苦銘心刻骨，可是從前的快樂卻也不是假的。

他坐在月光裏，偷偷地嗅著每一瓶海洋調的香水，手捂在胸口處，那是誰也無法忽視的心動。

可那已經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季瑾平靜地說道：“你要把它送給我嗎？”

陸峙楞楞地看著他，半天才勉強說道：“季瑾，你的心是用石頭做嗎？”

“不。”

季瑾搖了搖頭，“陸先生，我是季瑜。”

“……”

陸峙徹底無法再維持臉上的表情了，他整個人都崩潰了起來，“你到底要裝到什麽時候？！你明明就是季瑾！你騙得了別人，可是你騙不過我！我從一開始就認出你了，就算你和你弟弟長得再像，我也絕對不可能認錯人。”

“陸先生。”

季瑾冷靜地說道，“那這瓶香水不應該送給我。我不是季瑾，請您收回去吧。”

“季瑾！！！”

陸峙怒道，“你到底要我怎麽樣？我還能怎麽樣？我有做錯的地方，我會改，你為什麽就不能回來？”

季瑾看了他一會，又看了一眼旁邊大氣都不敢出的服務員，突然笑了一下，輕描淡寫道：“是啊，季瑾也許真的想回來吧，可是他不是死了嗎？”

陸峙滿眼血紅地盯著他，季瑾卻直直地對上他的眼睛：“他死了啊。你會覺得他只是想和你鬧脾氣嗎，陸先生？”

陸峙楞住了。

季瑾坐在昏黃溫暖的咖啡館裏，身上被暖光包裹著，周身上下卻依然透露著一種冷漠：“陸先生，按照正常人的理解，他這是想和你一刀兩斷。”

“季瑾！”

陸峙幾乎是咬著牙說出來，“你要和我一刀兩斷？你當初怎麽說的，你說過，你要陪我一輩子的！”

“他沒說錯呀。”

季瑾笑吟吟地看著他，他的眼裏含著淡淡的笑意，雖然看上去有種令人沈溺的深情，卻又讓人下意識地回避那淡色瞳孔最深處的冷漠，“所以，他死了啊。他到死都在陪伴你，即便是這樣，你還不滿意嗎？”

陸峙說不出話來，只喘著粗氣，神智好像都變得不太清醒。

他整個人像只八爪章魚一樣去纏季瑾，試圖用季瑾冷冰冰的手來降低自己身上的溫度。

季瑾剛想甩開，卻在碰到陸峙那滾燙的臉頰的一瞬間意識到，陸峙的易感期快要到了。

“你不能這樣……”

陸峙幾乎在嗚咽起來，“有那麽多的人喜歡你，你的選擇有那麽多……”

季瑾垂下眼睛看著已然不太清醒的陸峙，忽而笑了下：“你的話說錯了。你是alpha，有多少omega喜歡你，你又何必這樣呢。”

陸峙的意識在憤怒與信息素的失控下愈加混亂。他抓住季瑾的手，用自己滾燙的臉頰去磨蹭那冰冷的掌心，迷迷糊糊地說道：“季瑾……你不能這樣。”

季瑾摸了摸他毛絨絨的腦袋，眼睫垂下，輕輕笑了笑：“我不能怎樣？”

“你不是喜歡我嗎？”

陸峙像只被雨水淋濕的小狗，在季瑾的手掌裏哽咽，“你怎麽能說不喜歡就不喜歡了？這麽多年的感情，你怎麽能說不要就不要了？”

季瑾沈默地看著他。

他拿出手機給老管家打了個電話，讓他來把陸峙帶走。

陸峙意識昏昏沈沈地捉著季瑾的手。

他頭上的冷汗已經沾濕了發絲，極力隱忍著痛苦，卻在面對自己時依賴的樣子，讓季瑾都恍惚了一下。

陸峙低低道：“瑾哥……”

“嗯。”

季瑾把手抽了出來，仔細地清理了一下桌子，把那瓶易碎的香水重新放進陸峙的盒子裏。

“可以抱抱我嗎……”

他幾乎都說不出完整的話，艱難地在季瑾身上蹭來蹭去，“瑾哥，我真的好難受。”

季瑾把東西收拾好，可再怎樣也沒狠下心來轉頭就走。

他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嘆了口氣，上前抱住了陸峙，拍了拍他的後背。

陸峙的眼淚沾濕了自己的肩頭，季瑾有些無奈，像從前那樣輕聲地哄著他。

他摸了摸陸峙的眼睛，默了半晌道：“就不能忘了我嗎？”

對方沒有回答。

他顯然已經失去了理智和神智，整個人都狂躁不安，唯獨在季瑾的懷抱裏似乎能變得安靜一點。

但陸峙已經比自己高太多了，季瑾險些都抱不住他。

於是當老管家一出現在這裏，季瑾便蹙著眉頭，第一時間就把搖搖晃晃的陸峙交給老管家。

老管家簡直傻眼了。

他再怎麽樣也沒見過這樣勁爆的畫面，兩個人在咖啡廳裏拉拉扯扯地摟抱著，衣服扯得淩亂不說，季瑾的衣服直接被自己家少爺拽松了，露出裏面白皙的肩頭。

老管家是真的慌了神了，但好歹也是見過些大場面的，立刻上前道歉，然後把黏在季瑾身上的自家少爺扒拉下來。

“給您添麻煩了。”

老管家一邊擦汗一邊使勁拽著陸峙，可惜陸峙的力氣太大，他拽了半天，對方就好像一個牛皮糖一樣死死地纏在季瑾身上。

老管家沒轍，正準備讓保鏢過來給陸峙一個手刀，先把他劈暈過去再說，轉頭的功夫就看到陸峙幾乎是兇狠且野蠻地朝著季瑾脖子上，狠狠地咬了一大口。

老管家瞬間嚇得魂飛魄散：“季先生對不起，我們家少爺他現在在易感期，他不是故意的……”

“我就是故意的！”

陸峙大吼出聲，整個人掙紮開其他人的束縛，上前緊緊地抓住了季瑾的手腕，“瑾哥，你不能走……你不能再丟下我了……”

他話還沒說完，便被季瑾一個手刀幹脆利落地劈暈了過去。

老管家和幾個保鏢都面面相覷，誰也不敢相信剛才竟然是眼前這個看上去甚至有些瘦弱的青年beta制服住了一個alpha。

老管家嚇得說不出話來，眼前凜若冰雪一般的的青年脖頸上因為被咬破的傷口而流著鮮血，此時表情漠然，隨意地擦了下脖頸上流出的血：“如果沒有其他事的話，那我就離開了。”

季瑾微微垂著眼，什麽東西也沒拿，若無其事地從一眾身形不知比自己高大多少此時正愕然看著自己的保鏢中穿行。

傷口在冷風裏刺得有些發疼，血已經止住了，那處紅腫著，用手輕輕一碰，只覺得燙得嚇人。

季瑾拿出創可貼，在街角對著落地櫥窗前隨意地摁了上去，又重新整理好了自己的圍巾。

他先把自己早就打印好了的辭呈放到蛋糕店裏，把自己曾經留在這裏的痕跡悄然地清楚幹凈。

店裏沒有人，溫雲雲正躲在休息室不知道和她哪個小姐妹打電話，於是季瑾只是隔著門看了她一眼，在心裏道別後便回了家。

他默然地上樓，把自己早就收拾好的行李拖下來，重新鎖好門，然後握緊了手中的機票。

果然連上天都眷顧自己，提早訂好的機票又趕上陸峙的易感期，就算他想再找自己，也至少要扛過易感期。

季瑾輕輕地碰了下自己脖頸上的傷口，嘆了口氣。

陸峙這小子是屬狗的嗎，怎麽每次都能咬這麽疼？

他垂下眼睛，卻像是施虐一般用力地摁壓著那處傷口。

季瑾告訴自己，這是疼痛。

不要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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