敦敦這一覺睡了很久很久。

久到她醒過來的時候, 四肢都僵硬了。

敦敦迷茫地看著高聳華麗的屋頂，不知道這是哪裏。

又熟悉又陌生的樣子。

“小公主怎麽還不醒啊？她都睡了一百多天了。”

“你懂什麽呀，小殿下是拯救六界的大英雄。她耗損得多厲害呀, 睡久一些是極為正常的。”

“可是我擔心小殿下不醒呢……”

“呸呸呸，你個烏鴉嘴，不許說小殿下不醒的話！整個神界都盼著呢。”

兩個小童話音剛落, 面前突然飄浮出來一只胖乎乎的小金龍, 圓滾滾的黑眼珠直勾勾地看著他們。

一名小童楞住了, 另一名小童傻乎乎地去摸敦敦的龍尾巴。

“咦？你是哪家的小龍寶寶？怎麽是黃色的？我還從沒有見過黃色的龍呢，你可真好看, 我給你做哥哥吧。”

“傻呀你！這是金龍不是黃龍！這是儲君殿下你個小傻子！快跪下行禮！！”

水族是個輕禮的部族, 往常是極少極少用到跪禮的。

但對著他們的小殿下，水族族人心照不宣。

即便是跪禮, 都不能顯示他們對小殿下萬分之一的感激之情。

大殿的大門打開, 只見裏面坐了滿滿一殿的神族。

有龍族的，鳳族的, 還有好多天上派下來的天官。

如此靜悄悄的，還讓小童誤以為裏頭沒人。

誠然，整個神族都盼著水族小殿下蘇醒過來。

“我去稟告天帝！”“我回去稟報佛主！”“我去北方極地大帝處告知！！”

敦敦迷茫地看著他們。

怎麽了？

本敦睡個覺而已，這麽高興的嗎？

整座龍族水晶宮頓時沸騰起來。

龍皇龍後還有一眾大強者們從城外飛奔而來, 把敦敦圍得團團轉。

敦敦都認得他們的, 他們是敦敦的家人。

這小家夥天生就極為會撒嬌，沒一會兒就把長輩們哄得眉開眼笑。

龍後懊惱之極。

從敦敦昏迷之後，他們夫妻便日日守著, 只今日一日出去處理政務，敦敦便蘇醒了。

好在小家夥寬心，不計較, 否則醒來看到父母不在身邊且不知道多難過。

唔…敦敦只是很高興，大家都還活著。

她什麽都不怕，就怕回不來。

這樣悠閑能話家常的午後，是敦敦夢裏才有的場景呢。

“粑粑呢？粑粑為什麽不來看敦敦？”

小朋友被龍後抱在懷裏，兩只蓮藕一樣胖乎乎的手臂緊緊抱著龍後的脖子，在龍後懷裏東看西看。

確實沒有粑粑，敦敦看了兩遍了。

眾人皆知兩位殿下在覆年界戰役中結下了極為深厚的情誼，便坦然相告安撫於敦敦，“殿下莫著急，央措君在神界，小殿下要休息，央措君也要休息的是不是？”

敦敦乖乖地點頭，兩掌一擊，“那敦敦去看粑粑吧！”

門邊，一頭銀絲的溪谷君靜靜站著。

水族地域上正值盛夏，稍一動便是滿身的汗水，而溪谷君作為有品級的水族大強者，卻在這個人人畏暑的盛夏中身披及地絨袍，環抱手爐。

他站在那裏，仿佛山水畫背景裏三兩筆淡勾出來的人，極為淺淡，極為朦朧，亦如水中倒影，只消輕輕攪亂一池清水，便可將他清晰的面龐攪亂。

只要看到他，便覺得如同看到了紅梅樹梢的那抔雪一樣，是盛夏中最沁人心脾的存在。

曾經的溪谷君，除了面對敦敦和長輩們，他幾乎是個不茍言笑的人。

如今受傷之後，溪谷君的氣質越來越趨向於溫柔沈靜，如水族領海深處的海水，越發溫和卻波瀾不驚。

央措君看著腳邊仰著頭的小不點扯著他的袍子，一深一淺地往上爬，便彎腰把敦敦抱到了手臂上。

敦敦總喜歡抱著環抱著她的人的脖子，然後用自己肉乎乎又果凍一般的小臉蛋去蹭人家。

敦敦問，“漂亮哥哥，你冷嗎？”

溪谷君說，一邊捏住了小盆友的手，“哥哥不冷，不用給哥哥傳靈力，你才剛剛醒來。”

敦敦仰頭看著溪谷君，溪谷君看到她的瞳孔裏倒映出自己的臉。

面對小殿下的時候，他總是不由自主如此溫柔。

“漂亮哥哥，敦敦去天界看粑粑！”

敦敦小朋友興奮得好像個開屏的孔雀，她等著粑粑搬著板凳誇她整整一天！

敦敦這次是不是特別特別棒！特別特別勇敢！

自問自答敦：是的——！

敦敦是不是最棒的小孩！

是的——！

龍皇龍後對視一眼，語氣有些下沈，“溪谷，你抱著敦敦，跟我們一起去天界，探望央措君。”

然而沈浸在興奮喜悅中的敦敦，什麽都沒有察覺到。

她只知道馬上就要見到粑粑了！

龍皇看著抱著敦敦一路走遠的溪谷君，在侍從身邊輕聲低語。

“去把所有大強者召集過來。”

而龍後，她又怎能料到，原本以為可日日帶在身邊疼愛的獨生女兒，此一去，便要永遠留在天庭了。

＊

這一行，比敦敦想象得龐大了很多。

她以為只是阿爹阿娘還有溪谷哥哥跟他一起上神界。

卻不料，水族所有幸存的大強者，都穿戴整齊，以朝服加身，一起上了天庭。

敦敦突然沈默了。

抱著敦敦的溪谷君，感覺到敦敦突如其來的情緒轉變，猶如一只歡騰蹦踏的小奶犬

突然之間蔫掉了。

溪谷君一遍一遍撫摸著敦敦的後背，不善言辭的他居然擠出了很多笑料來逗敦敦。

敦敦眼睛很亮，眼睛裏卻滿滿都是委屈的情緒。

神界王庭這邊似乎是盼了很久，離得很遠便看到了來接應的官員。

“小殿下，您總算醒了。”

那天官看到敦敦便抹了一把淚。

一直萎靡如小兔子的敦敦突然從溪谷君懷裏跳了下來，沖到天官面前給人家的小腿沖了一拳。

“哭什麽哭！晦氣！把眼淚給我收回去！“

說完，炸毛的小龍崽便使了靈力，瞬間消失在原地。

溪谷君和天官們立刻追了上去。

龍皇龍後惋惜悲傷地對視一眼。

果然

半年前的那場大戰之後，敦敦和央措君分別被族人接回。

敦敦陷入昏迷，無論用什麽辦法，都沒收辦法喚醒。

時間越是久，水族便越是絕望。

就是鳳凰族的老族長，也日日來敦敦的塌前守著。

而央措君，時而昏迷，時而蘇醒，臥床不起。仿佛是支著一口氣，在等著什麽。

眾神都知道央措君在等什麽。

殿下在等水族小殿下呢。

敦敦沒有來過天宮，但種族天賦讓她輕易地就能找到對的方向。

龍皇龍後和水族大強者們被帶去了天帝的禦書房。

敦敦降落在一座巍峨的宮殿之前。

宮殿周圍，雲霧繚繞，仙娥飛饒，敦敦飛過，所有的仙娥為敦敦降落跪地，有了靈識的仙植為小殿下低下頭顱。

敦敦所過之地，皆是一片敬畏。

這裏是整個天宮靈氣最充裕的地方，宮殿內部巨大的湖泊，是經過上億年演化而來的，靈氣化為的湖泊。

此地乃天宮最為鐘靈毓秀之地。

敦敦仰視著宮殿的屋檐。

這裏是粑粑的地方。

所以是好地方。

遠遠的，敦敦就看到了粑粑。

央措君在近侍的攙扶下，站在主殿門口等著敦敦，一見到敦敦，孱弱少年的臉上便露出了一抹泛紅的脆弱微笑。

他的臉色十分蒼白，仿佛隨時都會倒下。

即便如此孱弱，卻有著深刻入骨的尊貴和君子的端方之氣，讓人不敢輕視，只覺心疼，天妒英才。

“敦敦，過來。”

小家夥眼睛瞬間就亮了，還沒來得及邁開腳步，央措君便轉頭咳嗽了起來。

敦敦楞楞地站著，不知所措地看著。

央措君朝著敦敦招招手，敦敦立刻跑過去攙著他。

央措君摸摸敦敦的腦袋，“敦敦，爸爸嚇到你了嗎？”

敦敦想了想，還是誠實地點點頭 。

小朋友歪著腦袋，大大的眼睛裏都是疑惑，她從未見過這樣的央措君。

不管是作為覆年界時候的秦棄深，還是央措君本人，在敦敦的心目中，央措君始終是那個山一般可靠的粑粑。

而現在的央措君，脆弱得就像個玉器，仿佛輕輕一捏就會碎掉。

“粑粑，你怎麽了？你告訴敦敦呀，敦敦很厲害的！”

小朋友看著氣若游絲的央措君，她甚至不敢像爬溪谷君那樣攀爬央措君。

央措什麽都沒說，只是抿唇微笑，牽起敦敦的小手，“爸爸帶你在宮裏逛逛好嗎？”

央措君的手好涼好涼。

敦敦想說不好，粑粑去休息，敦敦陪著粑粑，以後有的是時間可以逛的。

以往的央措君總是慣著敦敦，敦敦要的，從來沒有他不肯的。

可這一次，央措君顯得如此溫柔卻強勢。

“走吧小朋友。”

敦敦欲言又止。

“好。”

敦敦什麽都沒有說，卻默默地打開了靈力。

磅礴精純的水族靈力在空氣中猶如無處不在地海洋，溫和地包裹著央措君。

此時，敦敦探查到，央措君的靈脈，裏頭是空的。

空蕩蕩，一點點靈力都沒有。

央措君執著地帶著敦敦熟悉他宮內的每一處，即使有時候說多了會咳嗽，甚至咳血，但依舊溫柔卻盡職盡責地告知敦敦。

那種感覺就像是，現在不說，以後，他就不能親口告訴敦敦這些。

“這裏是書房，以後敦敦要在這裏學著處理政務。

書架後面是書房的小寢，敦敦累了就在這裏休息，千萬莫要硬撐。六界的政務紛繁覆雜，初學的時候，莫要著急，我的敦敦那麽聰明，一定可以做好的。”

跟在他們身後的內侍，偷偷地抹淚，也不敢吸鼻子，就怕讓兩位殿下看見聽見。

“這裏是勤政殿，用來和朝臣們共商國是，所以從前，許多政務也在這裏處理。”

“這裏是膳房，以後敦敦吃的東西，都是從這裏來的。”

“這裏是飛鳥澤，旁邊對著的是禦禽澤，敦敦喜歡的寵物，都可以養在這裏。”

“這裏是”

央措君不放過任何一座大殿，任何一個屋子，甚至細小到一根毛筆用完了掛在哪裏他都要告知敦敦。

不管央措君說什麽，敦敦都很認真地看著，然後乖乖地揚起腦袋，“記住了。”

央措君摸摸敦敦的腦袋，“敦敦真棒。”

央措君帶著敦敦在宮裏轉了一圈，最後到了他的寢宮。

敦敦抵住了央措君推門的手，突然不肯進去了，“粑粑，你住的地方，敦敦就不看了。你說這宮裏，敦敦哪裏都用得到，但就是這裏，敦敦用不到的。”

央措君還是推開了寢宮的門，溫和卻執拗。

“敦敦，這裏以後就是你的寢宮了，你當然用得到。”

敦敦眼眶濕潤，“就算敦敦住在這裏，也是和粑粑一起住，敦敦不要看！“

央措君耐心地同敦敦解釋，“這裏以後是你一個人的寢宮。“

“不！那粑粑要去到哪裏住？“

央措君望著遠方，男音溫和清淺，猶如隨時會斷線的玉珠。

“爸爸啊，要去很遠很遠的地方了。爸爸不在這裏住了。爸爸思來想去，把家交給誰都不放心，爸爸就相信我們敦敦，所以請敦敦來住。”

“我不要嗚嗚嗚嗚我不要我不要粑粑離開”

敦敦是個如何冰雪聰明的小盆友，她怎麽能不明白央措君交代她這些是什麽意思呢。

早在她看到水族大強者鄭重其事地穿上朝服的時候，她就知道了。

如果粑粑的身體沒有問題，粑粑怎麽可能不來守著她等她醒來呢。

“粑粑粑粑”

敦敦一直以來強忍著的情緒驟然決堤，眼淚如散落的珍珠般跌落，砸在她映著小花朵的童衣上，“粑粑你不要這樣，敦敦好害怕。”

敦敦號啕大哭的樣子讓人心疼。

只是那麽小的小朋友，為何在如此童稚的年紀便明白了最沈痛的悲傷。

央措君艱難地蹲下來，侍從們立刻攙扶著他。

曾經鮮衣怒馬，執劍以一人身護佑六界的少年君王，何等驚艷眾神，如今已經到了連蹲下都做不到的地步。

央措君平視著小朋友，將敦敦抱進懷裏。

“敦敦，你以後就是這座宮殿的主人了，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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