敦敦小小的臉蛋上淚流滿面, 深受水系神明心緒影響的天氣，在瞬間就陰雨密布，下起滂沱大雨來。

雨水落在靈力池子中, 將將飄過便被蒸騰，在池面激蕩出一層流轉的波瀾。

“知道意味著成為神界儲君我不要做神界儲君！！我不要不要！我要粑粑嗚嗚嗚嗚我要粑粑！”

“敦敦。你看著我。”央措君眼眶濕紅，用冰涼的掌心輕輕擦去敦敦的眼淚。

“爸爸是為了你, 才支撐到今天的。爸爸這樣很辛苦的, 今天爸爸見到你了, 爸爸可能，堅持不下去了。

敦敦, 你是最好的孩子, 你可不可以幫幫爸爸？”

央措君和敦敦說話的時候，始終秉持著小心翼翼, 他始終留意著避開“死“這個字眼。

他什麽都不敢明說, 用哄小孩子的語氣同敦敦說著告別和托付六界的重責。

他知道敦敦什麽都明白。

再沒有比敦敦更聰明的孩子了。

央措君又咳出一口血，“敦敦幫幫爸爸好嗎？爸爸求求你了。”

敦敦哭得說不出話來。

父女兩個僵持了很久。

最終, 敦敦還是點頭了。

他們父女兩個都知道，這件事情是央措君用了心機，用臨死前最後一個請求，溫柔地逼迫敦敦, 逼她稚弱的肩膀扛起六界蒼生的責任。

敦敦除了答應, 她還能怎麽辦

這是粑粑呀要離開的人是她的粑粑呀

“神界儲君，是未來的六界之主，責任重大, 澤披六界，遠遠超過水族儲君的艱辛。

但是敦敦，爸爸相信你一定能做好。

我一直都這麽相信著。”

“為君者, 不可耽於享樂，不可安於舒逸。為君者，當勤政愛民，以身許國。為君者”

侍從們圍攏住快要暈倒的央措君，央措君擺了擺手，“沒關系，我還要帶敦敦去看看禦花園。宮裏，我都要親自帶著敦敦去看一看。這裏是敦敦以後在天庭的家。”

侍從們攙扶著央措君往前走，敦敦卻沒有跟上來。

央措君回頭，“敦敦？”

敦敦呆呆地站在那裏，看起來就比一張圓桌高一點而已。

她楞楞地看著央措君蒼白修長的大手。

便是這雙手，曾經捧著那臺電腦，帶著她到處去玩。

也是這雙手，不假他人，親力親為地照顧了她那麽多年。

最初教會她認字，教會她知識，教給她什麽是親人。

這雙手骨節分明，均勻，甲面粉潤，修長，得天獨厚的好看。

曾經這雙手最為溫暖，敦敦最喜歡用腦袋蹭粑粑的大手。

但如今，縱然她貴為一族少主，天賦傲人，戰功彪炳，但窮盡上天碧落，她都無法替央措君捂熱他冰涼的掌心。

只見原本身著可可愛愛童衣的敦敦，周身靈力熒光流轉，靈力退去之後，敦敦已經身著水族少主規格白底金繡華服，頭頂小小的藍靈晶王冠，雙手抱拳，雙膝擲地有聲地跪地，黑漆漆的大眼睛裏滿是嚴肅和鄭重。

“父親放心，兒臣謹記父親教誨，必一日不敢望。

六界重托，不叫父親失望。”

央措君濕紅的眼眶溢出兩滴淚來，不忍再見得閉上了眼睛。

兒臣

敦敦到底是向他自稱兒臣了。

明明只是一個小豆丁，卻給了央措一種一諾萬金，寧死不負之感。

明明他才是年長者，敦敦卻讓他覺得，這一刻，被包容著的，被縱容著的人，是他。

即使敦敦為了這個承諾，要付出的代價，是那麽那麽巨大。

央措君終於聽到了他所想聽的，一直以來支撐著他的那口氣，在胸腔中緩緩散去。

眼前逐漸陷入了黑暗。

央措君暈倒了

龍皇龍後並一眾水族大強者們，在天帝的議政殿爭論了起來。

主要是天官和水族大強者們吵得不可開交。

出人意料的，龍皇龍後和天帝，一個關乎自家獨生女兒命根子，另一個關乎六界最高權利更疊，雙方竟然都沈默了。

便是最最護短的龍後，也僅僅是垂淚，一言不發。

天官們站在六界眾生福祉的道德制高點，對水族大強者們進行圍追堵截。

水族大強者們雖然都是武將，卻總有種族天賦的味道，竟然一個賽一個地能說，說敦敦年紀太小，心性不定，長大了若是長成了一個貓嫌狗厭的紈絝子弟，他們水族要得起，可天庭可要不起，六界蒼生更是要不起。

於是，天官們口中的敦敦，忠毅，可靠，聰慧，舍己為人，乃儲君之不二人選。

而水族大強者們口中的敦敦，也許，可能，大概，約莫會貪生怕死，重利忘義，十分之不是個玩意兒。這麽不討人喜歡的小朋友，給他們龍族抱回去最合適，絕不給天庭添麻煩。

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們說的是兩個人。

“你們這幫臭不要臉的！為了不讓小殿下入主神界，竟然如此詆毀於她！”

“你們才臭不要臉呢！說了這麽多！就是想搶走我家小殿下！”

“若央措君能活，你以為我們願意嗎？！”

一位沈默的言官，突然帶著哭腔暴吼了一句，吼完之後紅著眼睛瞪著水族大強者們。

大殿頓時陷入一片寂靜。

是啊，央措君這位儲君殿下，是六界的儲君啊。

那也是水族全族上下竭誠侍奉的儲君殿下啊。

水族雖然討厭小殿被但走，但那不是別人，是央措君啊。

突然，殿外傳來疾呼，“央措君暈倒了！”

議政殿嘩然一片，所有人都坐不住了。

央措君殿下他

＊

眾神匆匆忙忙出了議事殿，趕至儲君寢宮，天空中飄起了一片一片嬰兒拳頭大小的雪花。

紛紛揚揚，卻瞬間鋪滿了天宮的玉石地面。

這不是雪啊，是敦敦的心吶

眾神近寢宮，宮殿周圍被水系的靈力包裹著。

幾位水族大強者沈默了。

他們怕小殿下剛蘇醒身體未愈，便停下了腳步，不再進去殿內，而是替敦敦輸出靈力。

殿內，落地窗打開著，殿外的風霜雨雪卻絲毫吹不進來。

即便是天官，也很少知道央措君的寢宮是何模樣。

但，一踏入，就仿佛是大家想象的那個樣子。

一座明亮寬敞的白色大殿。

大氣，端方，稍顯得冷清，每個擺件簡簡單單卻天雕地琢，暗湧的華貴光芒彰顯著其主人超脫的地位。

守宮的將士們目不斜視，身體不移一寸，卻都通紅著眼睛。

眼淚鼻涕流下來也不擦一下。

門口迎接眾臣的是幾名年輕朝臣，其中有文官，也有武將。

“陛下，殿下有話要說。”

殿內，央措君在近臣的幫扶下閉目坐著，聽到眾神的腳步，這才睜開眼睛，揚起了一個脆弱的微笑，令原本沒哭的朝臣也鼻尖一酸。

“都來了。”

龍皇伽藍知道央措君傷重，卻不知道他傷得這麽重。

身為神界儲君，如果不是怎麽會將這脆弱的一面展現出來。

龍皇龍後一進來，視線便膠著在敦敦身上。

小朋友低著頭，背脊挺得筆直，雙手壓在大腿上，跪在央措君的腳邊。溪谷君陪著她，跪在她的旁邊。

溪谷君時刻關註了敦敦，怕小朋友受不了打擊出什麽意外。

小家夥看起來只有小小一只，尤其是跪著的時候，瞧著就是小小一團。

眾神看著跪在神界儲君腳下的水族儲君，立刻明白了這是什麽意思。

“跪——！”

“眾神自請，跪聽殿下訓誡。”

除了央措君，現場只有三把椅子，天帝的，龍皇龍後的。

龍皇夫妻作為鎮守一方的封疆大吏，原本也當跪在央措君面前的，只是，如今他們的身份不是作為他們自己，而是作為下一任儲君的生身父母。

敦敦低著腦袋，看不見她的臉，時不時可以見到幾滴眼淚砸在身上。

“大家都知道，本君的身體不太好。”

央措君的眼睛時開時閉，說了一句類似玩笑的話。

“呵呵。”

眾神擡起頭，十分配合地露出難掩悲傷的笑容。

儲君殿下的笑話自然是好笑的，不好笑也要笑給殿下看，不叫殿下擔心！

天帝望著氣若游絲的兒子。

他就坐在大殿中央，可若是閉上眼睛，他都沒有辦法感知到央措君的存在。

先是親妹妹，再是親侄子，最後到了唯一的掌珠。

接二連三的打擊讓天帝看起來蒼老脆弱。

敦敦感覺到腦袋上輕柔的撫摸，擡頭疑惑地看著央措君。

央措君微笑，聲音很輕很低，要仔細聽才聽得到，“小朋友這麽苦大仇深做什麽，讓溪谷君帶你去花園裏轉轉好不好？”

眾神都殷切地看著敦敦。

不要拒絕央措君啊……

敦敦十分聽話地站起來，“好，敦敦出去玩。敦敦會玩得很開心的。”

敦敦依言叫溪谷君牽著，繞過眾神走了出去。

看起來就和平時的敦敦一樣，活潑乖巧又聽話。

但唯一的區別是，平時的敦敦很有禮貌，不會無視那麽多的朝臣。

殿外庭院中，溪谷君牽著敦敦的手被突然拉了一拉，他低頭看著敦敦，如雪的銀絲長發滑下。

“怎麽了小殿下？”

“我們就站在這裏，這裏聽不到裏面講話的。”

溪谷君包容一笑，“好，我們就站在這裏。”

敦敦知道央措君讓她出去玩，是為了支開她。

她聽話，不聽裏面的談話內容。

於是，敦敦和溪谷君就這麽站著，站了整整一天一夜。

雪花落在他們的肩膀上，頭發上，袍子上。

“溪谷哥哥，我爸爸會死嗎？”

“不會的，央措君那麽疼愛小殿下，他會努力活下來的。”

“嗯……粑粑會努力的，所以我也會努力的。”

整整十二個時辰之後，敦敦被叫了進去。

裏面，神族各大部族的當權者都在，見敦敦進去，都慈愛地看著這個小豆苗。

這孩子，就是年幼的，翻版的央措君啊。

整個六界都受過敦敦的深恩後澤，對於這個孩子，他們都太清楚她的品性。

敦敦不知道他們說了什麽，但是一進去，龍皇便抱著她，要她向央措君行跪拜大禮。

“今日，水族儲君曦和，正式拜神界儲君央措君為義父，歸入天門。

立曦和君為皇太孫，正位東宮，為神界第二順位繼承人。”

龍後突然情緒崩潰，被人攙扶了下去。

曦和，龍皇龍後在敦敦出生前替她定下的大名。

敦敦都只聽過一回。

沒想到，第二次聽見自己陌生的大名，便是在這個場合。

眾神撩袍下跪，包括龍皇龍後。

“恭喜陛下，恭喜儲君殿下，恭喜太孫殿下！”

天帝含著眼淚欣慰地看著敦敦。

“好，好，都是好孩子……”

央措君咳嗽起來。

“慢著。”

“殿下請說。”

央措君看著敦敦，輕聲道，“此為簡禮，立皇太孫是大事，簡禮不可。

上祭天道，三跪九叩，齋戒沐浴，昭告天下，八方來朝，缺一不可。”

天帝一聽急了。央措君如今的身體，哪還承受得起如此繁瑣的禮節。

這簡直不是行禮了，這是在催命啊。

“吾兒……便是那沐浴齋戒一道，便耗時甚久……”

央措君溫柔卻執拗，十分堅持。

“那就去了沐浴齋戒，其餘的，都要執行。

不可委屈了我的敦敦。”

眾神都明白央措君的一片苦心，他這麽做都是為了敦敦。

即便是為此早去了幾日，他也要為曦和君鋪平了日後即位的大道。

自古以來，禮就不是禮，而是權利更疊正統性合法性的象征。

央措君是想借著這道繁雜的禮節昭告六界，將來的新任儲君，她不僅有赫赫戰功，還有神界王庭嫡系血脈的認可。

即便她身上沒有流淌著天族嫡系的血脈，她也配當神界的儲君，更配當未來的六界之主。

央措君要在敦敦即位的正統性上打下無懈可擊的基礎，不給將來悠悠歲月中，任何一方勢力攻訐敦敦出身的借口。

央措君撫摸著敦敦的腦袋。

吾兒，這是我能為你做的最後一件事情……

因著德高望重的儲君的堅持，皇太孫羲和君的立位之禮極為盛大。

只是厚重的珠簾後面，總是傳來少年低低的，壓抑的咳嗽聲。

小敦敦在禮官們的帶領下，央措君的陪伴下，一步一步，在六界面前，走向那個至高的，孤獨的王位。

立位禮行了整整十天的時間。

從此以後，敦敦就是名正言順的神界皇太孫。

十日後，儲君寢宮。

央措君屏退左右，獨留下敦敦說話。

“敦敦，你恨爸爸嗎？”

敦敦小小一只躺在央措君身邊，搖搖頭，“敦敦最喜歡粑粑了，不恨的。”

央措君顫顫地擡起手，撫摸著小朋友柔嫩的小臉蛋。

“終究是我對不起你……”

他為了天下蒼生，逼迫敦敦擔下天下重責，將如此年幼尚需父母疼愛的她從生身父母身邊帶走，困在這偌大的清冷宮殿之中，代早亡的他登臨儲君之位。

這一切，本不該一個這麽小的孩子來承擔。

“我已同帝父說好了，他會盡心照顧你。

龍皇龍後也可以隨時出入王庭，你想他們了，就讓他們陪著你……”

央措君的聲音越來越輕。

敦敦捂著眼睛，手指縫裏都濕了。

“敦敦。”

“嗯！”

“爸爸愛你。”

“我也愛你，粑粑！”

“照顧好自己敦敦。”

“嗯……”

“粑粑？”

“……粑粑……？”

“粑粑再見……嗚嗚嗚嗚嗚嗚……敦敦會努力的！！”

儲君宮殿外，層層疊疊的雲層上，站滿了脫帽的神族。

他們逐漸一層一層地對著那座巍峨的宮殿，無聲地雙膝跪下。

儲君殿下，您走好。

未來的路，您放心，我們在呢。

這場戰爭，終究還是讓他們失去了那個最明亮的人。

天上的雪花飄得越來越密。

一陣風吹過，終究會帶走一些讓人不舍的，美好的事。

或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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