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重要的是, 他身上強了不知多少倍的上位大能的氣度威壓，遠非慈若尊者可比。

對著面前這張臉，神族大強者們沒有一人將他認錯。

神族均撩袍, 齊齊單膝下跪。

因不知稱呼什麽，便不稱呼，只誠心將軀體上的禮儀做足。

歿滿意地點點頭, 看來如今神界的小朋友們, 還知道些禮數。

“魔魅一族已經盡數伏誅, 爾等安心。

都起來吧，退出覆年界, 朕有話和這兩個孩子交代。”

神族們知曉大能出現在這裏必然不是偶然, 六界能在此恢覆和平，必定是這位的手筆。

而兩個孩子能不能活下來, 也還要指望著這位大能。

歿打出兩道溫和的靈力, 分別溫養著敦敦和央措君。

金色的靈力包裹著兩人，緩緩往歿的方向飛過去。

以天帝為首的眾神在極短暫的猶豫之後, 便退出了覆年界。

越是身為大強者，他們就越是明白，大能們的能量有多麽可怕。

“盼大人賜下仁慈。”

大能們能做得的事情，也許傾盡整個神族之力都無法辦到。

覆年界再次關閉。

這一次, 覆年界再也沒有危機四伏。

整個空間內靜悄悄的, 只有靈力流轉的聲音。

魔魅一族盡數伏誅，覆年界內，紫色的星空之夜退散開去, 露出了明朗的白雲藍天。

陽光正好，溫暖，和煦, 柔和。

大地上，山巒疊嶂，綠蔭遍地，水聲汩汩湧流。

歿靜靜地看著這一切。

“多漂亮啊，對吧？”

他轉頭，看著閉目的央措君。

“醒了就睜開眼。”

少年混身仿佛是從血泊裏撈起來的一般，就連頭發絲都在滴血，脆弱得大約一根手指頭就能戳倒了他。

央措君簇起眉，艱難地睜開了眼睛。

那雙讓人心折的美目布滿血絲，在睜開的第一瞬間，焦灼的情緒彌漫，直到望見了靈力球中盤成一個蚊香片的小金龍，這種膠著才化為安心。

睡得挺香，龍爪子還撓撓腦袋。

要是誰伸過一只手去，龍腦袋必定還會往上蹭蹭。

央措君滿眼的溫柔快要溢出來。

敦敦吶……

真是，太好太好了。

歿實在看不過央措君這幅淒慘的模樣，嘖嘖地搖了個頭，圍繞著他的金色靈力瞬化凈水，蕩滌去了他滿身的血汙。

可即便是如此汙穢狼狽，依舊掩蓋不住少年君王的風華。

白衣，烏發，紅唇，白膚，兼愛世人，仗劍而立的儲君殿下，又回來了。

“你這又是何必？”

央措君嘆息地看著歿，“莫在我身浪費靈力了，你若願意，盡數挪給敦敦吧。”

於央措君而言，是幹凈還是身處汙穢，並沒無分別。

不管到什麽時候，他都是他。

從不因外物而改變。

歿走近央措君，在他身邊坐下，如兩個多年未見，卻依舊心心相依的摯友。

“你知道了？什麽時候知道的？”

這一點，連歿都有些吃驚，但一想到央措君的本質，是上古那個多智近妖的玥讓公子，他又覺得太合理了。

“從一開始就知曉。”央措君從敦敦身上收回視線，撩袍盤腿坐下。

“魔魅一族是畸形產物，非屬自然範疇，所有由魔祖爍衍生而來的生靈，從本質上來說生存仰賴著魔祖。

魔祖亡，則魔魅一族亡。而我，也流淌著一半魔魅的血液，所以，勝利之時，便是我殞命之際。”

從一開始，央措君就知道會是這個結果。

從他踏上消滅魔魅的路途開始，便為自己撅開了墳墓。

懷著清醒之認知，絕不後悔之決心，央措君以替自己拉下生命倒計時為代價，為六界眾生抗爭。

決絕，清醒，堅定。

為保眾生之存亡，以身許國。

歿正色道，“神族不當拜我，當拜你。

你當得起。”

沒有人不願意生，而想要赴死。

舍去自我，以身殉難，不過是一種抉擇。

歿繼而笑了。

“玥讓，沒想到你我這一世，又是共同赴死。”

爍的確還活著。但魔祖已亡了。

央措君淡淡道，“你少來了，你如何能。想不到。

我就是有些放不下這個孩子。”

敦敦如果知道他馬上給要死了，不知該如何難過。

“終究是我對不起這個孩子。這個孩子待我以赤誠之心，救我護我，我卻……”

他卻始終瞞著敦敦，抗爭魔魅的過程，便是送他去死的過程。

敦敦若是知道了，不知道該如何難過。

歿卻不這麽認為，他看著小金龍的眼神同樣溫柔如水，並眼含驕傲，“你太小看敦敦了。她再小，也是夷期。

能讓你我二人皆引為摯友，以擁有這樣的友人而自豪，她又怎會不明白你。”

夷期公主之風骨，在敦敦出生時便已顯現。

央措君從善如流，“是我不好，敦敦自然是最棒的儲君。”

覆年界內，短短幾息，便從一日之中的清晨，朝陽燦爛若錦遍布天空，轉眼來到了正午的萬裏無雲。

時間，過得太快了。

歿的發絲，在一根根脫落，不消半天的時間，他的頭發，已落去一半。

一半光頭，一半頭發茂密，那樣子看起來，真是十分不倫不類。

歿幻化了一枚小鏡子，捧在手中照著。

“我這個樣子，好醜枉費我如此英俊的臉蛋。

哎，我逝去的不可追憶的美貌啊 。”

“你也曉得，我只是借了慈若的身體回來的，我歸去後，慈若也不能存活。

所以，就讓我最後為你和敦敦做點什麽吧。”

歿記得，在他未曾覺醒身為歿神的靈魂之時，從魚涯口中得知了當年的“真相“。

魚涯誤會了，並將這個錯誤的版本告知了慈若尊者和央措君。

事到如今，歿也不打算向央措君解釋當年的事情，因為他認為兩位好友的死，的確是他的責任。

即便知道也許不測，玥讓和夷期依舊選擇始終站在他這一邊。

如此深重恩情，他萬死難報。

“敦敦身上的龍族密法，我可以解除，但因我不能多次施展修補，效果究竟如何，我也不能保證。

這東西當年是你弄出來的，雖然你教過我，但終究是你們龍族的東西，敦敦又是和我同等的天神”

“好。”

“所有龍族身上的密法，我都會去解除。他們只是普通神族，難度應該遠遠不及敦敦身上，所以效果會好得多。”

“好。”

“至於在這場大戰中死去的其他神族，我也能帶回裏一部分。只是不能生活在神界了，要去往我的時空中溫養靈魂。

都能活下來的，你放心吧。”

“好。”

“至於你的侍女魚涯，很抱歉，我無能為力。

她從上古存活至今，救活她所需要的靈力，已不是我這個瀕死之人負擔得起了。”

“嗯，我知道，不怪你。”

“還有還有”

歿絮絮叨叨說了很多，仔仔細細地考慮著央措和敦敦在乎的所有的事情的安排。

央措君靜靜地看著他。

看著他身後的發絲越落越多，看著正午的陽光化為了傍晚的夕陽。

彩雲如織遍天，清風徐徐。

歿口中不斷噴播出鮮血。

他的時間，快到了。

“歿。”

“嗯？”

“當年的事情，不怪你。”

“什麽？”

“分裂出爍的事情，我相信你有不得已的苦衷，不是僅僅為了追求力量而已。玥讓和夷期選擇相信你，並為他們的相信而戰，所以，我和敦敦，我們也相信你。

歿，我從沒有怨過你。我只是覺得你熟悉，才會那樣跟你說話。”

“這樣啊哈哈”

歿擦掉了嘴角噴出的最後一口血，笑嘻嘻地避開了央措君的視線。

“你這個家夥真是我都快死了還不讓我死得無牽無掛些。說這些”

央措君起身，將縮小後化為人形的敦敦抱在懷裏。

小家夥睡得臉蛋紅撲撲的，大概是承受了太多太久的壓力，好久沒有睡過這麽安穩的覺了。

“不是說有來生嗎？我們還會再見面的。”

“誰知道啊。

天道寵兒的確有來生，但誰能保證每次都有來生呢。

再者，就算有來生，誰知道這一世和上一世時間要隔多久的時間呢。

我和慈若的出生，中間就隔著上百萬年的時間了。”

歿的頭發，已盡數掉盡。

“我為你拖延了些時間，你能有時間好好和敦敦告個別。

回去吧，央措。再見了。”

你在最後，能告訴我你不怨我，我已經死而無憾了。

覆年界內，傍晚的雲朵，一朵一朵地消失。

白衣少年抱著小娃娃，一步一步，向著入口，走得堅定。

還有一步，就離開覆年界了。

央措君回身，看著天空中雙目緊閉的光頭。

“快回去吧殿下，陛下等著你呢。”

和尚說了最後一句話。

是慈若尊者。

他回來了。

央措君露出淺淺的吻和笑容，“好。”

再見了。

覆年界外，磅礴靈力流出，仿佛每一道靈力都有目標一樣，精準無誤地尋找到每一個受傷的神族。

死亡的神族被靈力溫養後帶走，受傷的神族被靈力治療傷口。

收獲最大的是龍族，他們驚奇地發現，使用過龍族密法的大家，身上的印記盡然都消失了。

那意味著……代價不用支付了？！

以天帝為首，眾神在覆年界入口處翹首以盼。

盼著兩位殿下平安歸來。

天帝負手而立，思索著剛才歿的那句“朕”。

上古的時候，沒有帝王，“朕”作為高階神族正式場合的自稱，是通用的。

天帝莫名想到了曾經天地之間那位至高者，歿神。

但很快，他又否定了自己。

歿神已經死去了多少萬年了，慈若才多大年紀。

覆年界入口驟然光芒大盛，眾神屏息以待。

“殿下！！”“小公主！！”

“太好了回來了回來了！！”

“慈若尊者和魚涯大人呢？他們沒有一起回來嗎？”

央措君抱著敦敦出了覆年界的瞬間，覆年界法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碧綠色的草地，草地迅速蔓延，將這一片冰封消融。

草地之上，各種顏色，嬌艷欲滴的小花朵爭相開放。

在覆年界入口的地方，一株菩提小樹苗破土而出，而後長出嫩芽，迅速生長，繼而越長越高，枝椏樹幹越來越粗壯，長成了如山一般高大的巨大菩提樹，葉片在陽光下投下斑駁的陰影，綠蔭如蓋。

巨大的菩提樹上，衣裙淺淺的藍色靈力如同隨風追逐的精靈，漸漸化成白色的舞動的亮晶晶的風靈和菩提兩生花。

慢慢的，它們就像飄累了一樣，落在了生長中的枝椏上，結出了白色的古花，搖曳其中，生機勃勃的樣子，好像在告訴大家

沒關系的，看，春天已經到了哦。

眾神望著菩提樹，仿佛能看到兩位尊神大大的笑臉。

露出一排完整的牙齒，眼睛完全是瞇起來的，發出“呵呵”的聲音。

菩提樹下的陰影中，袈裟，權杖，疊得整整齊齊，旁邊還有一份疊好的儒裙。

央措君抱著敦敦站在樹下，一顆鮮紅的果子砸在敦敦的小手手上，就像是瞄準了的一樣。

央措君把敦敦轉為單手抱著，彎腰，修長的手指輕輕一勾，就將果子從地上撈了起來。

“敦敦醒了？”央措君親了一下小盆友軟軟的頭發，低頭溫聲問道，“要不要吃個果子？”

剛剛蘇醒的敦敦眨巴著懵懂的大眼睛，滿是水汽，也不說話，接過果子就“哢吧”咬了一大口。

央措君摸摸敦敦的腦袋，他額前的碎發擋住了眾神的視線，沒有見到彎腰的那一瞬間，他唇角微微上揚，彎成了很好看的弧度。

是啊，春天，終於到了。

他剔透如琉璃的眼睛中，倒映出眼前繁茂的綠色。

為了眼前這片綠蔭，大家付出了多少的代價，才能讓他站在這顆菩提樹下。

他們走了好久，走了好多步，走了好多人，前仆後繼，終於走到了這棵大樹面前。

央措君看著菩提樹上流動的靈力，他看大了好多人大大的笑臉，在陽光下，笑得無憂無慮。

曾經，這個世界來過很多，很好很好的人。

眾神看著樹下美逾風景的少年，想得跟央措君一樣。

也許未來，也不會永遠安穩無波。

但，他們永遠都在這裏，一代倒下，一代站起來。

遠方，神界被驅散已久的陽光徐徐升起。

暖色的光芒照在每一個神族的臉上。

這輪日光，終於被大家看到了，盼到了，等到了。

紅鼻子老龍王嗚嗚地哭。

藍老頭，你看到了嗎？你守護的家園，終於如你願，普照在溫暖的陽光之下。

如果你能看到的，你的眼神，一定會很亮的，對不對？

可惜你看不到。

我多想將我的雙眼借於你，你總要看一看，你所守護的，熱愛的世界，是多麽美麗啊。

天邊，神界喪鐘哀樂傳遍神界每個角落。

幸存下來的佛陀們，向著喪鐘傳來的方向，紛紛跪拜磕頭。

“佛主仙逝。”“我佛慈悲。”

佛界的佛主，去了。

一魂雙身，一亡俱亡。

慈若的另一具身體，也化為了一顆菩提樹，普渡綠蔭於佛界。

阿彌陀佛，善哉善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