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0章 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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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下了雨。

就在飛機剛剛落地不久。

溫恕拉著巨大的行李,背上還背了一個電腦包,把他往下壓去。他提了提背包袋子,活動了一下酸澀的肩膀,在偌大的越新機場找著熟悉的身影。他在飛機上睡了一覺,不過睡的不踏實,一會是噩夢中無法驅逐的喪屍,一會又是一遍遍重覆著的相見的場景。

他心裏怦怦直跳,拉著行李箱的手都起了一層汗,黏黏膩膩的,很不舒服。

他趕緊自我安慰,喃喃自語道:“我這是回家,不是被抓,是回家,不是被抓。”

可他也三年沒回來過了。

越城新建了一個機場,很大很大,名字簡單易懂,就叫越新機場,比以前的機場大了好幾倍,出門就是地鐵,能直接通到溫敘新家的家門口。不過溫恕不需要趕地鐵,溫敘和遲早會來接他回家。

這裏越來越繁華了,溫恕擡頭看著飛機場,不禁發出一聲感嘆。都說近鄉情怯,他現在的心臟當真跳的快要爆炸了,要是一轉頭就看見溫敘,怕是真的要抱著自家哥哥直接哭出來了。

缺失了三年的歸屬感,一下子就回到了溫恕的身邊。

銀色的行李箱被磕出了好幾個坑,輪子也因為磨損嚴重有些不太靈敏,走幾步就需要狠狠拽一下,把歪歪扭扭的輪子擺正。可就算這樣,走到機場出口的時候,行李箱還是被卡住了,把溫恕往後狠狠一扯,差點讓他摔倒過去。

好在周圍的人不多,他尷尬地蹲了下去,用手掰了掰輪子,發現輪子裏卡了一個小小的石子,正好堵在輪子後面的縫隙裏,一時半會弄不出來,急得溫恕汗都出來了,心一狠,打算直接把行李箱拖出去。

他剛一直起身子,還沒來得及用力擡箱子,身子往後一傾斜,直接撞到了後面的人。溫恕的胳膊肘懟在那人胸膛上,撞得又重,只聽見那人悶哼一聲,嚇得溫恕趕緊回頭,連聲說著:“對不起。”

只不過剛擡眼看清楚面前的人,他半張開的嘴就什麽都說不出來了,整個人都有些恍惚,背後的電腦包壓得他直不起腰來,連呼吸都有些滯後,悶得整個人有點想落淚。

餘斯山這個人挺神奇的,溫恕與他的相遇總是片段性的,在一起幾年,又分開幾年,再遇見,再分別,再遇見……中間跨越了很多,改變了很多,可餘斯山總是沒變,好像一點都沒變老,連神情都不曾變過一分。

他會在和溫恕對視的一瞬間放平皺起的眉頭,會在說出“你好”之前先扯動嘴角,會在不知所措的時候下意識地用大拇指的指甲摳動食指。

可當溫恕的眼神逐漸向下落去,他看見了——餘斯山顫抖的手。

那是他從來沒有見過的樣子。

餘斯山好像總是氣定神閑的,就算是被抓住,站在被告席位,他仍是那麽一副雲淡風輕的樣子。餘斯山也有過失態的瞬間,像是暴怒,像是失魂落魄,可是這個無法壓抑的顫抖,依然讓溫恕感到了莫大的沖擊。

“你沒變,頭發短了點。”溫恕打量著餘斯山,發現自己也無法保持百分百的平靜。他努力按住自己顫抖的聲線,擺出了一副普通朋友見面應有的模樣。

餘斯山什麽都沒有說,只是看著他,好像要把不曾見面的這些年給補回來一樣。

溫恕被他盯得有點發毛,又覺得自己把他弄進牢裏是不是太殘忍了,畢竟這些事情因自己而起,餘斯山的惡,也是自己的果。他懼怕在餘斯山的眼睛裏讀到恨,可如果一丁點都看不到,他又會感到徹骨的寒。

他試著去尋找,在餘斯山瞳孔的一片汪洋中,他只看見了無盡的思念。

“那……那個,挺巧的,你也來機場啊。”溫恕撓了撓頭,拼命想出了這麽一句話,他們之間居然也需要這麽尷尬地尋找話題。

面對尷尬的第一反應是逃避,可是溫恕卻找了一堆理由不想走,他的腳擡了又擡,還是釘在原地,問到:“你過得好嗎?”

餘斯山的頭發短了,和前些年的遲早有點像,剃成了板寸,這個發型一點都不適合他,搭配著他今天的黑色襯衫,莫名有點楞。溫恕看著他的刺猬頭,嘴角慢慢咧開了一個弧度,可是笑著笑著,眼眶卻忽然紅了起來。

下一秒就被死死禁錮在了餘斯山的懷裏。

像是要把他勒死一樣,把最後一絲氧氣擠出他的肺部,溫恕哭了,大顆大顆的眼淚滴落在了餘斯山的頸窩裏,把他的黑色襯衫打濕了一大塊。他也擡起了胳膊,慢慢圈住了餘斯山的腰,緊緊攥住這人的襯衫,整個人都在發抖。

餘斯山的腰好像更細了,摟起來硬邦邦的,有點硌手,以前軟軟的肉消失不見了。

其實思念這個事有時候挺怪的,悄無聲息的,就這麽把溫恕的心臟給填滿了。

就像是……當他躺在軟乎乎的床上不願意起來的之後,習慣性地喊了聲:“山哥,我要喝水”,然後猛然驚醒,看著透過窗簾縫隙升起的金色光芒,心臟驀然缺一拍。

沒多久溫恕就止住了哭泣,他不是那麽愛哭的人,更別說在大庭廣眾之下,後知後覺的尷尬瞬間爬滿了他的後背,他趕緊把餘斯山推開,悄悄抹了把臉,拉著行李箱就要走。

“你把照片刪了。”餘斯山看著他慌張離開的身影,一把按住了箱子。

溫恕一怔,問到:“什麽照片?”

“你的照片,你走了,不和我告別,連唯一的一張照片都要刪掉。溫恕,你是不是太心狠了。”

溫恕知道是哪張照片了。是那張sd卡唯一的一張照片,餘斯山保存了好多年,他像個傻子一樣看著照片裏的小溫恕睜著圓乎乎的大眼睛,疏解內心郁積的思念。

結果溫恕居然可以狠心到把照片都刪掉,留下一張空落落的sd卡,任由它在自己的公寓裏落灰。

“你恨我,你惡心我,你不想見到我,”餘斯山閉上了眼睛,遮住眼裏快要溢出來的紅血絲,“我們能……重新開始嗎?”

他的語氣那麽卑微,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痛苦地哽咽著,“求求你。”

溫恕的心臟瞬間被插了一刀,手腳怎麽擺都不對。可是重新開始,又要如何重新,怎麽開始,他們甚至沒有開始過,只有暴力、威脅、引誘、陷害、傷害。太痛苦了,繼續或者離開,都同等讓他感到悲哀。

“我沒刪照片,都在這裏。”溫恕看不得餘斯山這幅要死不活的樣子,一著急,手往口袋裏一伸,直接把口袋裏的U盤塞給了餘斯山。

餘斯山攥著U盤,忽然冷笑了一聲。他擡起眼眸,打量著溫恕,“人都在這兒了,我還要照片幹嘛?”

溫恕的後背瞬間升起了一陣寒氣,他生怕這人在機場就把自己給擄走了,趕緊把聲音提高了一個八度,幾乎是喊出來的:“我哥和遲早都來接我了!就就就在外面停車場。”

“好啊。”餘斯山知道溫恕這人吃硬不吃軟,自己方才苦肉計沒起什麽效果,他幹脆直接往前一走,把溫恕的行李箱直接提了起來,用腳尖一踢,卡在輪子裏的石子瞬間掉了下來,撞在地上,骨碌碌滾了好遠。他拉著行李箱大步朝著停車場走去。

“哎——我行李!”溫恕皺著眉頭,趕緊追了上去,對餘斯山這種無賴行為表示反抗。但是剛才自己畢竟在餘斯山面前失了態,現在要是一點情面都不留,顯得自己也太假了。

餘斯山也懶得再裝出方才深情又脆弱的模樣,“你哭了,那你就是想我,我管你是想我這個人還是想我在你床上,為我流眼淚就行。”

溫恕聽著餘斯山不著邊的話,臉“唰”一下就紅了,一巴掌呼在他的胳膊上,低聲吼道:“別亂說!”

他往旁邊一看,好了,一群人都在打量著這不太正常的兩個人。

“我牢飯都吃了,造的孽也還的差不多了,咱們一碼歸一碼,我還我的,你還你的,怎麽還我不管,反正人在做天在看,你要是敢假裝不認識我,我就鬧,上天肯定會為了我做主的。”餘斯山雖然面上看著拽,但他心裏還是沒有底,他怕溫恕再次不聲不響地離開,也怕這人幹脆和自己老死不相往來。

溫恕被他說的有點火大,蹭蹭蹭追到他的身邊,眉頭皺成了一條蟲子,“你是有病嗎,咱倆這樣你虐我我虐你有意思嗎。”

外面的雨下得很大,可是兩個人都執拗地不肯打開傘,徑直走進了雨中,瞬間濕掉的頭發上滿是水珠,順著發絲滑到臉頰上,眼睛都無法睜開,拉著行李箱朝著停車場走去。

“有!”餘斯山就是要故意和他犟嘴,“溫恕的報仇怎麽能這麽輕易呢,就應該把我綁在身邊糾纏,拼命虐我才對。”

眼看溫敘都站在停車場邊上的屋檐下沖著他招手了,溫恕有點氣急敗壞,直接搶過了餘斯山手裏的行李,扔下了一句:“晚上再說,你快回去吧!”連忙朝著溫敘跑了過去。

餘斯山站在雨裏,看著溫敘心疼地接過溫恕手裏的行李,把外套脫掉給溫恕裹著,不知道說了什麽,兩兄弟笑成了一團,溫敘推著哆哆嗦嗦的溫恕進了車子,很快就離開了。

他嘆了口氣,嘴角還掛著笑,擡起頭迎接著越來越大的雨,烏雲黑壓壓地蓋在頭頂,就好像要把他壓入地底深淵一般。

有時候他會想,要是在那晚的大雨裏,他選擇笑著和溫恕相擁,或者是再遇見的時候,他能不貪心地從朋友做起,一切是不是都會不一樣。

可是他們一樣自私又心急,相遇只能如此。

他攥緊了手裏的U盤,至少還有那個像小鹿一樣的少年,留下的唯一一張照片。

作者有話說:

這是今天滴——

原本想一章結束他們的內容,發現內容有點多,就分成兩個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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