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7章 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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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老爺子中風偏癱了。

消息傳開的時候,所有人都唏噓不已。作為本市根基最深威望最高的家族之一,大家都還記得蘇白兩家前些年風光得意的模樣。可如今卻病的病退的退,集團易主家族分裂。大家夥兒看在眼中,竟然有幾分英雄遲暮的悲涼。

“做人還是要留一線。把事情做的太絕了,逼的人走投無路拼死反擊,那就只有你死活我。”

“自作孽不可活。”

“早就說過冤家宜解不宜結。他們白家要不是之前做的太過分,也不會落到今天這個下場。”

“可憐白老爺子風光了一輩子,到老了癱在床上,就怕久病床前無孝子啊!”

“鐺”的一聲,趙媽將尿盆摔在床頭櫃上,濺起來的尿液滴落在白老爺子的臉上。趙媽滿不在乎的拿起剛剛給白老爺子擦拭身體的抹布,在他的臉上囫圇擦了擦。全然不顧白老爺子幾乎要噴出火來的視線。

病房門嘎吱一聲被人推開,白月玲攙著白老夫人走進來,一邊將手裏的飯盒放在茶幾上,一邊詢問趙媽:“老爺子今天怎麽樣了?”

白老爺子聞言,立刻“啊啊”的喊起來。一雙昏花的眼睛怒視趙媽。可是他自從中風偏癱之後,就再也說不出話來。誰都不知道他要表達什麽。

趙媽賠笑道:“挺好的。可精神了。一上午沖我發了好幾次脾氣。”

自從白老爺子術後清醒,得知自己中風偏癱了,他就沒消停過。暴躁易怒動輒大喊大叫,僅能動彈的一雙手還時常不耐煩的打翻飯菜和臉盆。大家都已經習慣了。因此白老夫人和白月玲絲毫沒有察覺出白老爺子的憤怒有哪裏不對。

“你就多勞累一些。老爺子現在這樣,我們也不相信外面請來的護工。你是咱們白家幹了幾十年的老人了。跟自家人也沒什麽差別。我們都信任你。”白月玲說著,摸了摸自己已經顯懷的肚子。視線無意間掃過床頭櫃,看到擺在上面的尿盆,嫌棄的皺了皺眉。

“怎麽把尿盆擺床頭櫃上了?多惡心呀。”

趙媽立刻回過身,將尿盆拿起來塞到床底下,賠笑道:“剛剛給老爺子接尿,順手放在那兒了。”

白老夫人緊皺眉頭:“還是要註意點。我們家老頭子風光了一輩子,最是愛幹凈。現在中風偏癱了,動也不能動說也不能說,心情本來就很煩躁。這些瑣碎事情不要犯了他的忌諱。”

趙媽聞言,立刻低頭認錯:“都是我不對,竟然忙糊塗了。今後再也不會了。”

白老爺子聽到這話,更加憤怒了。

白老夫人走到病床邊上,笑著拍了拍白老爺子的手背:“我都說過她了,你也不要再動怒了。醫生說過,你的病最忌諱大動肝火。”

“啊啊——”白老爺子憤怒的甩開白老夫人的手,怒瞪趙媽。

白老夫人也不以為意。示意白月玲把飯盒打開:“今天做了你最愛吃的紅燒肉。平常都不敢讓你多吃。醫生說你現在的狀態也需要食補,那我們就少吃兩塊。”

白老爺子一揮手,差點把飯盒打翻在地。

“爸,你又要鬧什麽!”白月玲眼疾手快的護住飯盒,有些惱怒的說道:“我們知道你中風偏癱不好過,你也體諒體諒我們好不好?”

白老夫人看了白月玲一眼:“月玲,你怎麽跟你爸爸說話呢?態度好一點。”

白月玲深吸了一口氣,她把飯盒放回茶幾上,捂著肚子慢慢的坐了下來。

“我最近也不好受。我都這麽大年紀了,還是第一次懷孕。折騰的特別厲害。”來醫院之前,白月玲還因為暈車,差點沒吐了。

白月玲說著說著就哭了。她本來就是孕婦,情緒非常不穩定。再加上白家突逢驟變,白月玲從精神到經濟上,都受到了很大的打擊。白天要陪著老夫人去醫院照顧白老爺子和蘇琢,晚上睡不著覺,偶爾還會胡思亂想。擔心肚子裏的孩子生出來以後會像蘇琢那樣體弱多病;或者健健康康的生下來,卻成了蘇琢的器官庫。

蘇世淵跟陸嫚臻離婚以後,個人財產縮水了大半。心裏難免憋著一股火。他又不是坐吃山空的性格,天天出去走親拜友,想要東山再起。可是有蘇氏集團和白氏集團的前車之鑒,誰都擔心貿然幫助蘇世淵會惹怒圖靈集團和霍柩。如今的霍柩可不是當年那個無依無靠的未成年。他們既看不慣蘇白兩家當初仗著有錢有勢欺負小孩子的行徑,也不想貿然伸出援手,以免牽連到自己。

蘇世淵當年把霍柩接回蘇家,逼迫霍柩給蘇琢捐獻骨髓的時候,大概從未想過自己也會淪落到這個地步。當初他是怎麽逼迫離家出走還發高燒的霍柩到處找不到兼職工作,如同喪家犬一樣的流浪在每個街頭巷尾,如今他自己也嘗到了這種備受冷落的滋味。

蘇世淵有苦說不出。回到家以後看到白月玲也沒什麽好臉色。以蘇世淵的涵養,倒不至於做出什麽過分的舉動。只是對於一個剛剛家道中落還懷有身孕的新媳婦來說,丈夫的漠視已經是最大的懲罰了。

更不要說蘇家那些人埋怨蘇世淵是為了娶白月玲才會中了陸嫚臻的奸計,好端端的居然撤銷婚前協議,把偌大的婚前財產分出去一半。如今白氏集團也落於人手,白月玲再也沒有辦法倚仗雄厚的家世盛氣淩人,蘇家人也無需再顧忌白家的影響力,更不用擔心爭吵起來會有人罵他們蘇家是白眼狼,那自然是新仇舊恨一起算。每天不是為了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找茬吵架,就是翻舊賬吵架。

白月玲也不是什麽溫柔順從的好脾氣,更不會像陸嫚臻那樣忍氣吞聲。於是婆媳姑嫂天天吵架,每天都吵的天昏地暗,白月玲甚至還動了兩次胎氣——都是被蘇家母女氣出來的。

“家裏發生這麽大的事情,我跟姐夫結婚都沒辦婚禮。領了證就算完婚了。蘇世妍和我婆婆天天嘲諷我是倒貼來的。如果不是咱們白家……我怎麽會受這個氣。”白月玲越說越覺得悲哀。

沒嫁給蘇世淵的時候,白月玲總覺得嫁給蘇世淵大概就是這世上最幸福的事情。可是當她真的嫁給蘇世淵以後,白月玲又覺得這一切根本不是她想要的生活。

沒有婚禮沒有蜜月,大著肚子天天往醫院跑,要照顧老的還要照顧小的。最讓白月玲覺得受傷的是她這麽辛苦,卻沒有人能夠體諒她。蘇世淵連話都不跟她說,天天對她冷暴力。婆婆小姑子不是吵就是鬧。跟蘇琢之間似乎也發生了一點問題。明明從外甥變成繼子是親上加親的好事,可是白月玲總是覺得兩人之間的相處變得越發陌生和小心翼翼。似乎無形之中多了幾分隔閡。

白月玲不知道這是自己的問題,還是蘇琢的問題。只是每每想到自己懷胎十月生下來的孩子,居然要給蘇琢捐臍帶血,白月玲就覺得膈應。

“我原本覺得爸和媽是我一輩子的依靠。可是現在白家變成這樣,爸爸你連話都說不了,我都不知道該怎麽辦了……”

“姐夫對我一點都不好……”

“爸,你倒是說句話呀!你快點好起來吧!”

白月玲坐在沙發上,越哭越厲害。白老夫人也不忍心看到自己的寶貝女兒這樣,只能勸道:“別哭了。懷孕的時候不能總哭,傷眼睛。你爸也不是跟你發脾氣,你也要體諒他,風風光光大半輩子,到老了連屎尿都不能自主……”

趙媽聞言,立刻表忠心道:“老太太二小姐盡管放心,我會好好照顧老爺子的。”

白老夫人笑著說道:“我們當然相信你。否則也不會從老家把你請回來了。世淵說要找護工,我都沒答應。我是覺得外面招來的護工只看錢,怎麽可能會盡心盡力的照顧病人。還不如趙媽你知根知底,又在家裏做了幾十年了。”

“可不是嘛!”趙媽笑道:“找我回來就對了。我就等著這一天呢。”

趙媽又勸白老夫人和白月玲:“你們去蘇琢少爺的病房轉轉吧。二小姐懷了身孕,情緒大起大落的,她在這兒哭,老爺子看了既心疼又著急。可是他現在的情況,再難受又有什麽用呢?”

白老夫人覺得趙媽的話也有幾分道理,只是猶豫道:“可是老頭子還沒吃飯呢——”

“我來餵。”趙媽不等白老夫人把話說完,立刻說道:“我在白家做了這麽多年,大小姐和二小姐都是我餵大的,連蘇琢少爺都是我餵大的。您還信不過我嗎?”

白老夫人當然是信任趙媽的。如若不然,也不會特地把趙媽從鄉下找回來。再說白月玲現在的情緒確實很激動,白老夫人不想讓白月玲的情緒影響到白老爺子,只好帶著白月玲去找蘇琢。

等到白家母女走後,趙媽臉上的笑容忽然一收。她慢騰騰的走到茶幾面前,拿起桌上的飯盒,一步一步走回病床旁邊,居高臨下的看著白老爺子。有誰能想到這個風光了一輩子的白家家主,居然會落到口不能言腳不能動的地步。

“你也有今天。”趙媽忽然笑了一下。她想起當初自己跪在老爺子和老夫人的面前,苦苦哀求他們不要趕走自己,希望他們能看在她勤勤懇懇服侍了幾十年的情分上,給她一個機會。

可是當時白老爺子是怎麽說的?

“我們白家不能留心腸這麽惡毒的人。她在外面到處敗壞白家的名聲,還連累了小琢。這種老糊塗的東西我們不能再留了。”

就因為這一句話,趙媽就被趕出了白家。她帶著白家給的遣散費回到鄉下,可是她當初為了保護蘇琢針對霍柩的惡毒行徑已經傳開了。鄉裏鄉親都在背後指指點點,她的兒子媳婦也怪她,就連小孫子在學校都被人排擠。

“如果不是因為你們卸磨殺驢,我的小孫子就不會被同學瞧不起。”如果她的小孫子沒有被同學瞧不起,就不會為了討好同學去山上摘果子,就不會踩到村民防備野豬下山的陷阱,就不會摔斷了腿,就不會小小年紀變成瘸子。她的兒子媳婦也不會因此跟她斷絕關系。

“吃飯吧。”趙媽夾了一塊紅燒肉,也不管白老爺子張沒張開嘴,用力的往裏塞:“你吃啊!你吃啊!”

“我會好好照顧你的。畢竟我在白家幹了幾十年。你們不信我信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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