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修，”韓文清問道，“你睡了嗎？”

好一會，葉修才含糊不清地回答道，“還沒有……”

他的尾音拖得老長，仿佛下一秒就會睡過去。

但是這些對於韓文清來說都無所謂，他不在乎說的話究竟會不會被人聽見，他僅僅是想說出來而已。韓文清在一片漆黑中看著天花板，腦海中慢慢浮現出了一個人的臉。

韓文清閉上了眼睛。他覺得他一定是瘋了，否則為何會冒出那麽不切實際的想法，可是這種想法一旦冒了頭，就無論如何都壓不下去了。

“我應該對你說一聲抱歉，”韓文清說，“這一個月以來我腦子裏總是有許多不切實際的想法，就像……”他說到這語氣頓了頓，就好像是難以啟齒一般，有一些話在唇舌之間縈繞，卻無論如何都說不出口。但這不行。

於是韓文清深吸了一口氣，認真說道，“我總覺得你是葉秋。”

黑暗中，葉修本來閉合的雙眼騰然睜開，他的唇抿成了一條直線，眼睛緊盯著前方。在他的面前，有月光透過窗簾灑下來，散落了滿地的銀色。

他聽見韓文清緩緩說道，“我總是覺得你們很像，但是轉眼卻又覺得你們就是完完全全的兩個人，但是我卻總是不由自主地把你看成了他。”

“可能是我太想他了。”韓文清說，“我從來都沒有想到過他會去世。”

他總是覺得日子還有很長，他們也不過是走過了十年而已。但是如今回過頭韓文清才發現，那十年已經是他用盡全部力氣都無法再爭取到的日子了。

葉修能感覺自己的心跳微微加快，手忍不住攥成了拳頭。

“葉秋是隊長你的什麽人嗎？”他屏住呼吸問道。話一出口葉修才感覺到自己的嗓子啞得可怕，但時至今日他的所有註意力都放在了韓文清即將出口的話上，剛剛的睡意早已蕩然無存，身子在黑暗中繃成了一張蓄勢待發的弓。

“葉秋他……是我認識了很久的一個人。”韓文清說道，“大概就是因為我認識他太久了，所以到現在總是覺得他還活著。”

甚至就活在他身邊，仿佛他一做什麽事就會鉆出來一樣，大大咧咧地搭上他的肩膀，十分隨意地叫一句：‘老韓’。但是這是不可能的，韓文清早就已經在睡夢中見過無數遍了，這個人死在了一個月前的那個雪夜裏。

“我現在都不知道為什麽我會覺得他能活過來，”他自嘲道，“死人怎麽可能活過來。”

葉修閉上了眼睛。

“……這用不著道歉。”韓文清聽見葉修如此說。之後這個人把被子裹了裹，看起來是真的要睡覺了。

韓文清似有所感地往那裏看了一眼，月光勾勒出了葉修蜷縮在被子裏的身形，不知為何，那個輪廓突然讓他心底萌生出了一種無比安心的感覺。

睡吧。

於是他也閉上了眼睛。

全明星周末剩下的那兩天蘇沐橙也來找了葉修幾次，也不知道是巧合還是什麽，倒是次次都讓張新傑給撞見了。這次數一多，葉修就覺得張新傑看自己的眼神越來越像是在看羅密歐與茱麗葉。除此之外黃少天倒是總是想找他麻煩，但是葉修已經學乖了，他努力讓自己的作息跟上韓文清的步調，而黃少天一看見韓文清，哪怕有再多的話都會憋在喉嚨裏。

至於韓文清，在那晚夜談後葉修卻發現他突然對自己生疏的許多，雖然還保持著一位隊長對隊內隊員該有的照拂，此前一個月那些似有似無的親密卻已經蕩然無存。葉修不知道這到底是好事還是壞事，但是總而言之韓文清的眼中不會再透過現在的自己看著那個所謂認識了很久的人，他這麽一想卻又覺得還不錯。

剩下兩天的活動都沒有葉修什麽事，於是他跟著霸圖悠閑地度過了兩天，最後一起乘坐飛機回到了Q市。

Q市在北方，和葉修這些年長年住的、位於南方的H市截然不同。鋪天蓋地的鵝毛大雪，倒是更像是他的家鄉B市。葉修自從來到這裏後，往年穿著一件外套過冬的抗寒能力已經不再，他從衣櫃裏翻出了厚厚的羽絨服套在身上，每天都裹著不肯脫下來。如果可以的話，他甚至還想弄一身霸圖樓下守門大爺身上的軍大衣：那一件墨綠色的厚重長襖看著就暖和。

說起B市，葉修最近卻突然有點想家。這並不太像他，往年的時候他的雙胞胎弟弟葉秋怎麽和他講他都能扛著不回去，但是也不知道是為什麽，今年他卻開始想了。

或許這也有可能是某意義上的近鄉情怯。

葉修想象了一下自己父母得知自己死訊時候的樣子，卻覺得有些想象不出來。他從小就家教嚴，腦海中想起父母都只會是兩副標志化的嚴肅面容，再有的，就是自己十五歲的時候離家出走前，父親因為一件事把他訓得幾乎要哭出來的駭人表情。

那件事具體是什麽葉修已經記不清了，但是當時那股感覺他還記在心裏。這股感覺是葉修當時離家出走的導火索，也是他這麽多年都能撐著不回家的原因之一。而這麽多年下來，他甚至都已經拿不準父母對於他打游戲是個什麽態度，得知他死了又是什麽樣的心情。是會因為那個跑去打游戲不務正業的不肖子終於不會再給家裏丟臉了而松了一口氣？還是看在終歸是家人一場的份上也多少為他有些難過呢？

葉修不知道，而他也沒有機會去問了。

葉修在全明星周末上迎戰孫翔的表現引起了霸圖俱樂部上層的一些註意，於是在某天，韓文清和張新傑被經理叫到辦公室討論了一個多小時，最後認定讓葉修於下個賽季正式上場，而從現在開始，為他研制武器的計劃就已經提上了日程。葉修也因此被叫到了技術部去，讓技術人員聽一些他對於武器上的構想。

拜他曾經的一位朋友所賜，葉修對於武器也不是一竅不通，相反，他這麽多年的研究下也有了一些自己的想法，其中的一些甚至讓那些鉆研武器裝備的技術人員有些刮目相看。時至今日，葉修早已沒有了再覆制一個一葉之秋的想法，他把自己的需求和技術人員擺清楚說明白了，就等著看自己到底能在霸圖獲得一套什麽樣的裝備。

葉修並不覺得自己獲得的裝備會很好，但他所想的，能獲得一套面對那些老對手時相差不多的武器就算不錯了，畢竟自己和孫翔的那一戰亮點真的沒什麽大不了的，剩下的還是需要自己日後去爭取。

但是事實上葉修卻並不清楚霸圖現在具體是一種什麽樣的生態：韓文清實在是太能打了，這麽多年來一個又一個頗為出色的拳法家因為希望繼承大漠孤煙這個神級賬號卡而來到霸圖，最後卻不得不因為韓文清那不知何時為極限的年齡而黯然離開。到了現在，霸圖的年輕一代除了張新傑一個牧師外再無亮眼的選手，而在一群矮冬瓜裏突然冒了個頭的葉修就像是鶴立雞群一樣顯眼。

哪怕現在這個人技術還不成熟也沒什麽要緊，葉修今年還未滿十八歲呢不是？這些都是可以調教的。霸圖現在最需要的，是足以延續下去的未來。

全明星賽結束之後又過了兩場常規賽，這兩場霸圖的對手都不算強，所以也都蠻輕松地高分取勝，而再之後，就是春節。

往年的春節葉修都是和蘇沐橙兩個人過，而今年兩個人卻已經分隔兩地。蘇沐橙大概本來也是想跑來Q市的，但最後卻還是放棄了這個想法，留在了H市。至於葉修……他思考了下原身的家庭狀況，最後覺得這個春節大概是只能自己一個人過了。

大年三十的時候俱樂部給全體員工包括職業選手都放了假，於是原本還人來人往的地方到了下午就已經走空了。葉修坐在訓練室裏，他也沒什麽地方可去，於是就想著來訓練室待著，這大過年的，總不能真的就一個人呆在房間裏。他隨手玩玩游戲的功夫訓練的時間就已經過去，眼看著俱樂部已經到了快要關門的時間，葉修站起來嘆了口氣，拔下賬號卡準備收拾東西回家。

誰知道他剛一推開訓練室的門，卻意外地和正準備推門而入的韓文清打了個照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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