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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蔔烈植早就把裏頭收拾得差不多,至少已不見血汙,喻劭此時正坐在床上,已換上一身幹凈衣裳,抱著一團青青紫紫的小娃兒,他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郁遠沒有前去跟喻劭說話,只是不遠不近地看著。

「好孩子。你知道爹爹我想做什麽,對嗎?」喻劭露出非常溫柔的笑容,看著懷裏那擦拭洗凈過,卻不再有心跳的死嬰,「你怕爹爹為難,不想爹爹當兇手,所以先……自己不要命了,是不是?」

他輕輕地吻著懷裏的寶寶,像是怎麽吻都吻不夠。

郁遠眸中含淚,不忍繼續看下去,他正要轉身,又聽到喻劭的聲音。

「好孩子,是爹爹對不起你,沒給你找個好父親,下輩子你得記得找我,我們再當父子好嗎?」

郁遠竭力忍著的淚,終於還是落了下來。



郁遠不想讓喻劭看到他掉眼淚,便到院外石桌,方才喻劭下的那棋已被喻劭讓人收好,他便擺上畫具,面對著空白的畫紙,此時卻不像方才一般什麽都畫不出來,他隨意幾筆便勾勒出喻劭的側顏,繼續沈浸畫中,很快,一幅畫便畫好了。

那是喻劭抱著一個新生兒的畫面,但畫與現實不同的,是那孩子的皮膚是紅潤的、眼眸是張開的,嘴唇還有一絲絲笑意。

那是最能柔軟人心的小家夥。

蔔烈植還在裏頭檢查喻劭身體的恢覆狀態,以及吩咐產後的用藥,想讓他身體盡快恢覆。

重望明剛沒得到郁遠響應,還有些迷茫,後來看到郁遠落淚,才明白郁遠似乎是在傷感,他有些不懂郁遠為何而傷感,東想西想,想了老半天,還是沒能懂這種情緒——喻劭不是本來就要殺親子做法器?孩子繞頸而死不是反而省事?還不必動手殺呢。

雖然說沒讓他接生到活生生的新生兒,還是讓他覺得失落就是了,他挺想看看人類的小孩出生可以有多吵。

他腦子轉啊轉的,坐在郁遠旁邊倒是沒吵也沒鬧,沒想到郁遠下筆神速,如此快速地就畫好一張畫了,這畫畫得好看極了,重望明忍不住就開口:「郁遠哥哥你畫得真好。」

「本來還想著……」郁遠喃喃自語道。

他本來還想著,孩子若是活潑健康地生出來,或許有轉寰的餘地,也許喻劭一看便不忍,說不定這孩子還能不必死,能拖一日是一日。

卻沒想到,會是這結局。

思及此,郁遠嘆了口氣,「算了。」

重望明一臉迷茫,不懂他郁遠哥哥都在想些什麽,「郁遠哥哥你倒是說清楚講明白啊。」這話還是他從郁遠哥哥那裏學到的。

郁遠沒指望這孩子理解,「沒事,我想把這畫送我小師侄,你覺得畫得好嗎?」

「很好啊。」重望明答完,才想到他不是早說過了?郁遠哥哥剛剛沒在聽?

郁遠點點頭,他畫這畫,是為了想要彌補遺憾,至於喻劭人生中的遺憾,他想以此畫祝福,「那他若是未來有下一胎,你再去幫他接生?」

「好啊。」重望明追問道:「你不生嗎?」

郁遠拿著畫便往屋內走,重望明再度被無視得一頭霧水,「原來郁遠哥哥不想生啊?」



肖揚知郁遠今日心情不佳,平日他早就把人拖去用特殊手段哄哄,主人便會好上許多,但今夜還有重頭戲在,他也還有事得忙,忙得腳不沾地,連使出這些手段的時間也沒有。

這筆帳自然被他再度算在杜自邇身上。若非要杜自邇能夠安全回來,他何必需要這麽忙?

連抱抱主人的時間都少上許多,他都快變成不稱職的獸寵了。

這天他甚至沒有去接郁遠一起回來,而是讓郁遠在外面待夠了,自己回到居處,不為什麽,就因為這是雙胞胎們的生辰,他心裏有數郁遠必定想要進竈房打下手,不讓杜行遠忙碌,但讓主人進竈房便會毀天滅地,他雖不願為了雙胞胎生辰進竈房,還是只能去了。

結果在進門前與杜行遠面面相覷,肖揚對杜行遠還是相對溫和的。

「怕你師兄毀竈房?」肖揚笑問。

「師嫂也怕吧。」杜行遠淡淡說道,在程定山面前,他還裝著叫聲尊上,程定山不在,他連裝都懶得裝。

「程定山呢?」肖揚還是問一下那人在做什麽。

「以為我想害你們。」杜行遠冷冷答道,當每個人都是他程定山或傅安寧那種人?「正在找證據滿足他自己的願望。」

肖揚無所謂地輕笑,「就讓他這樣想吧。」

兩人轉身進竈房裏幫禦廚的忙。

郁遠這天幾乎都待在喻劭的院落之中,他也沒多做什麽,只是怕喻劭心情抑郁,將畫贈給喻劭,又多聊幾句後,便退到外面石桌一張張畫著圖,要喻劭若是需要人陪便找他,畫出了喜歡的圖,便拍了給揚揚看,這天他早早收工跟喻劭道別便回居處,畢竟早上沒做到長壽面給師弟吃,他還想著進竈房當禦廚下手,沒想到一進竈房卻見三個男人在竈房裏忙碌。

「師嫂去陪師兄吧。」杜行遠笑吟吟說道,只要有外人,就算是禦廚,他也還是稱職地扮演杜自邇。

「可是這是你生辰。」郁遠很為難。

「我生辰,師兄不是更該讓我高興?」杜行遠笑笑地回道,「替師兄做晚飯,我就高興了。」

「他說的不錯。」肖揚一見郁遠,就洗去油膩的手,擦幹後都拿給郁遠,「主人隨我來吧,不是畫了許多畫,一張張都拿給我,我幫你收好。」

「也好。」郁遠點點頭。

他雖然愛畫也能畫,但整理畫作一直讓他苦惱,雙胞胎還未至蒼山之前,他自然是自己認命整理,有雙胞胎後,他一開始還假裝一下,後來與雙胞胎愈來愈熟,便當甩手掌櫃不管了,他畫作不少,雙胞胎會與他確認哪幅畫要贈人、哪幅畫要留、哪幅畫要轉出去拍賣,揚揚來了之後,這件事便換給揚揚做,不過揚揚卻是將他所有的畫,除了他說要贈人的,全都留下來了。

他將今日的畫作全部都拿給肖揚,前幾張畫,他能拍的都用玉球傳給肖揚看了,但最後一張沒有,他趕著回來,畫完後便收好趕緊回來了。

肖揚一一收好,裏頭有一張是郁遠畫的,雙胞胎兩人背對背貼著,兩人臉上都有微微笑意的模樣,一人手上持著霜月,一人手上拿著曜日,將雙胞胎的神色都畫得肖似極了。

那才是真正能使出日月雙華的日月雙劍。

「這是要贈給師弟的。」郁遠對肖揚說道:「你幫我收好,我等自邇回來才要送他們。」

「好。」肖揚點點頭,便幫郁遠將畫收妥。

肖揚的目光在最後那張畫上。

那畫的是他的側顏,是張全身的圖,卻不是穿著此時的衣著,而是郁遠去過的那個小世界的服飾,他長發束成一束,身著白色的西裝,穿著一雙白色的皮鞋,抱著一束這裏沒見過的花,唇邊泛著淡笑,像是要去見他心愛的人。

肖揚眸光頓時深了,「主人想起來了?」

郁遠從前曾經跟他說過,他若是這麽穿一定會很好看。

他當下說自己不穿最好看。

主人羞惱地瞪他一眼,他卻很自在,他身為野獸,習於赤身裸體,沒穿衣服根本算不上什麽事。

「沒有。」郁遠搖搖頭,他知揚揚說的是恢覆記憶,若是完全恢覆記憶,他還沒有。

只不過腦中有些畫面,覺得揚揚若是穿成這樣,肯定很好看,便畫出來了。

肖揚聽他這麽說,仍是不滿,「主人好心狠,都不想起我。」

郁遠急著說道:「你這是偷換概念。」他是想不起來,又不是不願想起來,而且他也不是忘了揚揚啊,他是失憶了某部份,現在不是也認了嗎?

說完之後,他自己楞了一下。他用了一個不是他會用的語詞。

肖揚挑了挑眉,「必定是我這些日子耕耘有功,主人快想起來了。」

郁遠也覺得自己的記憶該是更松動了,否則他不會畫出揚揚這樣的穿著,捧著這樣的花束,但是這明明跟這些日子以來的日夜荒唐是兩回事!

肖揚問道,「主人不謝謝我?」

郁遠不服氣,「謝你做什麽?!」

肖揚振振有詞,「受人之恩,必當湧泉以報。我幫了主人,便是對主人有恩,主人不該湧泉報我嗎?」

一段好好的話被揚揚說得色氣四溢,郁遠一想到揚揚說的湧泉……滿腦子一些不合時宜的畫面,便罵道:「滿腦子想的都是什麽,你這畜……」心裏想了老半天,嘴巴還是罵不出來。

「我是畜生沒錯。」肖揚輕笑,將郁遠在桌案邊按下坐好,將紙擺好,畫具一一擺上,「但主人想到哪去了呢?我不過是想主人再畫一幅,主人既畫了我,也畫畫主人吧。」

「我不……」郁遠正想說他就是沒想到要畫自己,才只畫了對方。

肖揚卻蹲下身來,眉眼微挑地看著他,那勾人意味不言自明。

郁遠看他那一副要撩起自己衣襬的模樣,深怕他做出什麽不合時宜之事,連忙說道:「你別鬧了,程定山隨時都會來。」

「主人若是不想我弄,便好好畫上另一幅。」肖揚笑著,語出威脅。

郁遠很想說這樣他畫不出來,肖揚卻微笑地與他對視。

「主人若畫得醜,我便鉆進主人衣襬。」

郁遠認命地拿起筆開畫,他被迫在壓力下作畫,本來心裏還有點埋怨,真下筆後卻畫得極為順利。畫中人正是他自己,他畫的倒不是長發,直覺地畫了某個他並不熟悉的短發,穿著黑西裝的他,眉眼微彎,仿佛正要赴一場約會。

兩幅畫分開是各自一幅畫,合起來則是肖揚拿著花束,正要把花遞給郁遠的畫面,郁遠尚未伸手去接,然而那雙桃花眼裏帶著清淺的笑意。

「留著帶去給你媽媽看。」肖揚動手整理好畫具和畫作,「照你說的模樣,她必然會喜歡的。」

郁遠眨了眨眼,「所以你起初要我畫,便是……」

肖揚聽到屋外的動靜,笑著牽過他的手,「走吧,應付那人渣去。」



這晚餐桌上的菜色跟那日曲映歌要離開前大同小異,因為郁遠先前愛吃這些菜色,雖然如今的郁遠不記得,肖揚還是早早跟禦廚擬好了菜單。

程定山對著滿桌他不熟悉的菜色,不敢多說些什麽,盡可能少言,順著別人的話說,以求不出錯。

杜行遠一個人聊東聊西,什麽都扯。

郁遠自然是配合,興致高昂地開了好幾瓶果酒,不停地勸酒,「行遠,你早上都答應我們要罰酒了,多喝一些。自邇,我沒讓你喝,你一直猛喝,這樣行嗎?」

「師兄都只勸哥哥喝酒,不讓我喝。」杜行遠把杜自邇演得維妙維肖,「我明明早就不會醉了。」

郁遠心裏一酸,笑著猛灌一大口酒,「你啊。」

肖揚心裏有數主人難受,淡淡挑眉,跟著演,「你師兄沒讓你喝,你還不是照喝?還要你師兄勸你喝,你多大了?」

杜行遠笑吟吟地瞪著肖揚,「雖然你是尊上,還是沒資格管我。」

兩個就這樣鬥起嘴來,郁遠一杯一杯勸進程定山,「行遠,我們別管他們,趕快喝。」

程定山自然不可能推,只能不斷跟著喝,他也沒覺得有什麽異常,他們一路吃吃喝喝,一頓飯吃了一個半時辰,還讓禦廚提早回去,直到一桌飯都吃得差不多,杜行遠站起來收拾桌子。

程定山當然也沒辦法坐在那裏杵著,還是站起來跟著收拾。他內心自然還是不悅的,但此等小事,他亦只能忍了。

「別。」郁遠笑笑地說道,「讓自邇去收就好,平日都是你在收拾,今日好好歇息一下。」

程定山不喜竈房之事,平日的準備菜色已經想方設法缺席了,此時自然不能不收拾,還是起身去了竈房。

杜行遠見他進來,內心一笑。如果程定山人在外面,他會將人留給師兄,但是人都進來了,他還是打算自己動手。

「哥哥,我懶得洗,你要不要用術法幫我洗個碗?」杜行遠纏著程定山。

程定山自己也不想洗,心道掐法訣確實也不確,然而他一掐咒便發現不對,他渾身根本使不出半點力氣,全身的修為跟沒了一般。

「是不是很熟?」肖揚的聲音從竈房門口傳來。

竈房門口,郁遠懶洋洋地像沒骨頭似地倚在墻邊,肖揚則牽著他的手,神情冷淡,帶了點笑意。

程定山一驚,雖沒有任何修為,還是將霜月拿了出來。

「你真以為我是杜自邇?」杜行遠亮出曜日,眼前是一個跟他生得一模一樣的人,卻不是他的自邇,這人,該死!

「霜月,回來!」霜月本來便是他配劍,只聽他號令,如今他一喊,霜月立刻從程定山懷裏飛至杜行遠懷裏。

杜行遠左右手各持一劍,將曜日、霜月一同刺入程定山左胸膛,一寸寸地推進,毫不留情。

程定山吃痛,訝異地瞪大了雙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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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要完結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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