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回城南公館，張管家在院子裏料理花圃，張媽在廚房準備晚餐。言葉之也沒有打招呼，精神恍惚地回到房間，連外套都沒脫就躺在了床上。

她突然間覺得自己做的一切都是徒勞，生在這個時代，隨便一個人就可以毫無理由地結束掉另一個無辜人的生命，她原本以為找了可以依靠的人便可安全無憂，所以她為了讓楚景南接受她絞盡腦汁，可是她卻忘了，或許到最後傷害她的恰恰是她所倚仗的人。

她不知道自己當前所做的一切有何意義，她也不知道今天所發生的事情是否在將來的某天重演。

她希望楚景南對她不同，卻又害怕他對她不同，將來有一天失了望拿槍指著她。

按楚景南的作風必然是一槍斃命的。

等張媽敲門時言葉之已經沈沈地睡了過去，她以為是工作太累了，幫言葉之脫了外套也沒喚醒她。

一直到第二天中午，張媽也沒看見言葉之從房間出來，這才叫了貴金去電影廠請假，問了昨天發生的事情。

午飯時張媽走進房間，言葉之還沒醒來，她叫來醫生，醫生只說是太過勞累等她睡醒就好，可張媽心裏總是不踏實，張管家也著急地在言葉之門前來回踱步。

楚景南是在北平萬壽山的一間廟裏看到的報紙，報紙上報道了上海駭人聽聞的公開槍殺電影明星的事件，電影明星自是指蔣雨濃。

楚景南並不知道言葉之拍攝了《情海吻》，但是看到現場照片中一抹模糊的背影就十分確定了是言葉之。

他讓吉副官安排了最快的火車回上海，雖然上次解救楚令儀時她也面對槍口，只是畢竟是有驚無險，而且她也知道他會及時趕到，可是這次不同，想象是一回事，親眼見到又是另一回事。

他有點擔心。

他在深夜趕回城南公館時，言葉之已經醒來，只是躺在床上一副傷心的樣子，任張媽如何勸說都不開口說一句話。

“言小姐已經兩天沒有吃過東西了，上將，你快勸勸她吧！”張管家領了匆忙趕回來的楚景南穿過院子。

言葉之看見楚景南穿著黑色的大氅站在門外，表情冷若冰霜，先是覺得是做夢，後來眼前閃過槍聲和那雙眼睛，轉過了頭不看他。

張媽走出去，拿了楚景南脫下來的外套，關上了房門。

楚景南也不開口，只是走近了床前看著此刻幾乎喪失了求生欲望的言葉之，她唇色慘白，雪色肌膚也毫無生氣。

並不是因為驚嚇！他得出結論。

“怎麽？！不想看到我？！”楚景南俯身，用帶著皮手套的手卡住言葉之的下頜轉向他的方向。

言葉之感覺到了疼痛，眼睛流下來。

“還知道痛？!看來沒事，說！到底因為什麽？！”楚景南的語氣像是對待敵人，一點溫柔都談不上。

言葉之不說話，也不看他，只自顧自流眼淚。

“你不是口出豪言讓我保護你？！讓我愛上你嗎？啊？！這麽快就忘了？！”楚景南說這話時帶了氣憤。

而言葉之此刻想的卻是怎麽才能離開這裏，怎麽才能不與秦香墨的命運繼續抗爭。

如果她是因為死亡來到這裏的話，那麽她現在就是在等死亡再把她帶走。

可是見到楚景南出現在門口的那一刻她卻動搖了。

她下了那麽大的決心，只看了他一眼她就動搖了！

“就今天一晚的時間，自己想清楚要死還是活！死的話就來個痛快的！不要在這裏虛張聲勢！”楚景南留下狠話，一把把她扔回到床上。

打開門才發現張媽在門外，擔憂地看著他，欲言又止。

是話說得太重了嗎？

楚景南回到自己房間卻沒有休息，他何嘗不知道自己說話有多狠，只是看到曾經巧笑嫣然，眼角充滿狡黠，生命力如此頑強的言葉之生無可戀地躺在床上就充滿了怒氣。

太陽升起來時，楚景南從沙發上起身，換了件衣服下樓，卻沒想到看到了言葉之的身影。

言葉之穿著淡紫色的旗袍，籠著帶流蘇穗子的披肩站在廚房裏忙碌，聽到下樓聲回頭道，“楚先生，早餐快好了！”笑容明艷，像什麽事都沒有發生一樣。

楚景南不知如何回答，昨天一晚的擔憂也煙消雲散了。

十指不沾陽春水，今來為君做羹湯。

言葉之把早餐端出來時想起了這句詩，笑容甜蜜。

兩人吃了早飯，楚景南也沒多說之前的事情，言葉之想開口解釋也找不到借口，只得跟了金貴的車去了電影廠。

見了蔣雨濃，蔣雨濃開口便是道歉。

言葉之笑道，“原沒什麽的，是我大題小作了！從來都是生死無常，命運伴著我們，死亡又何嘗不是？”

蔣雨濃笑笑，道，“如此看來，倒是密斯言比我更能看透，我們每個人也無非是只求生命在的時候讓自己努力經歷罷了。”

言葉之昨晚算是想通了，既然有幸來此一遭，何苦為必將到來的死亡提心吊膽呢，與楚景南的關系更是成功失敗都難逃最終命運，何不隨心而為呢？只是盡情享受、隨心感受罷了，上一世的哲學自己倒先拋棄了，是她杞人憂天了！

等下午回到公館時，楚景南正坐在客廳裏對著陽臺看院子裏的山茶花，院子裏已經搭了溫室，裏面的山茶花開得濃烈，明明那麽素雅的花卻讓人覺得濃烈。

就像言葉之。

他回到北方，不得已參加了各方勢力討伐的戰略布局會議，一個多月的時間不得脫身，後來好不容易脫了身又到廟中陪母親住了一周，才耽誤了這麽久時間回來。

會客廳裏生了爐火，火苗生得旺盛，言葉之買了厚厚的橘色毛毯鋪在地上，沙發上也鋪了厚厚的毯子，只坐了一會，楚景南就感受到了濃濃的溫情。

“楚先生，我回來了！”言葉之進門脫掉白色的大衣，裏面穿了淡黃色的蜀繡高領鴛鴦紋旗袍，還是美麗動人的樣子。

楚景南點點頭。

言葉之看他穿著一身黑西裝，明明沒有笑，可是她卻能感受到他的心情不好。

她想起他離開這麽久定是事情繁瑣，走近問道，“北方的事情很麻煩嗎？”

“也沒什麽，無非是年底的軍事布置罷了。”楚景南說道。

他終究還是跟北方勢力站到了一起。

“明年就會有戰爭是嗎？”言葉之坐在沙發上問道。

果然瞞不住她。

“是的，過完年，明年最晚四月份就要起戰火了。”楚景南也直接說道，“不過上海總歸是安全的，我不會讓你們出事。”

你們？

言葉之笑了，問道，“為什麽你不站在蔣老板這邊？”

她果然猜到了自己的動向，楚景南看著言葉之認真的眼神，他從來沒有對別人說過，但此刻卻想告訴她，

“我之所以成為軍人就是想，如果可以以暴制暴的話，那我要讓全天下的暴力都要消失。可是即使沒有了戰爭，即使有了統一政府，暴力卻仍然存在。”楚景南閉上眼睛。

言葉之知道不久這個國家都會陷入戰火中，甚至整個世界都不太平，但是，她看著她面前的男人，他從來不是想要掌握權力的人，他想要的只是和平，如果大老板可以實現，那麽他甘心臣服，如果不能，他也會不惜生命討伐，只是就算起兵討伐，國家就和平了嗎？

恐怕這才是困惑他的問題，這也是他不與蔣老板站在一起，也不想跟魚龍混雜的北方勢力在一起的緣由吧。

只是身在政局，哪是什麽都如他願！

言葉之走過去，坐在他腳邊的墊子上，握了他冰冷的手。她身上的電流就由手心傳遍了他的雙臂，酥麻了他的全身。

情不知所起。

楚景南心裏流過一陣暖流，他轉頭看向院子溫室裏的山茶花，想起這句話。

言葉之唯恐他拒絕，沒有擡頭看他，而是輕輕趴在了他的膝蓋上。

她能感覺到楚景南對她的感情變化，也能感受到他的困惑，她幫不上忙，起碼在這寒冬裏，在這冰冷的世界裏，她能為他準備爐火，能陪他一刻。

既然他期待的是細水長流，言葉之也不吝嗇把自己的時間給他。

影片工作全部結束時，張導演邀請幾個人去飯店慶賀，徐莉因為有事沒來，其餘的人說說笑笑，就連平日裏話最少的蔣雨濃也很開心地與眾人一起聊天，言葉之喝了點紅酒，兩頰嫣紅，微笑著看大家。

蔣雨濃回頭看著不說話的言葉之，說道，“葉之妹妹的演出和演唱必能在電影放映後一夜成名，前途無量啊！”

言葉之知道嚴格說來自己眼前這幾人都是自己的前輩，年齡也比自己大幾歲，便謙虛地說道，“謝蔣大哥的吉言，跟幾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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