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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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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都回來了。

血族是冷血的動物,他也一向能做到冷漠無情,可只有在這個人的面前,他知道他的血也會沸騰。

或許在七年前的那個早晨,以為再也不會見到的少年帶著一臉強打的燦爛笑容出現在他眼前時,他就再也放不下了。

在小教堂的那一腳他確實沒有手下留情,可真正踹出去之後,他心裏也疼得幾乎受不住,但如果那一腳能讓黃瀨退卻,他覺得什麼都值得了。

可是沒想到,這個人竟然拖著傷勢,又趕到了街心公園。

他是氣瘋了,才會沒輕沒重地對笠松下手,他是想殺雞儆猴,讓黃瀨能知難而退。

可是當黃瀨瘋了一樣沖上來,他立刻就想到這家夥身上還有傷,所以結界一破壞,他立刻就跑得沒了影子。

本來趁著夜色,他應該再毀掉一個結界點的,可腦海中卻總是閃過一張蒼白倔強的臉,鬼使神差的,等回過神時,他已經來到醫院附近了。

從來到這個海常城開始,黃瀨的氣息就是他一直覺察著的,那是深埋在靈魂中的味道,就算他不想感知,也無比清晰地印在腦海中。

青峰輕輕躍下了窗臺,他的動作很輕盈,落地的時候幾乎沒有一點聲響,可身上不再刻意壓抑的氣息,卻驚動了床上的人。

黃瀨倏然僵住了身體,他瞪大了眼睛,猛地就要轉身坐起來。

側腰的傷處卻突然被人用力按住了,激痛讓他發出一聲低啞的慘叫,冷汗瞬間布滿了全身。

溫暖的熱力自被按住的部位傳來,黃瀨楞住了,呆呆地看著月色下一臉冰冷的男人。

肋骨的疼痛漸漸緩解,隨著熱力的深入,最後一點都不痛了。

青峰收回手,轉身在火神之前坐過的椅子上坐了下來,他的臉上沒什麼表情,目光定在黃瀨臉上,一言不發。

黃瀨慢慢坐起身,大睜著眼睛喃喃開口:「小……青峰,你終於肯認我了嗎?」

昏暗的室內,他看不清青峰的表情,只知道他的眼睛那麼亮,一如記憶中最熟悉的樣子。

然後這個人輕嘆了口氣,帶著無奈的嘆息,綿長得讓人心裏發疼。

「黃瀨,你告訴我,怎麼才能忘記那些過去?」

青峰的表情裏有什麼在閃爍,在昏暗的光線中形成明滅不定的暧昧。

他的雙手交叉著,用了很大的力氣才控制住現在的姿勢,其實心底的沖動是抱住這個人,可又怕真的那麼做了,他會忘了自己的責任。

黃瀨楞了很久,突然伸手過來,撫上了青峰的臉頰,嘴角努力地勾了起來,「我自己都忘不了,又怎麼能幫你呢?」

青峰失笑地搖了搖頭,握住他的手,皺著眉問:「你剛才在哭什麼?」

「我、我才沒有哭!」黃瀨的臉一下子紅了,咬著牙否認,可惜眼角還殘留著一絲淚痕,根本逃不過青峰的眼睛。

「為什麼要趕火神走?明明猜到了,還是不願意面對事實嗎。」

「小青峰……」

「你總是這樣,我說什麼你都信,給你看到再多的破綻,你還是相信我的話。」

黃瀨咬了咬唇,眨了下眼睛,長長的睫毛上似乎有水光閃過,「你真的從一開始就是血族嗎?」

青峰不回答,其實他們都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回答與否,其實根本不重要。

病房裏安靜下來,如水的涼夜下,只有漂浮在月色中的浮游生物在歡快地起舞。

然後青峰放開黃瀨的手,面無表情地開口:「黃瀨,不要再阻止我們了,你應該很清楚,不管是火神還是冰室,甚至是你,現在的行為都形同螳臂擋車。血族的四大長老都集齊了,你們再反抗,就不是受傷這麼簡單了,你不希望再有親近的人死在你面前吧。」

這句話說得黃瀨心裏漏跳一拍,他以為小青峰是來和他和好的,可其實不是嗎?他是來威脅自己的?

他一下子用力握緊青峰的手,急切地問:「你們一下子破壞那麼多結界,到底想幹什麼?」

「這點我不能告訴你,你只需要明白,你阻止不了我們。你所有的本領都是我教的,你應該很清楚,不可能在我眼皮底下抓到我們的人。」

「那……以前,你為什麼要裝成人類?」

「這也是個秘密。」

看出青峰的決絕,黃瀨皺緊了眉,用很輕的聲音問:「小青峰,真的不能告訴我嗎?」

青峰抽回了自己的手,站起身走回到窗邊,他沒有再看黃瀨,而是冷漠地答話:「經過兩年前的那件事,我已經無法再相信你的判斷了,黃瀨。」

丟下這句話,他輕輕一躍上了窗臺,沒有再等黃瀨的回答,縱身跳了出去。

「小青峰!」黃瀨一下子撲過去,可外面夜色濃重,哪裏還有青峰的影子?

腦海中,兩年前的回憶在霎那間湧現,而他似乎終於明白,為什麼再次重逢,青峰會不認他,並且說那是一段最惡心的回憶。

☆、逢魔時刻 13

「青峰、黃瀨,你們又立大功了,經過這次圍剿,狼人的主要戰鬥力就只剩下王和最後一個長老了,這下他們應該會徹底安分了。」

那天青峰背著黃瀨回到總部,兩個人立刻被送去醫院治療,總會長後來去探望他們的時候,笑著這樣說了一句。

青峰當時點了點頭,沒有給出太多的反應,黃瀨卻緊緊握著拳,垂著眼簾說:「總會長,接下來該對付血族了吧。」

他這句話說得冷冰冰的,一下子就把雙人病房裏原本的好氣氛給凍僵了,總會長當時楞了一下,不自覺地朝青峰看了一眼,然後才敷衍了黃瀨尖銳的問題。

等來探望的人都走了,青峰看著黃瀨問:「血族沒做過什麼過分的事,你怎麼也想對他們趕盡殺絕?」

黃瀨躺在病床上,眼睛看著天花板,淡淡答話:「現在沒做,不代表他們以後也不會做,反正都是魔物,早點清理了沒什麼不好。」

他說著那麼冷酷的答案,眼睛又沒看青峰,所以理所當然的忽略了搭檔額頭上在那一瞬間爆起的青筋。

那個對話之後並沒有繼續,青峰保持沈默,黃瀨則鉆進了牛角尖,根本就不想出來。

本來以為至少能安穩一段時間,沒想到,惡性事件來得那麼突然。

就在黃瀨和青峰出院的那天早上,有人在一條小巷子裏發現了兩具屍體,死狀非常淒慘,幾乎被撕成了碎片。

但現場沒有留下血跡,準確地說,是那兩具屍體裏根本就沒有一滴血,他們是被吸幹了渾身的鮮血之後再被撕碎的。

黃瀨一得到消息就拉著青峰趕到了現場,也是在那裏,他第一次看到以前無論面對多慘的現場都能神色如常的青峰,露出了異常難看的臉色。

黃瀨想起了那晚在醫院和青峰的討論,忍不住說出了略顯諷刺的話:「小青峰,你看到了嗎,這就是魔物,只要給他們一點點機會,他們就會徹底撕碎我們。」

「這些傷口不像是血族造成的。」

「那麼被吸走的血呢?你想告訴我是狼人吸幹了這兩個人嗎?」

青峰抿緊了唇沒有答話,事實上,眼前這兩具屍體確實就像是抽了他兩巴掌,就在幾十個小時前他還說血族沒做過什麼過分的事,可問題是,這怎麼可能呢?

沈默了很久,他轉身往外走,沈聲說:「我會查清楚到底是怎麼回事的。」

聽出他是在維護血族,黃瀨忍不住覺得生氣,自從成為搭檔以來,這是他們第一次意見不合。

他沒有跟上青峰的腳步,五年來形影不離的兩個人,終於走上了背對背,並且漸行漸遠的末路。

那個事件總部很快認定是血族行兇,並且要求全城的獵魔人謹慎搜捕,爭取早日抓到兇手。

整個搜捕過程中,青峰沒有和黃瀨一起行動,他失蹤了好幾天,大家都以為他是整個人投入了一種瘋狂調查的狀態。

四天後,青峰回來了,當時天剛曚曚亮,他走進協會主屋,一眼看到了趴在桌子上累得睡著了的人。

要在人群中找尋血族比找尋狼人更難,因為他們更懂得隱藏,外形和人類也毫無差別,任何一個沒有露出獠牙的血族都可以好好混跡在人類中。

黃瀨的眼底有濃濃的黑痕,沈睡中的他毫無防備,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斂出一道扇形的陰影,眉心微蹙著,似乎睡得並不安穩。

他時不時發出模糊的夢囈,就像是個做了噩夢的孩子。

青峰脫下身上的鬥篷蓋在他身上,然後在旁邊坐下,一瞬不眨地看著他天真的睡顏。

短短四天,分離的滋味卻一點都不好,那種感覺很陌生,他從未想過自己有一天會對一個人類產生這麼特殊的情緒。

而只要一想到黃瀨提起魔物時那種憎恨到極致的眼神,他就覺得有點受不了。

手,情不自禁地撫摸上那張再熟悉不過的容顏,掌心下傳來黃瀨溫暖的體溫,對他過於冰涼的手掌來說,是忍不住想要汲取更多的暖意。

黃瀨的睫毛輕顫了一下,他睜開眼睛,金色的瞳最初有些茫然,然後漸漸清醒,看到眼前的人後,瞬間充滿了欣喜。

「小青峰,你終於回來了!」他跳起來,背上的鬥篷往下滑,被青峰眼捷手快地接住了。

那樣明媚燦爛的笑臉,勝過了外面逐漸亮起來的晨曦,青峰禁不住勾起嘴角,笑著說:「嗯,我回來了。」

「一走就是四天,你難道不知道我們都很擔心嗎?真是的,還好我們已經抓到一個血族,不然還真怕你會被他們殺了呢。」

黃瀨走到水槽邊洗臉,一邊嘀咕了一句,他的話讓青峰一下子站起了身,不可置信地問:「你說什麼?你們抓到了一個血族?」

水龍頭嘩啦啦地流著水,黃瀨把腦袋伸到龍頭下面沖了一下,四天沒好好休息,他的體力也快到極限了呢,現在只有這樣的冷水能讓他保持清醒了。

擡起頭的時候才發現青峰已經來到了他面前,他們站得很近,呼吸噴在彼此的臉上,黃瀨頭上的水不斷往下滴落,溫熱的呼吸噴到水珠上,引起很奇怪的感覺。

他還沒察覺到青峰的不對勁,聳了聳肩說:「是的,看起來只有十多歲,但以血族來說應該也活了一百年以上了吧。」

青峰的眼睛倏然睜大了,那個表情幾乎可以用扭曲來形容,「那兩個人是狼人殺的,不是血族!」

「小青峰,你在說什麼?」

「你們一定是被假像欺騙了,我仔細查過,那兩具屍體是先被放光了全身的血再拖到那個角落撕碎的。殺人的是狼人那個潛逃的長老,這是嫁禍,是狼人卑鄙無恥的嫁禍!」

青峰的語氣很激動,這讓黃瀨覺得非常難以理解,以前不管事件惡性到什麼程度都沒見他這麼失控過。

深吸了口氣,黃瀨搖了搖頭,「在你走後又發生了一起事件,一個獵魔人死了,小青峰,就是上周剛剛加入協會的那個男孩子,只有十四歲。我和小火神親眼看到那個兇手咬著他的脖子,吸幹了他渾身的血。」

「不可能!血族不會做這樣的事!」青峰咬緊了牙關,這句話幾乎是從牙齒縫裏蹦出來的。

黃瀨感到前所未有的煩躁,他不明白眼前的人是怎麼了,為什麼這麼維護血族?難道他和小火神親眼看到的事也會有錯嗎!

青峰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激動之下沒控制自己的力氣,黃瀨覺得骨頭幾乎要被他捏碎了。

「你們把他關在哪裏了?總部的地牢嗎?」

「他肯定還有同夥的,我們要利用他把同夥引出來。」

「你們做了什麼?」

「小青峰,你是怎麼了?那是魔物,而我們是獵魔人!」

「黃瀨,我說過了,兇手是狼人最後的長老!不是血族!」

「我也說過了,我和小火神親眼看到他吸幹了一個新人!」

清晨的總部大廳中,那對從來沒有分開過的搭檔面紅耳赤地爭吵著,青峰緊緊握著黃瀨的手臂,竟然產生了就在這裏折斷這條胳膊的沖動。

為什麼不願意好好聽聽他的調查結果?為什麼要做這麼卑鄙的事?為什麼要傷害他的族人!

「放開我!」胳膊實在痛得受不了,黃瀨猛地用力,從青峰鐵鑄般的手指間掙脫了出來。

白皙的皮膚上,一個清晰的掌痕留在那裏,突兀得讓人心悸。

青峰的表情漸漸變冷,他凝視著黃瀨怒瞪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問:「是不是對你來說,只要是魔物,就全都該死?」

「沒錯!不管是血族還是狼人,統統都不應該存在於這個世界上!」

憤怒沖昏了頭腦,黃瀨脫口而出的話仿佛是冰冷的尖錐,在霎那間刺穿了青峰的心臟。

青峰的臉色在頃刻間變得鐵青,靛藍色的雙眼中閃過一絲失望,然後他微微勾起了嘴角,一抹苦笑,卻足以讓黃瀨從暴躁的狀態中一下子冷靜下來。

他楞住了,混亂的大腦幾乎不知道剛才發生了什麼。

青峰轉過身背對著他,邁著大步往外走,但是聲音卻無比清晰地傳回來:「黃瀨,謝謝你讓我徹底認清了現實。」

「小青峰,你在說什麼啊?」黃瀨追上去,伸手去拉青峰的手臂,可是青峰擡起手,不願意讓他碰到的樣子。

他的指尖擦過青峰皮膚的表面,只是一下子而已,卻讓他的心突然劇烈地跳動起來。

青峰回頭看著他,那張英俊的面容上是他一點都不熟悉的冷酷。

下一秒,他的搭檔在他眼前消失了,如瞬間轉移般的高速移動,只在室內留下了一股輕微的風。

黃瀨的心跳變得更快了,他幾乎想都沒想地沖了出去,他知道,就算他不說那個血族關在哪裏,以小青峰的感知力,也是一下子就能察覺的。

他用高速移動瘋狂地往前跑著,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小青峰是怎麼了,但就在不久前,就在小青峰對他說出最後那句話的時候,不祥的預感彌漫腦際,他居然覺得小青峰要離他而去了。

「黃瀨!」跑了一半,身體卻突然被人攔了下來,對方力氣很大,速度也很快,他沒有防備,差點被掀翻。

「小火神?」停下來,驚訝地看著應該在看守犯人的同伴,他瞪大了眼睛,「你怎麼在這裏?犯人呢?」

「我們錯了,黃瀨。」火神的臉色很難看,他這麼高大的身材,配上現在的表情實在讓人很不安。

火神握住他的肩膀,瞪著眼睛說:「第一起案件是狼人做的,那個長老,他想嫁禍給血族。他剛才沖進來,把那個血族的孩子抓走了。」

「為什麼?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引起血族和人類之間的仇恨,他想殺了那個孩子,然後讓血族報覆我們。」

「可是我們明明看到……」

「對,我也覺得很奇怪,但那個血族的孩子看起來真的不像是會殺人的樣子。」

黃瀨覺得頭有點疼,眼前似乎炸開一片白光,有那麼瞬間,他聰明的大腦幾乎無法運轉。

是他們的調查失誤嗎?那個孩子難道不是真正的兇手?抓到他之後他就一直在哭,問他什麼他都不敢回答,那麼膽小懦弱的樣子,確實不像是敢在獵魔人協會總部眼皮子底下犯案的樣子。

可親眼看到的事實要怎麼才能否定呢?如果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那他們還能相信什麼?

火神也有些頹喪地抓了抓腦袋,然後隨口說:「不過沒事的,青峰已經跟上去了,他應該能壓制那個長老的。」

「你說什麼?」黃瀨突然拔高音量,臉色變得異常難看。

火神臉上浮起一絲茫然,下意識地重覆之前的話:「我說青峰已經跟上去了。」

「該死的,狼人不是只剩一個長老,還有個王吧,小青峰一個人去了?」

「不,今吉前輩和櫻井也一起去了。」

「你為什麼沒一起去?」黃瀨揪著火神的衣領,問話的口氣很糟糕。

「青峰讓我回來找你,他說讓我們重新去抓到那個血族的現場找遺留線索。」

黃瀨覺得心裏很亂,他才是小青峰的搭檔啊,為什麼他帶著今吉前輩和櫻井去追,卻不要他去?

小青峰不想再和他搭檔了嗎?那家夥居然要他和火神一起去調查?

「不行,我要去找小青峰,我有不好的預感,他會出事的。」

黃瀨緊緊抓著火神的手,指節發白,片刻後又說:「小火神,快帶路,調查隨便什麼時候都可以,但如果小青峰出事,我絕對沒辦法原諒自己。」

面前的大塊頭楞了下,他顯然沒想到事情會變得這麼嚴重,回過神,他點了點頭,轉身用高速移動開始帶路。

他們朝著郊外的樹林跑,那裏是城市結界唯一無法覆蓋的地方,魔物的力量在那裏幾乎不會受任何限制。

遠遠的,黃瀨和火神就聽到了空氣中傳來的慘叫聲,還有順著風飄過來的濃重血腥味。

那聲音和氣味讓他們兩個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他們只能盡量加快速度,把自己所有的潛力都發揮出來。

但是他們終究晚了一步,等他們順著氣味追到現場,慘烈的戰鬥已經結束了。

強大的狼人的氣味,還有強大的血族的氣味彌漫在空氣中,甚至蓋過了讓人作嘔的濃重血氣。

今吉和櫻井倒在地上,兩個人都失去了意識,但幸運的是他們並沒有受太重的傷。

真正讓黃瀨屏住了呼吸的是青峰,他的腹部和脖子被嚴重撕裂了,一看就知道是屬於狼爪的撕裂傷縱橫在他的肉體上,血流得到處都是,那過於刺激的場面讓黃瀨的臉色變得蒼白如紙。

地上還有兩具狼人的屍體,是他們已經非常熟悉的狼人長老和王,此刻,這兩個讓協會頭痛異常的魔物已經死透了。

現場還有兩個人站著,兩個血族,從氣息來判斷很可能是長老級。

一個身材高挑的綠發血族抱著那個之前被他們抓到的孩子,孩子臉上濺了不知道是誰的血,臉色蒼白,似乎已經失去意識。

另一個血族有著一頭紅發,眼瞳是詭異的異色,左邊是金色,右邊是赤色,那雙眼睛冷得像冰一樣,他的手上拿著一把巨大的剪刀,從刀刃上滴下的血在地上匯聚成了一攤。

一陣金光閃過,那把巨大的剪刀自他手中憑空消失,他直視著黃瀨,冷笑著開了口:「獵魔人,來為你的同伴收屍嗎?很可惜,我並不打算讓你們帶回這具屍體。」

說著這樣的話,他蹲下身,抱起了青峰滴血的「屍體」,黃瀨瞪大了眼睛,想也不想地往前沖。

火神卻一下子拉住了他,沈聲對他說:「黃瀨,我們不是他們的對手。」

要對付長老級的魔物,起碼要出動三個以上的高級獵魔人,何況現在有兩個血族長老,如果他和黃瀨隨便沖上去的話,根本就是在送死。

「放開我,我要救小青峰!」

黃瀨拼命掙紮,可他的身體漸漸無力,那些從青峰身上爭先恐後湧出來的血,似乎也帶走了他的力量。

赤司征十郎再度冷笑起來,「他已經沒救了,說起來,我還是第一次看到這麼強的獵魔人,他的血一定很美味。」

隨著讓人戰栗的話音落下,他伸出舌頭,舔了舔青峰脖子上巨大的撕裂傷,青峰的血一下子沾到了他的舌頭和臉頰上,那場面幾乎讓黃瀨發狂。

「把小青峰還給我!」黃瀨狂吼了一聲,猛地揮開火神,握緊黃曜匕首沖了上去。

在看到那把匕首的剎那,赤司和他身後的綠間眼中都閃過了一絲驚訝,但他們誰都沒有表現出情緒波動。

黃瀨筆直沖向赤司,然而,就在他揮動手臂刺出匕首時,空中浮起一道透明的結界,緊接著,他的攻擊被結界反彈回來,「砰」的一聲,黃瀨直飛出去,撞在了一棵大樹上。

「唔……」痛苦的呻吟從他口中逸出,火神一閃到了他身邊,扶著他的肩膀,壓著他不願意讓他再自尋傷害。

「放開我,小火神……放開我。」

黃瀨虛弱地掙紮著,火神看到他的眼圈變得通紅,那裏面有忍不住的液體在不斷地冒出來。

火神不知道自己現在到底做出什麼選擇才是對的,他應該和黃瀨一起拼命搶回青峰嗎?可是辦不到啊,不但搶不回來,還會送掉兩條命。

可是看著黃瀨這麼痛苦的樣子,他又覺得繼續按著他太殘忍了,自己到底應該怎麼辦?到底怎麼做才是正確的?

猶豫的這一瞬間,身後的血族已經消失了,輕微的風吹拂過樹林間,那些人就像之前根本就沒有出現過一樣。

火神楞楞地松了手,黃瀨猛地一拳砸在了地上,渾身顫抖地發出一聲聲嘶啞的低喃:「是我害死了他,都是我的錯……小青峰……是被我害死的。」

火神說不出一句話,青峰真的就這樣死了嗎?怎麼可以呢?他不是最強的獵魔人嗎,他怎麼可能這麼輕易就死了!

不遠處,今吉和櫻井漸漸醒了過來,他們掙紮著爬起身,看到火神和黃瀨的樣子以及狼人的屍體全都楞住了。

好一會兒後,今吉顫抖的手扶正歪了的眼鏡,踉蹌地走過來問:「黃瀨,青峰呢?」

「今吉前輩。」火神低聲叫他,在他擡起頭後輕輕搖了搖頭。

今吉的臉色變得很難看,在他後面走過來的櫻井一下子就哭出來了,「不可能的,青峰不會出事的,你們一定是看錯了!他在哪裏?我們快點為他療傷啊。」

櫻井轉身拼命去找,可他最終只找到那把插在狼王心口上的屬於青峰的匕首,他捧著匕首跪倒在地上,失聲痛哭。

「是為了保護我們……」今吉臉色蒼白地發出呢喃,雙膝一軟也跪倒在了地上。

黃瀨聽到這句話慢慢擡起了頭,他的表情看起來充滿了迷惑。

今吉抱住腦袋,上半身不斷往前傾,整個人蜷縮了起來,「是為了保護我和櫻井,那家夥,把我們兩個踢出結界,自己一個人……」

火神覺得這句話有什麼地方很奇怪,但是他一下子想不出來到底是哪裏奇怪,黃瀨楞楞地聽著,臉色難看到讓人擔心他隨時會崩潰。

三天後,他們一起參加了青峰的葬禮,總會長親自主持的,前所未有的盛大葬禮。

站在青峰的墓碑前,黃瀨沒有再流淚,他只是很後悔,後悔最後一次和搭檔的對話,居然是一場無意義的爭吵。

那之後他瘋了一樣投入工作,廢寢忘食地拼命尋找著血族的蹤跡,這樣的情況持續了兩個多月,直到總會長再也看不下去,強制他調離總部,去了幾乎從不發生事件的海常城。

☆、逢魔時刻 14

回憶結束的時候,黃瀨發現自己的手指緊緊抓住了鐵質的窗框,緊到指節都發了白,指甲幾乎要被掀掉。

火神正好重新回到了病房,看到黃瀨楞楞地站在窗邊,臉上露出了明顯的驚訝。

「黃瀨,你怎麼……」想問他傷這麼重怎麼還折騰自己,可看他現在站得筆直的樣子,哪裏還像有傷?

黃瀨回過頭,拍了拍自己的側腰,勉強勾起了嘴角,「放心吧,小青峰幫我治好了,果然血族的治療咒語比我們的厲害很多呢。」

「你說什麼?青峰幫你治的?」

「嗯,他剛剛來過了。」

火神因為這句話不自覺地咽了口口水,天,他就在附近,居然完全沒感覺到青峰的氣息?到底是他感知能力太差,還是他太不警覺了?

黃瀨抓了抓腦袋,苦笑著說:「在他自動現身前我也沒察覺到,果然血族長老什麼的,比我們強大很多呢。」

火神走過來,皺著眉問:「他都和你說了些什麼?」

黃瀨輕輕在床沿坐下,垂著頭說:「小火神,抱歉,我剛才對你態度那麼惡劣,其實你沒有說錯,這麼久以來,是我不願意面對現實。小青峰也說我呢,看到他再多的破綻,還是會選擇相信他。」

病房裏響起倒抽冷氣的聲音,火神瞪圓了眼睛,猜測和推斷是一回事,親口聽那個人承認卻是另一回事了。

黃瀨朝窗外的月亮看了一眼,今晚是滿月呢,月亮大而明亮,遙遙掛在天邊,這對魔物來說是力量會大幅增長的特殊的日子。

「他說讓我們不要妨礙他們了,不然就不是受傷這麼簡單了,還說,血族的四大長老都集齊了。」

「他們到底想做什麼?事實上,那些結界到底是派什麼用場的我們自己都不知道吧?」

火神的話讓黃瀨怔了怔,兩人很快地對視了一眼,突然意識到這麼久以來有些事情遠沒有表面上看起來那麼簡單。

看著對方眼中和自己同樣的驚訝,黃瀨掩著嘴說:「小火神,怎麼會這樣呢?我們為什麼會認為這一切都是理所當然的,從來就沒有產生過絲毫懷疑?」

火神瞪著眼睛,臉上清清楚楚寫了幾個大字──我怎麼知道?

是啊,遍布全國各地的結界到底有什麼意義?如果說是在保護什麼東西的話,那到底是什麼?為什麼這麼久以來,沒有一個獵魔人對此產生疑問?為什麼從沒有人想過要問問這些結界到底是派什麼用場的?

太奇怪了,這件事實在太不尋常了,他們這些獵魔人怎麼會像是被人洗過腦一樣?

「也許我們確實不用阻止小青峰他們,我們應該查一查,協會到底在向我們隱瞞什麼。」

黃瀨突然擡頭看向火神,他微微挑著眉,那神色似乎在問:你敢不敢和我一起查?

火神先是一楞,片刻後回過神,把眉頭挑得比黃瀨還高,明明白白回話:你怎麼會認為我不敢?

黃瀨笑了笑,站起了身,風從窗外吹進來,涼爽舒適,那讓他想起過去他總喜歡在晚上拉著青峰到宿舍天臺上去吹風的事,他的搭檔雖然一直嫌這件事麻煩,但從來沒有拒絕過他。

小青峰,如果我一開始就知道你是血族的話,我絕對不會說那些傷害你的話。

同樣的,你也不會知道,這兩年來我是多麼的後悔,後悔當初對你說了那些話。

「小火神,我們分頭行動吧,我記得兩年前那個血族的孩子到底為什麼會吸幹一個人的事在小青峰出事後我們就沒有繼續調查。現在回憶起來,那才是人類和血族正式開始沖突的導火線,我們應該查出事實真相才對。」

「嗯,這件事交給我來查,你打算去查結界的事嗎?」

黃瀨點了點頭,神色很堅定,「很多我們覺得理所當然的事,現在回憶起來並不正常。我覺得我們可能都被下過心理暗示,我要回帝光,去把所有的真相都找出來。」

聽到他要回總部,火神皺了皺眉,直覺告訴他,那並不是一個很好的選擇。

「如果你的猜測是真的,黃瀨,你這樣回去會有危險,讓辰也和你一起去吧。」

「不,讓冰室幫你去查比較好,笠松前輩現在受了重傷,我正好可以代替他回去參加會長集會,這樣不會惹人懷疑。」

「可是……」

「小火神,不要可是了,如果我們面對的真的是一個宏大的陰謀,那麼你所要做的事,也是非常危險的。」

黃瀨說到這裏頓了頓,走到病房門口拔出之前被他紮進門板的匕首,喃喃地又開口:「而且直覺告訴我,小青峰不會讓我陷入危險,他會在我不知道的地方看著我、保護我。」

這或許是一種很荒謬的自信,但在剛才和青峰見過面後,他知道這種自信並不是盲目的。

那個人和他一樣,兩年來即使分別在不同的世界,卻從不曾忘記那些過去,要說那是一種刻骨銘心也不為過了,不是嗎?

火神似乎還是不放心,想說什麼,黃瀨做了個噤聲的手勢,擡眼看著他嚴肅地說:「好了,什麼都別說了,就按這個計劃行動,我等下就去見笠松前輩,你也回去做準備吧。如果我沒記錯的話,誠凜城是協會的數據庫,所有舊文件那裏都可以找到,倒是方便你調查了。」

「就因為我可以回誠凜調查,才要讓辰也跟你走,我那裏還有日向前輩他們可以幫我,根本不會有危險。」

「但是冰室跟著我的話會讓小青峰有防備的。」

「黃瀨,你就這麼肯定青峰會保護你?他一直在騙你不是嗎?」

火神覺得有點無法理解黃瀨的想法,他知道他們以前很要好,是最強搭檔,可如果那一切都是建立在欺騙上,還有什麼意義呢?何況青峰現在已經回血族了,他早就不是當初的青峰大輝了。

黃瀨聽著火神忿忿不平的口氣,突然笑了起來,他收起匕首,擡手拍了拍火神的肩,「小火神,謝謝你這麼為我著想,但如果那個人是小青峰的話,你不用擔心的。」

火神忍不住翻了個白眼,他斜睨著黃瀨問:「你到底哪裏來這麼大的自信?」

其實他是想說,如果青峰真的那麼在乎你,當初會以那樣的方式消失在你面前嗎?這兩年你有多痛苦,難道你都忘了嗎?

黃瀨知道他在想什麼,嘴角的弧度卻更高了些,他看向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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