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桓在前方搜索的時候，C3沿路留下屬於A大隊獨有的暗碼標記，E1知道他們前進的方向，如果再加上標記，相信隊長他們在圍殲潛伏的敵人之後能很快趕上來，現在兩人唯一的任務就是盡快找到試圖轉移的軍火走私販子，並拖住他們出境的腳步。

犯罪分子轉移得很倉促，這證明他們原來的窩點距離設伏的地點不會太遠，從那一小隊做誘餌的人馬出現的地點來看，WS331和出現伏擊的地點EN669恰好在一個直徑範圍內。

如果只是幾個人，要在林海雪原中隱藏蹤跡是相當容易的事情，然而大隊人馬負重轉移就不可避免的留下痕跡。齊桓和C3循著預測地點搜索時在EN002附近發現了一處被幾顆橫臥的巨松交錯壓毀的洞口，從毀壞的入口外形可以判斷這是一個類似地窖的地下倉庫，齊桓的目光急劇收攏起來：“他們果然轉移了。”

C3調整著鋼盔下的收縮帶說：“我多麽希望那只是一個名號。”

齊桓有些沈凝的看了C3一眼：“怕了？”

C3撇撇嘴角笑了：“別激我，我本來就不怕，再說，和你在一組有什麽好怕的？”

齊桓扔回給C3一個笑容，那個笑容在雪地夕陽裏透著融融的暖，轉瞬笑容又消失在板起的臉上：“那還不快走？！天黑了對雙方都不利，但是明顯對他們比較不利。”

C3從巨松的軀幹上跳下來，行動迅捷靈動。

齊桓看著C3的身影彎眉瞇眼，幾步跟上去，看似剪影一道，卻那般剛毅堅實。

光線一點一點的從雪林中消失，冬日裏太陽神阿波羅駕著馬車離開天空格外的早，齊桓和C3行進的速度在加快，黑暗降臨的同時也意味著遮蔽蹤跡的大幕拉開，不但他們找到軍火走私分子的難度系數在增加，隊長找到他們留下的標記的可能性也在減小，每一步都在和迅速消逝的日光搶時間，快一秒就能早一步，所以這時候，齊桓和C3都已經對饑餓失去知覺，休息更是天方夜譚一樣的笑話。

白茫的山林雪原像一只巨獸，吞下了最後一絲光線，夜伏沈眠。厚雲掩月，重幕遮星，只得白雪薄薄的反射著夜光。齊桓和C3為了更快的找到敵人蹤跡，都帶起了夜視鏡，亞寒帶的林海不像熱帶雨林那般樹木叢生植物攀蔓，這裏的松柏筆直生長，疏密不一，似乎通往哪裏都是路，而哪裏又都會遇到死胡同。

齊桓在突然示意C3隱蔽，C3閃到一棵粗大的冷柏後，拿眼望去，大約目之所及的視線盡頭，有一排熒光若隱若現，C3看得出那是小功率的夜行燈，心裏嘀咕著總算逮著尾巴了，幸好不是一片狼眼，不然這一趟豺狼兔熊都齊了。

兩個人如何給一隊全副武裝的軍火走私販子設伏並且有效的拖延時間，這個問題一路上在齊桓的腦子裏反覆回旋了無數次，任務開始前邊防特警提供的地圖來來回回在齊桓的腦子裏走了上百遍，最後齊桓決定借助黑夜的掩護，快速隱蔽的繞到敵人必經的隘口布置詭雷。

齊桓與C3的負重越野在此時發揮了巨大的效用，他們翻越的路比軍火走私販子艱險崎嶇，在狹小的林木間隙間急行穿梭、跳躍奔跑。所以當他們到達那個山隘之時，那隊隱約的熒光仍舊是在目之所及的盡頭，只不過這一次，是在身後。

他們有時候不必借用言語，相互配合已經溶於習慣和默契，C3一到達地點就開始布雷，而齊桓背身跟進，防禦警戒。留給C3布雷的時間並不多，那隊軍火走私販子顯然也是在急行軍，急於以最快的速度逃離追捕。

齊桓盯著越來越近的熒光，低聲提醒C3，五分鐘內撤出安全距離隱蔽。

C3低笑了一聲說，三分鐘之內完成。

那隊軍火走私販子的前探通過山隘的一瞬間，趴在寒夜冬雪上的齊桓和C3看著爆起的雷光兩只拳頭相互對擊了一下。爆破的聲音能夠告訴隊長他們們最準確的方位，同時也能擾亂敵人的前進路線。

突然的爆破引起了軍火走私販子短時間的慌亂，但是這群有著軍事素質的雇傭兵很快恢覆了鎮定，他們檢查損失，四面警戒，在齊桓和C3的位置甚至還能看到他們的領隊如何在這樣模糊脅迫的情況下做出讓隊員驚訝的決定。

齊桓在觀察到他們的動向之後皺起了眉頭，C3則伸出食指摁著太陽穴說這下麻煩了。齊桓提槍貓起身，咬著牙說，能拖多久就拖多久！

這隊軍火走私販子沿著剛才前進的路線往回走，他們已經意識到遭遇詭雷埋伏是因為等待他們的並不是追捕的大部隊，回撤在短時間內也不可能遇到趕上來的尖兵的支援，他們有機會拐回那條路上去，那條一邊是直沖雲霄的山體，另一邊是將近七十度陡坡的山路，那是一條橫跨生與死的雪路，但至少隊伍的左右不會遭受伏擊，前方就是國界，他們只需快，更快，那麽在後面的追兵就奈何不了他們，布下詭雷的區區數人，他們並不放在眼裏。

袁朗在聽到爆破聲後，藏在黑夜裏的臉蒙上了一層霜雪，三中隊突破伏擊之後，一直在追蹤伏擊被擊破前就已經潛逃的敵方人員，爆破的方向和位置是一個臨界點，那個臨界點尖銳地處在一二三中隊均尚未到達的區域，全體全速前進的命令吼下去，銳利的煞氣湧上來，袁朗不願意用多一分一毫的思維去擔心他最得力的左右手和他最看好的士兵如果在伏擊軍火走私販子的主力時遭遇回撤的同夥將會怎麽樣，他只能選擇信任他們，信任他一手魔鬼一般訓練調教出來的士兵，有在最殘酷的戰場中活下來的能力。

齊桓和C3踏上這條天塹一般的山路時，C3頓了頓，笑著說，菜刀看來我們要生死與共了。

齊桓一臉沈黑地回頭擰了C3的臉一把，把C3擰得直咧嘴，給老子記好，一起活著。

C3貓著腰跟進，嘀咕著你的命可是我的啊，別隨便就送人了。

齊桓猛地貼著山體一立，C3跟著緊靠回來，一顆小石子咯拉拉的滾下陡坡去。

那你的命是誰的？齊桓側著臉問。

C3小虎牙一現，我爹娘的。齊桓梗住了，C3接著又笑，也是你的。

齊桓眨了一下眼睛，覺得臉上有些熱，扭頭丟下一句，那不就得了。然後又緊盯著前方蜿蜒的熒火潛伏前進。

齊桓原本打算在這樣獨行兇險的路徑上尾隨過去，以軍火走私販子目前的速度要從這樣一個迂回徘徊的山路抵達中俄邊界至少還需要兩小時，而從爆破的時間算起，隊長追上來的時間絕不會超過這個時間限制，所以正常情況下他們不需要暴露目標，就可以在支援到達的時候殲滅敵人。如果按照行動效果來計算，齊桓和C3已經有效地完成了任務。

然而突發與意外，在戰場上從來就不是什麽稀奇的事情，當齊桓和C3同時敏銳的發覺身後的道路上出現人動靜的時候，子彈已經擦著腳下的冰土呼嘯而過，這不是隊友的子彈，更不是盟軍的槍聲，腹背受敵四個字踢著正步踩著針尖在齊桓和C3的腦神經上碾壓而過。

在這樣一條獨徑上腹背受敵，簡直和一個活靶毫無區別，如果要感謝上天，那只能感謝它讓齊桓和C3當活靶的時間是在一個月匿無星的深夜，而且恰好是一個山路的彎處，凸出的山體多多少少抵去了一些橫掃的子彈，齊桓借著山體的掩護硬扛著前方軍火走私分子主力的猛擊，突擊步狹長的槍口爆出憤怒的火舌。C3判定了跟上來的敵人共五名，並且與他們的主力保持著聯絡，夾擊，一直在敵人的盤算之內。

C3把牙齒咬的咯咯響，心裏一邊罵著無恥卑鄙下流一邊利落的回擊，躲避，一、二、三、四，C3默數著倒下去的敵人和停歇的槍聲，卻在數到五的時候肋下一陣火熾一般的鉆痛，第五名敵人居然用同伴的屍體障目，緊跟著那一槍的是一枚手榴彈，C3在看到空中吐信的火花時只來得及朝著齊桓吼出一聲躲開！躲？！左是山體右邊是險坡，前是手雷後是機槍，C3一咬牙往右邊團身而躍的時候心裏還附帶罵上了袁朗，你丫的那個破訓練，還沒有足夠殘酷！

齊桓作出了和C3同樣的選擇，齊桓翻滾而下的瞬間看見那枚手榴彈幾乎是貼著C3的身影爆開火球，齊桓拼命的護住自己的要害，無論是流彈射進了他的小腿還是銳利的山石劃開了大腿的肌肉，將近七十度的險坡上有零星的積雪和銳利的山石，身體急速的下翻、撞擊、重創，暴雨一般的子彈從他們躍下的地方傾瀉而至，齊桓的腦子裏始終是在C3身後爆開的那團烈火，齊桓想，不，那一定只是一個零度角，一幅虛構的絕望圖景。

齊桓重重的滾撞到一塊尖銳的橫石上，被沖擊得哇的吐出一口血水，滿臉滿身的殘雪汙泥血腥石末。齊桓在極度的惡心和目眩被壓制下來之後，擡眼望著槍聲隱約的上方，好像超出了射程。齊桓動了動，劇烈的疼痛瞬間爆發，左小腿上中彈，右大腿被巖石劃開將近長十五厘米的深口，身上的背包被尖石劃破，包內所餘物品不明。齊桓睚眥俱裂，一甩手把突擊步背到身上，雙腿已經不能走，但是他還有手，哪怕是爬，他也要找到C3，他記得C3滾下來的方向，那空中的火團分分秒秒都在灼燒著他的神經，他不相信在那一瞬所看到的一切，絕不。

齊桓的手肘卡在嶙峋的石坡上，匍匐前行，冰冷堅硬的土地拉拽著傷口的血肉，留下淒艷的血跡，坡度太陡，齊桓爬出幾米就要翻滾而下幾次，他不知道要爬多遠又要堅持多久才能找到他想找的人，雪地銳石在他眼前無盡的鋪開，每前進一米，都像在地獄中往覆數次。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齊桓循著記憶中的方向望去，目光觸及一塊接近坡底巨大黑巖，齊桓隱約的看見一個身影歪在黑巖斜下側，心中頓時疼痛和欣喜一起翻湧而出，齊桓松手側翻，用了最快卻最對自己最殘忍的方式，順著陡坡滾到C3身邊。

C3的額頭有一塊瘀傷，紫紅色的血順著眉骨滑落臉側，肋下有大片的血跡，染紅了身下的殘雪，也許是C3躲避的快，也許是陡坡將近垂直而下的地勢幫了忙，手榴彈那強弩末矢一樣的沖擊波擊碎的只是C3的背包。齊桓咬著牙爬到C3旁邊，靠著黑巖坐起來，撫著C3的臉嘶啞的低喚著：“C3，C3！馬健……”

懷裏的人還有淩亂的呼吸，有微弱的心跳，齊桓通紅的眸子裏泛起水光：“馬健，醒醒！”

“……”

C3的眉頭皺了很多次，雙眼才吃力的睜開，眼底齊桓的影像漸漸從模糊變得清晰，又從清晰變得模糊，C3想搖頭，把模糊甩掉，齊桓的大手卻扶著他說：“別亂動，你滾下來的時候一定是撞到了頭。”

C3半瞇著眼睛，翕了翕嘴唇沒說出話。齊桓伸手擦掉C3額角的血跡，勾著嘴角說：“我沒事，我沒你那麽菜，我身上，一點傷都沒有。”

齊桓看著C3仍舊是那不依不撓的目光，伸手幫他把頭上的鋼盔取下，聲音低沈：“別擔心任務，整這麽大動靜隊長他們還趕不上來你瞎操心不是小瞧他們麽？”

C3聽到這些話終於不執拗的盯著齊桓了，只是靠著齊桓的臂彎漸漸放松。看著C3的止不住血的傷口，齊桓心急如焚的側身翻自己的背包，包底深處幸存了一瓶止血劑，看見這個小藥瓶的時候齊桓差點兒就落下淚來。

C3身上最重的外傷在肋下，一枚子彈深咬而進，身上有大小不一的彈片或者銳石的劃傷，還讓齊桓擔心的是C3頭部的撞傷，那是一個不知道撞擊程度的內傷。齊桓手裏的止血劑盡數用在了C3身上，做了簡單的傷口處理，齊桓一顆幾近攪碎的心才微微有了跳動的知覺。

齊桓臂彎上的C3動了動，唇齒間飄出的聲音微弱的幾乎聽不見：“好暖，快睡著了…”齊桓一顆剛恢覆知覺的心又被C3這句話摧毀的連心跳都抓不到，幾乎是爆發而出的低吼：“不許睡！”

C3被震得眉頭都皺了起來，游離飄忽的聲音說：“好吵……”

齊桓低啞著嗓子說：“吵死你也不能讓你睡過去！”

“齊桓……”C3歪著臉，好像找不到更多的力氣說話，齊桓附著身子貼下來，輕輕的擁著他說：“我在這，你受傷了，別說話。”

“你…不讓我睡…又不…讓我說，困。”C3的額頭抵著齊桓的臉頰，體溫在一點一點的下降。

齊桓吸了吸鼻子把C3摟緊些，說：“你別睡，我說話給你聽，行麽？想聽我說什麽？啊？”

C3的呼吸波動了幾下，好一會兒才說：“當初…你怎麽看我的…？”

“你，就是不讓人省心的小破孩兒一個。”齊桓低頭看著C3的臉，神情緩和了一些。

“…現在…呢？”

“現在，一名優秀的戰士。”

“呵…”C3閉了閉眼睛，好像在積蓄力量似的，“齊桓…如果…我死了，你…會想念我麽…？”

“不想，你敢死老子就敢不想你！”齊桓咬著牙，貼著C3的臉說得惡狠狠地，一滴淚卻落了下來，砸在C3的睫毛上。

C3眨了眨眼睛，眼前齊桓那張滿是雪末塵土的臉龐好像清晰了一些，前所未有的剛毅硬氣，而這樣的他，卻落淚了。C3嘴角抿了抿，斷斷續續的說：“有些話…現在不說…我怕，就再也沒有機會…說了…”

齊桓的身體抖了一抖：“閉嘴，老子現在不聽，有本事你養好傷再來和老子說！”

C3彎著嘴角，剛想再說些什麽，卻有兩片幹燥的唇，混著鐵銹和血腥的氣息緩慢而柔軟的貼在C3因為失血而蒼白的嘴唇上，蝶吻一般，小心翼翼的觸碰著好像隨時會破碎的寶貝，卻是那樣毋庸置疑地輕吮。

C3沒有回應的力氣，可是他看著齊桓濕亮的眸子，虛弱地挽出了淺淺的笑容，齊桓的聲音像滲進去了石礫一般粗糙：“聽話，傷好了，再和我說。”

C3的眼瞼慢慢的合上了，他只記得齊桓說不許睡；記得齊桓說聽話，傷好了，再和我說；他隱約聽到齊桓焦慮的叫他的名字，好像還有驚天動地的槍聲和炸彈聲，隊長他們來了麽？是吧，也許，可是很困，意識像掉進了宇宙洪荒的漩渦，只得微弱的一絲在牽拽著，那是一個人的名字，齊桓。

當袁朗他們順利殲滅那隊軍火走私販子，打著高瓦數的燈找到齊桓和C3的時候，就連出生入死沐血而歌的老A們，都濕了眼眶別開視線，光線把那殘雪銳石上的蜿蜒血跡清晰的照耀出來，甚至灼痛了袁朗的眼睛。

醫護人員站在像血人一樣的兩人面前一時間竟有些無措，齊桓在C3昏迷之後也因為失血過多而暈了過去，C3的頭枕在齊桓的臂彎裏，另一只手與齊桓十指交握，緊得勒出紫痕來。最後還是袁朗硬下心腸狠下手，才生生把那十根手指一根一根掰開，分別將兩人送上了緊急救護的直升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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