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兵荒馬亂都被留在了駐地醫院，袁朗和宋子勳幾個人等個手術室門開像等足了幾個世紀。手術後醫生又做了一系列的拍片檢查，之後說，馬健同志的傷雖然看上去很兇險，但是肋下的子彈擦著肝臟的邊緣而過，沒有傷到內臟；頭部雖然遭到撞擊，但是顱內沒有大塊的淤血，CT片顯示也沒有顱內的損傷,所以用些藥修養一陣，顱內的小淤血散了就沒什麽大礙了。

袁朗聽完臉上的神經沒有繃的那麽緊了，宋子勳更是大拍胸口直嘆我們副連長果然是九條命的貓。那邊石麗海傳來齊桓的傷情，說是齊桓的左腿小腿咬進去一顆子彈，所幸沒有傷到肌腱，右大腿那道造成大出血的傷口和周身的那些都是皮外傷。

天亮不久，齊桓依稀轉醒，微睜的眼簾裏透進來滿目的白，晨曦隔著窗簾散了一地的細光。齊桓動了動，身上腿上的傷已經包紮好，撕心的疼痛讓齊桓猛然從初醒的混沌中清醒過來，他情急的掙紮而起，病房門卻在這時候開了。

石麗海一推門就看見齊桓支起胳膊要掀被下床，趕緊把臉盆熱水往地上一擱，過來壓著齊桓的肩膀說：“躺下，你全身都是傷，別亂動！”

齊桓一看是石麗海，揪著衣領一把扯過來問：“C3呢？！”

石麗海被齊桓揪得一陣氣緊，咳咳的說：“沒死！你再不放開就我死了。”

齊桓回過神來趕緊松了手，低頭挪身：“他在哪？我去看他。”

石麗海拿齊桓沒辦法，立著食指說：“你丫別動，行了！別瞪我瞪得跟仇人似的，等我五分鐘不行麽？”

實際上不到五分鐘，石麗海就推著個輪椅進來了，齊桓看了看自己的雙腿，這時候不坐這玩意兒還真動不了了。

石麗海把輪椅推到床邊，走到齊桓的病床邊剛伸出手，又有些覺得哪兒不對，手就這麽憑空伸著，一時間居然幹立在這了。齊桓刮著眼神斜視石麗海，跟刀子似的嗖嗖的飛出去，擺明了說你他 媽敢打橫把老子抱起來，老子就先摔死你。

實誠的石麗海同志被齊桓看得心裏寒磣，嘀咕著都傷成這樣兒了還好什麽面子啊？於是只好收了手，一彎腰，把齊桓抗麻袋似的掛肩膀上，旋了個半彎，又矮身把齊桓放到輪椅上，放下去之後還抓著頭皮問：“這樣，總行了吧？”

齊桓翻了一個白眼給石麗海，滾著輪椅就出門。石麗海忍著笑跟上去說：“哎哎，左拐彎。”

石麗海把齊桓推到C3的病房，例行早檢的醫生剛出去，宋子勳在床頭坐著 ，低細柔軟的對著還在昏迷的C3說些什麽，聽到門口的動靜之後回過頭來，看見石麗海和齊桓，便彎起眉眼笑了，起身壓著腳步聲小跑過來。

“醫生說C3怎麽樣了？”齊桓雙眼看定宋子勳，眼底的焦急卻撓亂了視線。

宋子勳回答說：“醫生說他沒有生命危險，現在還沒醒只是麻醉還沒過去，加上先前任務太累，多些休息比較好。”

齊桓聽到宋子勳的話松了一口氣，問：“我能進去看看他麽？”

宋子勳點點，剛想和石麗海一起推著齊桓進去，轉到齊桓後面就被石麗海拉走了，齊桓扭頭看看石麗海，總算露了一抹淺笑，兀自滾著輪椅來到C3的病床前。

C3平躺在床上睡得寧靜安然，頭上纏著一小圈白紗布，略顯蒼白的娃娃臉陷在枕頭的凹窩裏，遠山似的淡眉下合著疲倦的蝶翼，雙唇有些賭氣似的微微翹著，嘴角抿起執拗的弧度。

齊桓伸出手，輕輕握住C3滑出被子的手掌，C3指間的於痕灼傷了齊桓的眼睛，印到了心裏，烙下了掌紋，像狠狠的鑲進去的一個印記，那是他們生死間十指交握的痕跡，有著噬骨溶血的疼痛。齊桓擡頭看著天花板快速的眨了幾下眼睛，又垂下頭把額頭輕輕的抵在與C3交疊的手指關節上，還好你沒事，還好你活著。

C3的手指動了動，齊桓有些猝然的擡頭，潮濕的視線掉進C3的迷蒙的眸子裏，沙啞的聲音從唇間流淌下來，卻好聽過天籟仙樂，支離破碎的聲音拼湊著兩個字的音節：“齊…桓…”

齊桓不知道自己的眼睛濯了淚，他輕握著C3的手含著笑說：“在，我在這。”

C3孩子一般松開了抿著的唇，虛弱蒼白的笑裏，卻透出那樣明亮的生命力，哪怕他輾轉迷糊合上眼簾又沈沈睡去，臉上那抹恬然卻是這般篤定踏實，仿佛清晨的白山茶，在清澈的湖面上隨著他的呼吸搖曳起伏。

齊桓和C3是在當天下午被轉移回到軍區醫院的，那時候C3已經醒了，甚至還有一些精力對著幫他覆檢的喬海露出一個相當討好的笑，那個笑容裏包含了太多東西，笑得本來從看到他傷成這樣心裏就在滴血的喬海都沒了脾氣，駐地醫院做的處理還算到位，回到軍區醫院基本上就是覆檢和休養，順利的話過上個把月就沒事了。

住院休養的日子是放在這樣的場景裏一天一天過去的，C3總是在齊桓滾著輪椅來看他的時候擠兌他，說那時候誰說自己身上一點傷都沒有啊，這看上去不比我好多少呢啊。

要不然C3就是瞅著喬海直看，說喬醫生您是我見過的最帥的醫生了，握個手，咱們認識認識，結果被喬海逮著沒傷的地方勾著手指狠敲，說別以為你小子撞到腦袋就可以裝失憶，少和我來這一套，想我不告訴你爹娘就直說。

又或者宋子勳形容發現他兩人的時候，楞是把本來很震撼很決絕的場面說成了倆苦命鴛鴦的崖下殉情，那個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那個十指交握頸脖相貼，那個血脈相融共赴黃泉，說得C3一腔子血直湧腦門，抓了桌子上戰友們送的蘋果就砸，虧得宋子勳身手敏捷用躲子彈的功夫接蘋果，總算沒有浪費國家糧食。

後來齊桓的腳傷好得差不多了，已經不用輪椅也不太用拐杖了，整天的微微瘸個腿美其名曰做康覆性鍛煉，來來回回的在自己和C3的病房之間晃悠。C3的肋下和全身的傷口都剛愈合，還沒好全，不敢太亂動，偶爾也會挪到走廊趴著欄桿和齊桓瞎侃，這時候陽光鋪撒在兩人的病號服上，灼灼的明亮，他們不知道說到什麽，會相視而笑，那笑容化在冬日的暖陽裏，跌了一地的晶瑩透亮。

這樣的日子雖然是放在傷口的疼痛上過的，但是傷口在一點一點的愈合，傷口上長出新生的血肉，留下淺淺的痕跡。裂開過的傷口和敞開過的心門一樣，對開放時所見過的一切都會有深刻的記憶，那樣的記憶融入血脈裏，長到骨頭裏，一寸一寸的，是屬於生命中最難忘的記憶。

齊桓和C3在這次任務裏的出色表現讓三中隊集體立了功，嘉獎令裏授了三中隊集體二等功，齊桓則升了三中隊副隊長。兩名英雄從醫院裏回來的時候受到了大夥兒的熱烈歡迎，但是考慮到傷患尚未完全康覆，草草吃了慶功宴免了酒局早早讓兩人回宿舍休息去了。

C3回到宿舍的時候覺得隔了一個多月沒住的宿舍裏充斥著一股空蕩蕩的氣味，齊桓簡單收拾了一下就進了浴室，C3覺得閑著也是閑著，於是就順手揀了塊抹布把桌椅上的灰擦了，把被褥上的塵抖了，整的齊桓從浴室出來的時候覺得這宿舍和他們的人一樣，又恢覆了人氣和活力。

齊桓擡著臉看見C3半趴在床沿邊上對著他呵呵的笑，說：“怎麽樣？幹凈吧？”

那張圓圓的娃娃臉上沾著幾撇灰，活像一只花貓，齊桓伸手用濕毛巾幫他擦了，笑著說：“行了，傷剛好別這麽累，夠賢惠的整得一身臟，快去洗澡。”

C3搶過毛巾自己擦，擦完了砸下來說：“我哪敢和齊媽比賢慧啊？”

齊桓一掄毛巾拍上去說：“我抽你我，滾下來洗澡！”

“是！副隊長！”C3翻出衣服就往浴室裏奔，關門之前還不忘說一句：“賢惠的齊媽，能幫爺搓搓背麽？”

齊桓脫了拖鞋甩過來就砸：“老子搓你個頭！”

C3閃人關門，拖鞋啪的撲到門上又滑下來。齊桓鼻子裏哼了一聲臭小子，跳著過去嘰了拖鞋拖拉著回來蹲凳子上翻雜志。

C3仍舊是掛著白毛巾在脖子上穿了一件背心就啪嗒啪嗒從浴室裏出來了，剛走到齊桓旁邊就打了一個響亮的噴嚏，震得齊桓直翻白眼，跳起來順手把衣服就往C3身上披，嘟囔著：“你找死啊大冬天的，怎麽每次出來都不穿衣服？”

C3眼睛亮晶晶的看著齊桓一輕一重的幫他披衣服，披好了還順手隔著毛巾揉著C3的腦袋說：“快把頭發擦幹，別傷剛好又感冒。”

齊桓說著說著一低頭才發現C3的眼睛亮的像一頭小狼崽子，看得齊桓臉上的溫度一點一點的往上爬，看得齊桓說話都帶著一點猶豫：“我…臉上有米粒兒？”

C3笑咪咪的搖頭。

“想和我說什麽？”齊桓耷拉著嘴角手上的力道又重了幾分。

C3露著兩顆小虎牙使勁的點頭。

齊桓揚起眉毛看著C3，C3一臉貓咪的慵懶把後腦勺往齊桓的手掌裏靠了靠，借力又往回晃了晃，清淳淘氣的語調拉的老長：“媽…………”叫完了往齊桓懷裏撲，逗得齊桓開始的那一瞬還氣得想揪著這小孩的臉抽他，下一刻C3撲到自己懷裏的時候卻是另一種說不明道不清的情緒在蔓延，那種情緒突如其來莫名其妙以及，措手不及。

C3本以為齊桓會像以前一樣躲開，沒想到他就這麽不偏不倚的讓他抱了個滿懷，這個滿懷抱得C3像一下子沖進了齊桓的世界，屬於齊桓的青郁氣息合著醇厚的體溫輕輕的擁著C3，C3突然覺得有些慌，松了胳膊想撤退，不想齊桓的胳膊卻一緊，牢不可破的桎梏，肌膚相貼，體溫相觸，溫熱的皮膚上蒸騰起清新的水汽芬芳，連空氣都好像靜止了。

過了好一會兒齊桓松了松胳膊低著頭看定C3，聲音一出來竟然啞的不像話：“告訴我，那天你昏過去之前想和我說什麽？”

C3沈在齊桓的氣息裏連自己的心跳都找不到頻率，嘟著臉說：“我哪知道，那時候我都快昏過去了。”

齊桓看著C3的娃娃臉慢慢從粉桃向蘋果進軍：“啊，不記得了。”

C3受不住齊桓這麽近地說話，擒拿脫身的技巧都用上了，手腕一橫腿一跨，一下子和齊桓拉開近一米的距離，但是齊桓沒有讓C3得逞，下一秒就把C3逼到桌子和自己的手臂之間，聲音危險而低沈：“不記得了，是吧？”

C3扯了扯嘴角笑著說：“我我我說菜刀，不用這麽嚴…肅…唔…”

齊桓沒有讓C3再說話，這個吻霸道而熱烈，帶著一點點的生氣，滲入了失而覆得的珍惜和確定存在的力道，這種混合著覆雜情緒的索取吮得C3的唇齒間跳出了疼痛，又勾出了被C3掩埋的情緒，C3的牙關還沒有咬緊，齊桓就長驅直入，柔韌的舌深深的探進去，掠奪溫熱口腔裏的汁液和空氣，不停地舔舐，糾纏，直到兩人都耗盡了肺裏的空氣，齊桓才依依不舍的松開雙唇。

C3垂著眼簾大口呼吸，齊桓抵著C3的額頭呼吸著彼此之間流淌的空氣，捧著C3的臉粗嘎地問：“不記得了，是吧？”

C3喘著氣半咬著嘴唇瞪著齊桓不說話，那瞪圓的黑眸裏透出來的不是怒氣，而是一種可以稱之為執拗和嗔怒的神情，看得齊桓忍不住又低下頭來貼著C3的嘴唇輕輕的摩挲，呢喃的聲音帶著催眠一樣的溫柔：“真的……不記得了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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