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一群人魚貫而出，重重的鎖上門之後，馬健掙紮著坐起來，靠著墻開始觀察周圍的情況，這是一間看上去很簡陋的屋子，沒有多餘的物什，沒有多餘的擺設，很正常的任何利器都沒有，一扇門，一個僅僅能容一人通過的窗子上釘滿了木條。

馬健腦海裏開始反覆出現之前拿木棍男人的問話，越想越疑惑，一個毒販子的問話怎麽會如此專業，那根本就是技術性的審問，他們到底是什麽人，如果他們真是毒販那又是多麽可怕的毒販？！馬建給的口供很嚴密，邏輯合理，數目準確，一份完美的偽供。馬健看著光線透過木頭縫兒緩慢的移動，那光線反射到他黝黑的眸子裏，點起灼灼的光華來。

馬健咬了咬嘴唇，貼著墻開始對著粗糙的混泥墻面磨繩子，繩子貼著手腕的皮肉箍得死緊，這一磨連皮肉一起蹭了，屏幕那邊的齊桓看得別開眼睛去，馬健被圍攻的時候齊桓想那是必經的，但是現在，按照計劃如果馬健安靜的呆到天黑那就真沒什麽事情了，那份完美的口供就是一分合格的答卷。齊桓看著袁朗說這時間差不多了吧這，袁朗說我想看看他要做什麽。齊桓丟了個白眼給袁朗的後腦勺，抱著槍門口貓著去了。

馬健鍥而不舍的磨斷了繩子，手腕上血肉模糊，他伸舌頭舔了舔，警戒地透過窗縫看出去，看不到人也感覺不到外頭有人，難道晚飯時間到了毒販子們打牙祭去了？馬健想了想，冷靜地退到屋子的這頭，短沖刺加一個飛踢，踹著破碎的木門板就撞了出來。

馬健落地的時候還遲疑了一下這門板怎麽薄得如此詭異，還沒等馬健想出個什麽端倪來，一連串的子彈就在馬健周圍打得火花四射。馬健拔腿就往叢林深處跑，變換身形，矯捷迅速，深刻體會到當初齊桓和石麗海那兩架輕機槍的掃射訓練是多麽的有效而實際。

等子彈的聲音和人的聲音都遠去的時候，馬健靠著雨林裏的參天大樹仰望點點散落的陽光直喘氣。這樣？就這樣？算逃出來了？不對，不對，太多地方不對了，身上的通訊設備武器裝備全被收，聯系不上總部聯系不上隊長，如果這是真的，他的戰友們，他的教官齊桓，肯定還都在那棟小土樓裏，如果潛回去也許能搞到槍，也許能救出他們來，也許……但是……如果……這一切，是假的呢？

馬健猛地一個激靈，他被自己的想法震住了，是了，如果這是假的，所有的疑惑都有了答案。如果這是假的，齊桓理所當然會犯四人分散搜索這種風險最大的錯誤，如果這是假的，那群問話簡直是審訊的當然是軍警方面的人，如果這是假的，他能踹開那麽薄的木板門逃出來，就一點都不奇怪！

回去，回去，必須回去。馬健的腦子裏反反覆覆的斟酌，是的必須回去，無論真假。那棟小土樓裏有他的戰友他的兄弟，還有，真相。

當袁朗瞇著眼睛看著監視系統裏那個訓練有素的身影接近的時候，他微微勾起了嘴角，朝著齊桓招了招手說：“嗨，你的貓兒回來了。”

沒等齊桓從電腦屏幕中看到馬健呢，這邊的門就咚的一聲被踹開了，馬健雙眼圓溜溜的看著袁朗，看著齊桓，看著有些發楞的軍醫以及其他幾位同志，還有那一排的筆記本電腦。齊桓一打眼，心想這下壞了，抓了個現場。手心一緊正想上去準備安撫看上去要炸毛的貓，沒想到馬健楞了半天，突然端端正正的叭一個軍禮說：“報告隊長，C3歸隊！”

袁朗轉了過來翹著腿緩緩的說：“被你識破了？”

馬健咬咬牙說：“報告隊長，是！”

“什麽時候開始懷疑的？”

“四人分散的時候。”

袁朗目光閃了閃笑著問：“不生氣？”

馬健也跟著笑著答：“不生氣。”

那笑透明得跟真空似的，袁朗給齊桓使了個眼色，接著饒有興趣的說：“馬健，你是這個測試有史以來，第一個做到這一步的人。你發現是個局，你卻沒對著周圍吼隊長你出來，為什麽？”

馬健想了想說：“我好奇，想看看隊長會做什麽。”

齊桓聽了這話忽的就想起一個半小時前袁朗嘀咕著說我想看看他要做什麽，心裏給憋得直發寒，這倆人活脫脫一只小狐貍遇上了一只老狐貍。

袁朗拍了拍褲子站起來說：“沒讓你失望吧？”

馬健說：“報告隊長！還好！”

袁朗扯著嘴角笑開了說：“好，今天就到這兒了，夥計們收工。C組留下整理現場，隨後跟上，今晚大隊有烤全羊啊。”

說完了過去拍了拍馬建的肩膀，又在齊桓身邊停了停，同樣的拍了拍齊桓的背，出了門領了那些個炸過毛的南瓜和從炮灰中重生的老A先行一步了。

齊桓仍舊是有些擔心的看著馬健，馬健圓圓的眼睛彎成了半月，明明亮亮的笑著：“齊教官？”齊桓臉一沈說以後別叫我齊教官我現在不是你的教官了，馬健說那你說叫什麽，齊桓說叫名字。馬健樂呵呵的說你削南瓜的還是叫你菜刀順口，接著就左一個菜刀右一個菜刀叫得齊桓沖著馬健擡腿就踹，一邊踹一邊說你再叫菜刀老子就扒了你這小貓崽子的皮。

整理完現場後C組按照原來的隊形挑了另一條更便捷的路線往回走，路上C2說你們知道麽，剛才和武警中隊的武警小哥聊天的時候他說，這片原始亞熱帶雨林真的是毒販經常出沒的地方。

C4說看著也像，昏天暗地的，忒隱蔽。

馬健跟著開玩笑說咱這麽往回走呢，天眼看著就要黑了，是不是走私販毒的大好時光啊？齊桓就啐他說你丫少烏鴉嘴啊。馬健說怕什麽我們手裏不是還有實彈的槍麽，打不準還能順道打擊犯罪立功受賞呢。

C2說你這就不知道了吧，那是為了演習逼真才仿制的彈夾，其實裏邊是空炮彈。馬健說隊長真是只老狐貍。

C4說C3你能做到今天這步真是個少見的強人，也快趕上隊長了，有前途。馬健說哪裏哪裏，我只是比較細心好奇。

齊桓回頭說好奇心害死貓，你個小貓崽子以後規矩點兒。馬健笑了，特純良無害的說你不是說我是貓麽，貓有九條命呢。

馬健做夢都沒想到的是，他話音還沒有落，不遠處就傳來一陣細碎的人聲，緊跟著走在前面的齊桓突然暴喝：“匐倒隱蔽！”馬健只顧得上條件反射往旁側一撲滾到一棵巨榕旁邊，跟前不到五厘米的地方撲撲撲的直落了一排的子彈。那是真正的子彈，打到鋪了厚落葉的地上時爆出很深的小坑。

馬健在聞到混雜著鐵銹的濃重血腥味的那一瞬間，腦子中的一根弦隨著某種幻想的破滅而繃斷了。馬健匍匐在巨榕背後雙手的拳頭緊得直顫，那麽濃重的血腥味，不僅僅是輕傷，也不僅僅是一個人的血，能在這麽短時間內能夠散發得出來的。

沒有雙流通話器，手中的槍裝的是印了實彈標志的空炮彈；沒有聲響，C1、C2和C4都不知道怎麽樣了，運氣好的可能是重傷，運氣不好……馬健心頭驀地結了冰一樣寒冷，不會的絕對不會的，雙眼一片模糊，馬健狠狠地一眨眼睛盯著前方。馬健很快明白過來不是他烏鴉嘴，是他們真的撞了大彩遇上了荷槍實彈的傭兵毒販子！

前方至少有五桿以上的槍對著他們，馬健甚至痛恨自己清楚地知道現在必須一動不動的潛伏等待時機才是最好的選擇，血腥味分分秒秒的刺激著馬健的神經，多一秒生命就隨著血液的流失而微弱一秒。馬健憋的雙目通紅，本來自恃聰明的頭腦就像突然短路了一樣想不出任何有效的方法，現在無法與戰友溝通情況，無法關心有生命危險的兄弟，無法請求救援，無法掌控局面，無法預測未來。

馬健頭一次感受到了什麽叫做對死亡的恐懼，什麽叫做無法挽留生命消逝的腳步，什麽叫做孤立無援，又是什麽叫做出離的憤怒和悲恨，原來自己竟然是這樣的無力沒用，竟然在面對真正的危險時連自己的兄弟都保護不了！馬健咬著牙，兩顆清淚滴在微潮的落葉上，迅速消失。

時間每一秒都走得像一個世紀那麽長，對方也是猝然發現敵情而先發制人，一瞬間安靜下來，在不明情況的狀態下亦不敢輕舉妄動。馬健咬破了嘴唇，牙齒深深的嵌進下唇，心裏叫囂著有種你們TA媽的給老子過來啊，過來啊！過來啊！！

馬健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和毒販子對峙了多久，他只是在心裏洪水暴漲一樣的悲憤和怒極中反覆的告誡自己要忍耐，菜刀他們一定沒事他們都是命硬得連閻王都不收惡煞。

然而這樣的自我告誡終歸是在一個毒販子摸過來的瞬間灰飛煙滅。上前探視的毒販子先是走到齊桓的旁邊，低頭看了看，一腳踹過去，馬健眼睜睜地看著被毒販子踹翻出來的齊桓胸口上紅艷艷的一大片血，浸濕了衣衫染透了泥土，在火紅的夕陽下滲了雨林的陰影暗黑。

馬健在那一刻大腦一片刺目的白，還沒等毒販子邁腿走近馬健，馬健就拔地躍起，撲上去就要勒著毒販子的脖子兇狠的擰過去，毒販子發覺背後的殺氣時一矮身躲過馬健致命的一擊，就地和馬健扭打作一團，手中的槍飛脫。馬健像一頭嗜血的猛獸般一腳踹向毒販子的腹部，飛身沖到一旁操起毒販子被打落的槍朝著扭身連滾帶爬狂奔而去的那人就是一陣猛掃。

馬健不記得後來發生了什麽，馬健不知道最後奔跑的毒販子是不是被自己打成了篩子，不知道為什麽自己還能發瘋一樣往前沖，逮著人就開槍，槍裏沒子彈了就赤手空拳的往前撲，而為什麽那麽多荷槍實彈的毒販子都沒有開槍。

馬健只知道後來自己沖進毒販子潛伏的地方時，看到了袁朗看到了石麗海看到了幾個面熟的老A，直到最後的最後渾身是血的齊桓從後面狠狠地抱住了失去理智的馬健把他壓倒在地，吼著說停下停下，夠了我還活著，我們都活著！馬健雙目通紅滿臉淚水一聲不吭地仰望著齊桓的臉，眼淚像泉水一樣刷刷的直冒，齊桓就著馬健的眼角不停地擦，卻怎麽都止不住那透徹的淚。

齊桓那時候仿佛覺得馬健心底的湖水全都溢出來一樣，看得他心肌絞痛手足無措，是的這一切都是個局，真的真的只是一個局，一個局中局套中套。袁朗說馬健他太聰明看的太透，你不知道他的底限你以後怎麽和他做兄弟，袁朗說我知道以前普通的那套對他肯定不管用，我就必須探到他的底，我才能對他以後的一切負責。袁朗說看到現在的馬健就像看到以前的自己，我知道該怎麽磨練他才是最好的。可是齊桓看到此時此刻的馬健就像看到渾身是傷精神崩潰的孩子一樣，齊桓大手把馬健的臉捂著把他扶起來往自己滿是血腥的胸膛上靠著，大片的殘陽落下來，齊桓心底無聲地問著，真的要這樣才夠嗎？現在呢，現在，夠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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