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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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雨林出來一直到回到老A宿舍,沒有一個人說話,齊桓的手一直被馬健攥著捏得死緊,好像要把那種喪失的恐懼統統消融在手心的實在感中一樣。齊桓也不敢抽開,馬健咬牙不說話齊桓也跟著咬牙不說話,一個攥得生疼一個被攥得生疼。

之前剛結束的時候袁朗就站在滿臉血淚的馬健跟前說,小馬等你心情緩和了再來找我談,我會告訴你你想知道的那個為什麽。馬健當時也沒答話,盡管眼淚直冒,清澈見底的眼裏左右都沒有一點恨意。

袁朗看著馬健眼底的情緒只得用了最輕軟的語氣說,好好調整。轉身之前還拍了拍齊桓,臉上的表情說著交給你了。齊桓搖頭也不是腹誹也不是,只黑著臉丟了一個我盡量的表情然後埋頭轉身,心想人都被你整成這樣了夠狠的你。

回到宿舍以後天就黑透了,齊桓拖著馬健讓他在凳子上坐穩了,隨後看著他的臉說:“現在可以把我的手松開了麽?”

馬健這時候臉上已經沒有淚水了,一聽齊桓這話擡眼看看齊桓,手指慢慢的松開,帶著僵硬不適和骨骼的疼痛。

齊桓揉了揉手,轉眼就看到馬健平時這麽靈動一個人,這會兒曲身抱膝貓在凳子上,月光透進來,清清冷冷的一團,看得齊桓心裏直犯堵,擰身把臺燈開開了,柔和的燈光撒了一房間的橘黃色,平添了些許暖意。

齊桓開了燈又在馬健跟前坐著,剛張口:“馬……”

馬健接著就說:“叫我C3。”

齊桓奇怪的問:“為什麽?”

馬健說我想記住這一天,第一次擁有一個代號,第一次痛徹心扉的失去,第一次恍若隔世的重獲。齊桓被馬健說得一句話都接不上,沈默了一會兒說那以後編組咋辦啊還不給弄混了。馬健說那我就編C3不動了不行麽,齊桓軟了口氣說那好吧以後就叫你C3,還說你別往心裏去,隊長這麽做有他的目的和意義。

C3聽了這話把下巴擱在自己的手臂上,直著眼神問齊桓:“如果將來換做是我這樣死在你跟前了,你會想念我嗎?”

齊桓一聽怒了,瞪著眼說:“別給老子說喪氣話,沒有什麽狗屁如果,你敢死老子就敢不想你!”

C3澀澀的扯著嘴角說:“那我活著,你就會想念我了麽?”

齊桓一下子梗住了,好一會兒才說:“少來和老子說這娘們唧唧的話啊。”

C3看著齊桓的樣子,嘴角一翹添了一抹笑,那笑容恬然淡若,轉瞬即逝。過了好一會C3指了指齊桓胸口上那一大攤的血漬問:“這麽多血,怎麽來的?”

齊桓也不答,拉開作戰服的衣鏈,伸手摸出一個血袋來,袋子上透著個劃口。C3看著血袋子就開始咯咯咯的笑,笑得眼角又冒出了淚花,笑的齊桓心尖口發疼。齊桓把血袋子扔進垃圾桶,過來拍著C3的肩膀說:“行行行了,別笑了,笑得我都渾身長毛了。”

C3笑著喘著說我算明白了,隊長那邊幾個人好幾種子彈呢,打我跟前的是實彈,打你們身上的是空炮彈,過來那位兄弟手上那槍,裝的也是空炮彈。我回頭還想呢他躲過我的那一下子,非有充分準備不可,不躲過就太危險了。哦對了,那血袋子裏是狗血還是羊血啊?一袋子就差不多20了,三個人和起來那血味兒都能引來狼群了……

C3一句一句的說著,條理清晰一針見血正中要害,齊桓聽不下去了拉著C3說是的你說的都對,餓不餓,該去吃點東西了。

C3抽回手別過頭去說你去吧我不餓。齊桓嘆了一口氣說那你等我一會,我去去就回,說完轉身拿著飯盒就出門了。

齊桓再回來的時候看見C3的姿勢還和他出去的時候一樣,一動沒動,齊桓對著這樣的C3真不知道該怎麽辦,和他說道理沒用道理他都懂,連過程都不用說,一個關鍵呈出來C3就能幫你把整件事情都整理清楚了,齊桓想想,聰明如C3,也許應該相信他,給他時間他一定能夠自我調整好。

於是齊桓拿了飯盒,遞到C3跟前,C3看了看,伸手接了,執著勺子一口一口的吃,也不太嚼,幾下子就咽了,齊桓甚至相信現在的C3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吃的是什麽東西,如果這時候往他跟前擺上平日裏他最討厭的洋蔥片兒,估計C3也會跟著眼皮子都不眨地吞下去。

齊桓側著臉苦笑著說:“慢點吃啊,誰平時說了要細嚼慢咽的。”

C3嘴裏塞著飯,滴圓的眸子眨了眨說:“菜刀你給我講故事吧。”

齊桓為難的說你想聽什麽故事,我可不會講故事。

C3埋頭扒飯,含糊不清的吐了五個字:“南瓜的典故。”

齊桓看著C3的頭頂,伸手搓了搓那細短柔軟的頭發說:“真要聽啊?”

C3擡臉點點頭,齊桓說好吧你想聽我就說給你聽,齊桓說:“想當初我還是南瓜那會兒……”齊桓故意停下來看看C3有沒有什麽反應,有些洩氣的發現C3還是埋頭吃飯。齊桓挫敗的改口說:“想當初我受訓那會兒……”

齊桓還沒繼續說呢,C3就沒忍住笑開了,差點被嗆著,咳了兩聲說:“吶菜刀你自己說的你當初做南瓜那會兒。”

齊桓心想這破小孩兒他真有消沈時候麽他?跟著辯解了一句說:“在那件事之前確實還沒南瓜這個叫法啊!”

C3用勺子敲了敲飯盒說:“繼續繼續。”

齊桓接著說:“有一天下午,五十公裏全武裝負重越野,十五公裏泅渡,回來之後你知道隊長對我們說了什麽嗎?”

C3配合的搖搖頭,齊桓接著說:“不知道吧?隊長笑瞇瞇的對我們說今天大家成績不錯,日子過了那麽久也就你們三個人堅持到現在,不容易啊!為了獎勵大家的堅韌,正好今天駐地群眾送了一個軍用卡車的南瓜來慰問咱們大隊,這離開飯還有一個小時,給你們四十分鐘幫炊事班的同志把那車南瓜全削啰給大夥兒嘗嘗鮮好不好啊?!”

齊桓還沒說完呢C3又被齊桓學著袁朗說話的語調逗得笑起來,笑的齊桓臉上掛不住了,板著臉說:“笑什麽笑有什麽好笑的,下次叫你們去削削就知道削起來多過癮了。”

C3嘿嘿的說:“我看你削我們就削得很過癮。”

齊桓順手摸了桌子上的軍用刀,擺著架勢揮了幾下說;“那一軍用卡車成噸黃綠黃綠的南瓜,就被我們三個刷刷刷連皮帶梗的削了個幹凈!當天晚上一整個大隊好幾十桌南瓜宴,外加幾乎一個星期早上的早餐都是南瓜餅,直接後遺癥是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內,上到鐵頭下到咱們,提到南瓜就牙癢。後來我們提到助理教官,看著那一輛輛的軍用卡車把綠油油的人往咱們大隊裏倒,活脫脫的就是一車一車的南瓜。南瓜知道了不,南瓜就是這麽來的!”

C3靜了幾秒鐘,噗的一聲笑噴飯了,嘴角抽眼淚飛地說:“菜刀我敢打賭從那時候開始隊長就叫你們南瓜了哈哈。”

齊桓也不惱,看著C3笑,心念著笑吧,哪怕是專門笑給我看的,也是一種發Xie。想著也跟著放聲笑起來,那笑聲在不寬的宿舍裏砸著四壁朗朗的回蕩,一陣一陣的擴散開去,這年輕率性的笑聲,摻了沈重摻了血腥摻了生命深處的掙紮,笑,有時候比哭還讓人傷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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