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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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一個星期的遴選殘酷得超出能讓人接受的範圍,比如一分鐘之內用幾種混在一起的槍械部件拼裝射擊,瞄具是偏差得離譜的,靶位是變化得迅速的;又比如在數分鐘之內穿越一連串的障礙,其中包括跨樁、壕溝、矮墻、高板跳臺、獨木橋、高墻、低樁網,這些本來不算什麽,但是如果全程都有齊桓站在消防車上用高壓龍頭跟著,那就不是那麽容易的事兒了,好幾次馬健從低樁網這頭匍匐過那頭的時候都被迅速高漲的水位嗆得滿口滿鼻的泥漿,索性跑到齊桓的高壓龍頭下對著一沖,轉身又跑,齊桓看著泥人一樣的馬健瞬間露出一張水汽蒸騰的朝氣臉龐,心想這都削不了你老子以後怎麽面對南瓜啊,於是就在第二次一群人爬過低樁網跟著馬健準備多跑兩步給高壓龍頭沖那麽一下的時候,石麗海擰手關掉了水閥,齊桓則大吼:“時間過去了一半了啊!”接著一群裹著泥漿的南瓜扔了一堆問候齊桓祖宗十八代的詞語之後又扭頭跑了個沒影。

再比如抗暴曬形體訓練,七月下旬的大暑天,中午一點半開始,平舉著ak47,槍口用繩子吊著一塊磚頭,一動不動曬兩個個小時。等一幹南瓜被暴曬得皮脆肉嫩的時候,一旁齊桓還一人面前擱了一軍用水壺的冰鎮涼茶,就在烈烈的日光下妖嬈的冒著白氣。動一下扣一分,扣得南瓜們一個兩個咬牙切齒。有一回宋子勳腰桿挺得筆直的一直站到齊桓喊解散,所有南瓜的癱的沒樣,獨獨宋子勳還電線桿一樣雷打不動,馬健剛想擡腿,沒想到齊桓先走了過去,拍了拍宋子勳的肩膀說:“十五號……”話還沒說出口呢,宋子勳就直挺挺倒栽蔥了,嚇得馬健沖過來又掐人中又灌涼茶。

齊桓一路看著五天下來南瓜走掉了五分之二,每次送人走的時候都對著消失的車屁股嚴嚴正正一個標準軍禮,心裏那句你們都是好樣兒的全都融進了那一份莊重裏,回頭更是發狠的削剩下的南瓜,可是無論齊桓再怎麽狠,馬健從那次越野跑被扣了十分之後,一直都是零零碎碎的小扣分,更多的是給齊桓一種感覺,一刀一刀地削下去,碰到的不是硬梗梗的南瓜皮,而是形態自若的流水,齊桓琢磨著馬健那種揣這實力等著玩游戲一樣的心理就一陣一陣地犯堵,再怎麽加餐,再怎麽用私的,最多能把馬健累趴下,卻怎麽都摸不透他的底限在哪裏,就好像你看到他是累趴下了,沒準你一轉身他又生龍活虎了,整得好幾次齊桓走了幾步又回頭,直到馬健無力地笑著說:“齊教官,至於這麽不舍得麽,一步三回頭的。”

齊桓唯一覺得馬健有那麽一項像個南瓜的就是十樓跳傘,把南瓜們拉上十樓樓頂,下面鋪了緩沖,要求敏捷迅速,完成完整的跳傘降落,陰晴暴雨大風酷暑所有天氣情況都模擬測試,每次到這個時候馬健總是排到隊伍的最末,一張娃娃臉繃成撲克臉,偶爾還會帶點隱隱約約的灰白,下跳也比其他人晚上那麽半秒一秒的。但是齊桓一直沒發現什麽大問題來,馬建的動作都能完成,也沒出過什麽大錯。照舊次次都最後一個也沒被扣著什麽分,只是齊桓每次都要吼:“快點兒跳!不跳等著地面上的機槍突你嗎?”

接二連三的又走了幾個南瓜,數數個數也將近走了一半,遴選的最後一天是這樣安排的,上午十公裏越野跑加五公裏泅渡,完成一百二十米射程的二十五發子彈射擊,下午海域高空八百米降落。早上的項目對於馬健來說並不困難,連齊桓都看著那漂亮的成績,抓著筆帽輕輕的磕著登記冊。宋子勳的分數有點危險,七十一,下午只要出個小失誤他就得走人了,齊桓拿眼看了看打完靶子後解散的馬健和宋子勳貓在一處不知道嘰嘰咕咕著什麽,這兩只南瓜從進來到現在就粘乎得緊,小組任務也湊一塊兒,雖說配合得十分完美,但是實戰的時候不可能讓你和最合適的搭檔一直合作,如果讓他們這樣下去,準要出事兒。齊桓皺了皺眉頭,在備註上劃拉了幾筆。

湊巧這一天,天公作美,萬裏無雲,可見度高,當一群南瓜被直升機帶到一大片廣闊海域的上空時,天上地下蔚藍一片,從機窗俯視海面,波光粼粼,綢緞一樣細柔華麗,美的宋子勳扯著馬健的胳膊說:“這麽美麗的海面,不帶降落傘我都願意跳下去。”

馬健斜眼看了看宋子勳:“摔不死你,這個高度下去,那溫柔鄉就是水泥板。”

“哎,你看嘛,真的很漂亮。”宋子勳又扯了扯馬建的胳膊。

馬健沒理他,自顧自的雙手絞著降落傘包的帶子,低頭不知道在想什麽。

不知道什麽時候,直升機停在一個高度不動了,齊桓不帶什麽語調的聲音從機艙前頭響起:“全體都有,跳傘準備,檢查傘包裝備,高度八百米,順序而下,註意安全!”

齊桓看著整裝待發的十來個南瓜們,挨個走過去,眼光掃過各人的臉龐,又在每個傘扣關鍵環節審視一番,依然是挑剔不屑的眼光,最後露了一個湊合的表情,霍的一下拉開直升機的艙門,強大的氣流直灌而入,齊桓站在門邊,夏季的作戰服在強風下被吹得直貼皮膚,帶著獵獵鼓動的聲響,“從左邊第一個開始,下!”

齊桓看著騰空而下的身影一個接一個的張開白色的雲朵,扣在艙門上的指關節隱隱泛些白,心裏挨個的數著人頭,聲音也帶上了些隱約的溫厚:“跟上,下。”

最後一個,一雙作戰靴停在艙門邊,齊桓照例的說了一句:“下。”

目光盯著下方的齊桓等了幾秒,發現身邊的人紋絲不動,有些奇怪了,把目光收回來,側臉一看,心裏一抽,呦嗬,我以為是誰,馬健啊。

“怎麽了?”齊桓皺起眉毛。這小子不對勁兒啊,臉上深麥色的皮膚此時蒙了一層暗灰,平時挺潤色的嘴唇這會兒白的有點嚇人。

“幹什麽呢?下去啊!”齊桓瞅了瞅馬健抓著另一邊艙門把手的手背,握得快爆出青筋來,仍舊是沒動靜。

“十四號!”齊桓吼了一嗓子。馬健一震,這才轉過頭來看他,近在咫尺的,一雙黑曜石一般的眼睛睜得溜圓,怔怔的看著齊桓就眨了那麽一眨,楚楚可憐四個字從齊桓心底冒出來,嗆得他自己差點兒沒從直升機上直接跌下去,心口那股子氣不打一處出了,“磨磨蹭蹭幹什麽呢啊?!娘們唧唧的發什麽呆啊?!”

齊桓萬萬沒想到,平時生猛得和一只小老虎一樣的馬健,這下子怎麽激他都不管用了,剛才吼那一嗓子,這小子也就只是抿了抿嘴唇,什麽話都沒說,仍舊是寸步不移,雙腳就像在機艙門口生根了一樣,齊桓奇了怪了猛地揪著馬健就往回拖。

“你說你這是幹什麽?!啊?”齊桓松開手,一巴掌拍在降落傘繩扣上說:“那麽簡單的動作都不記得?年紀輕輕就開始健忘了要不要滾回你的老虎團去做團長家養的小貓兒啊?”

“落體向下,保持平衡你不會啊?”話音沒落又伸手一扯:“備用傘拉環在這你不知道啊?啊?!”

看著被罵得狂風暴雨還是悶葫蘆一個的馬健,齊桓越說越火大,“拉傘繩控制方向,會不會?!會不會?啊?!你信不信我一腳踹你下去?”

整個機艙在齊桓的聲音消失後沈入了幾秒冰凝一樣的沈默,馬健從頭到尾都看著齊桓怒極的臉和恨鐵不成鋼的表情不說話,臉色一貫的蒼白,齊桓真怕再罵下去自己都不知道要罵什麽了,兩個人就在那兒鼻子對著鼻子眼瞪眼。最後還是駕駛員一句話,戳的馬健直接別開了眼睛,駕駛員大哥笑著說:“這位小哥該不會是恐高吧?”

齊桓不可置信的看著馬健心虛一樣的別開腦袋,一臉哭笑不得的表情整的臉更黑了,他怎麽就沒看出來每次技巧訓練的時候這小子都貓最後一個去原來是恐高呢啊?感情天不怕地不怕的猛虎崽子也有怕成這熊樣子的一天,不克服可毀了一棵好苗子了。

“你恐高?”齊桓扯過馬健扳正了他的臉。

馬健惡狠狠地瞪回去:“你才恐。”

齊桓的嘴唇勾著囂張輕蔑的曲線笑起來:“不怕就別給老子這個熊樣兒,跳下去啊。”

“跳就跳。”馬健一扭頭甩開齊桓的手,三步並作兩步邁到機艙旁,強風一陣一陣的掠著他的作戰服,馬健看著下面牙都差點咬碎了。

齊桓跟過去,靠著門邊,看著站穩的馬健,往外使了使眼色:“跳啊,又恐了啊?啊?跳傘拉環在你伸手可及的地方,備用傘拉環在……”

馬健一擰身,門邊呼的就空了,齊桓嘀咕了一句,我這話還沒說完你小子著什麽急。嘀咕完也跟著跳了下去,眼見著將近超過一百米了馬健傘包還沒打開,齊桓心想這下壞了,不會被嚇暈了吧?隔了幾秒齊桓下方撲的開出一朵白雲,他才勾起手臂揉了揉太陽穴,調整繩索對著馬健的方向降落下去。

直升機駕駛員大哥回頭看了看空掉的機艙,臉上憋著的笑終於噗的一下噴出來,這特種兵小哥恐高恐的真有趣,哈哈哈,自己還沒笑夠呢猛地就發現儀表高度一下子降了八十米,趕緊一拉桿又把直升機飛穩了,還好飛行隊沒人在下邊觀測著,不然還以為要出空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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