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九）

臘月十八，冬至。

這一天終於到來的時候，一切遠比葉開想象中要平靜許多。昨夜裏葉開與路小佳一直喝酒喝到後半夜，最後是怎麽回到房間怎麽睡下的葉開是一點印象也沒有了。這其實本身就是件很不正常的事，因為葉開心裏清楚在這個當口上，自己絕不可能隨隨便便醉到不省人事，然而第二天早上醒來的情形卻確確實實是他完全不記得昨夜醉酒後發生過什麽。

這只有一種解釋，便是有人動過手腳，或許是酒裏，或許是別的什麽地方。

不過依玲瓏山莊的行事風格，會做出這種事情來一點也不奇怪。葉開穿好衣服在床邊靜坐了片刻，一想到昨夜裏收到的那只竹簽，心裏便隱約有種不太好的預感。那切切除之四個字，總給他一種驚心動魄之感。他記得徐大人是個十分謙和而且時常帶笑的老人，然而是什麽緣故促使他寫下殺伐之氣如此之重的四個字？那和田玉的匣子竟會關系到江山社稷？那匣子中到底藏著什麽秘密？

而這時有人叩響了房門，葉開以為是客棧夥計未曾多想便放他進來，進來的人雖說是穿著一身粗布麻衣，一副下人的打扮，然而看他的神色，看他的步伐，甚至於聽他的呼吸聲，葉開可以斷定這是個身懷武功的高手。

“葉大俠，今兒是冬至，老板吩咐給這店裏的每位客官準備一份臘八粥，聊表心意。”

說著他剛要把粥端上桌子卻被葉開按住了手腕，那人似乎也並不急著掩飾自己身懷武功一事，而是轉過頭，面無表情地看著葉開。

“老板，指的是哪位老板？”

“我們這裏向來只有一位老板。”

那夥計說著便要從葉開的手裏掙脫出來，葉開的手上便加了幾分力氣，追問道，“玲瓏山莊？”

“葉大俠何必與我一個下人為難，”那人的內力不算淺，但畢竟不可與葉開相提並論，幾番掙紮無果之後索性噤聲不再說話。葉開心道玲瓏山莊一個打雜的下人也有如此功力，果然是深不可測，想著他便放開了那人的手走到屋外。這客棧臨著鎮上最熱鬧的一條街，平日裏到了這個時辰已是車水馬龍，而今卻安靜得出奇。整條街上，只有一條頗為壯觀的馬車隊伍停在客棧前，除此以外空無一人。

整個鎮子都像是人去樓空了一般。仿佛一切都不曾真正存在過，那些曾經與葉開擦肩而過，為他下過面，為他做過包子，與他逗樂過的人，甚至那曾經將他扣押在翠微樓的老板都不過是一場虛幻。他們真的存在過嗎？他們究竟是離開了還是根本從未來過？

葉開無端想起了小姜，那個喜歡笑著跟在自己身後喊自己丁小哥的少年，他究竟又是誰呢？他的真實身份又是什麽呢？

葉開沒有再多問什麽，也無需再多問什麽，因為玲瓏山莊的車隊已經在客棧外頭等著他們。除了與他同行的傅紅雪路小佳聶浥飛宋莫痕五人以外，葉開還在那車隊裏看到了崆峒派鶴青松、劍僧柳文青、蜀中醫毒聖手唐卓、小百花門女俠白菁，至於這最後一位不僅讓葉開有些驚異，更令宋莫痕大吃了一驚。

坐在最後一輛馬車之中的，是一位年近花甲的老人，他一身西域人打扮，若老僧入定一般安坐在馬車裏。宋莫痕看到他的第一眼，嚇得竟然躲到了聶浥飛的身後去。聶浥飛一番逼問之下他才說出，那是他的皇叔，但是已經被貶謫多年，早已不在朝中，沒想到他竟然會到中原來。不過看宋莫痕的樣子似乎對他十分畏懼，而且也非常厭惡。

“葉開……”

眾人已經陸陸續續上了馬車，片刻之後傅紅雪也從客棧裏走了出來。不知是不是因為忙於照顧明月心，他的樣子看上去似乎有些憔悴。他在人群裏一眼看到葉開，不自覺地就喊了一聲，葉開本也正擔心他，可是又感覺到今日傅紅雪的臉上除卻憔悴似乎還有些迷茫。這樣一想，心裏便更是惴惴的。難道是因為明月心……

“葉大俠，傅大俠，二位這邊請。”

既然大家都是為赴約而來，對於玲瓏山莊的這種安排自然不好有什麽異議，況且以葉開的猜想，這些人會來赴約，或多或少都與玲瓏山莊有利益牽扯，縱然沒有，恐怕也是像傅紅雪這樣有求於玲瓏山莊，否則以這些人在江湖之中的地位，根本沒有必要比一個名不見經傳的玲瓏山莊牽著鼻子走。

“傅紅雪，明月心怎麽樣了？”

葉開一進了馬車就急急問起明月心的事，他總覺得這次明月心醒來是禍不是福，可是當著傅紅雪的面他卻有苦難言。傅紅雪似是有些心不在焉，只道了一句昨夜睡下之後還未醒來，是小雨一直陪在身邊照顧。

葉開原還想再多問點什麽，可是看傅紅雪的心思好像並不在明月心的身上，怕自己問多了惹了他不快，只要陪著傅紅雪沈默下去。

傅紅雪此刻的心思確實已不在明月心的身上，昨夜他陪明月心到了半夜，一直想著葉開的事，想的自己都心煩意亂，便趁著她睡熟之際一個人走到院子裏吹風，不想正看到葉開與路小佳在院中喝酒。以傅紅雪的性子，素來是光明正大的，從來不屑於這種從旁偷聽的小人行徑，不過在他聽到路小佳追問葉開有關自己的事情時，卻還是忍不住停了下來聽下去。

那時的葉開看上去似是已經有些醉了，隔著幾步遠，還能葉開臉上那欲言又止又痛苦壓抑的神色。傅紅雪不知道為什麽路小佳問及自己的時候，葉開會流露出這樣的表情。其實這個問題也困擾了傅紅雪很多天，自從那天聽到葉開夢囈的那句話，他的心再也沒有平靜過。

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如此迫切地想要知道一個人的心思。就算從前在和明月心剖白心意的時候，他也從未有過這樣強烈的渴望。也許在他的內心深處，明月心是一輩子的朋友，是可以信賴交心的知己，但，卻並不是自己愛慕的那一個人。

這一點似乎在他的心裏已經慢慢得到了確認。

他喜歡明月心帶給他的平靜，但是他更渴望葉開待在自己身邊時那份不同尋常的悸動。

可是，葉開呢，他是怎麽想的？那夜裏沒有說完的話到底意味著什麽？路小佳在問及自己的時候，他又為何如此痛苦？

兩個人的心事都是沈甸甸的，居然彼此無言地走了一路。葉開實在受不了這種死寂，揭開了簾子的一角想外頭看去，馬車已經駛出了小鎮，沿著山路往上。這一路都是十分崎嶇險峻的小路，以前葉開跟鎮裏頭的人打聽過，他們也說那山上沒有修路，若要翻過那山，只能繞官道走，沒想到原來這玲瓏山莊就藏在這山裏頭。

這樣說來，山下的小鎮應該就算是玲瓏山莊的一處哨崗。他們的一舉一動早已在玲瓏山莊的監視之下。不過如此說來，這玲瓏山莊的勢力如此之大，不可能不驚動到官府，還是說，連當地的官府也不敢過問玲瓏山莊的事呢？

因為山路隱藏在嘈雜灌木之中，為了方便隱蔽修建得十分簡陋，若是尋常的馬夫駕車，必定不敢冒險，但既是玲瓏山莊的馬夫，身上自然有過人之處，一路上盡管有些顛簸，但總算是無驚無險，葉開望著山下在視線中漸漸遠去的小鎮，忽然有種一切都不真實的錯覺。

馬車在山路上約莫行了有一個時辰，漸行到山中的時候，路便修得愈發平坦寬闊，然而這樣的山路從外頭看，竟然完全看不出來，整座玲瓏山莊就如同鑲嵌在這山坳之中的城池，四周環山繞水，猶如世外。

馬車在山外圍是爬行而上，再從山腰向下又走了約半個時辰，到了玲瓏山莊的大門外時，眾人紛紛從馬車中走出，皆被眼前之景所震撼。

當年葉開他們到雲天之巔決戰公子羽，已經為雲天之巔的氣勢所震懾，而今才知什麽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這玲瓏山莊單是大門，已足有三四個雲天之巔之大。擡頭看去，高大的門樓上龍飛鳳舞地寫著玲瓏山莊四字，便會皇宮大內的城門也不過如此而已。

而那山莊裏頭更是樓臺聳立，外頭已是深冬，然而山內卻依然綠柳成蔭，花香縈繞，好一派怡人j□j映入眼簾。出身富家的聶浥飛見到眼前的情形也只得甘拜下風，說今日到了玲瓏山莊方知什麽叫做人間勝景。

看到眼前的這一幕，這些平日裏在江湖中享譽一方的江湖豪傑眼中都不禁露出了一種異樣興奮的神色。葉開知道，玲瓏山莊號稱召開選賢大會，有能者便能成為這玲瓏山莊的主人，以玲瓏山莊如今的勢力，再加上眼前這奢華無雙無可匹敵的家業，江湖裏還有幾個人是能夠不動心的？

山莊門外，那之前贈藥給葉開白發人已經等候在那裏。葉開與他已有過熟面之緣，幾次見他為玲瓏山莊之事鞍前馬後，想必在這山莊裏頭地位定然不低。那人見葉開眾人已至，便領著下人們迎上來。這一眾人個個在江湖之中都聲名顯赫，見對方如此恭敬倒也十分受用，一群人正往山莊內走著的時候，那白發人忽然神不知鬼不覺地走到葉開與傅紅雪的身邊。葉開對他厭惡已極，見他靠近拉著傅紅雪便要走，誰知那人開口便問。

“傅大俠，我家老莊主與明姑娘曾有一面之緣，所以今次在選賢大會開始之前，破例贈藥救人，今日老莊主還問起明姑娘，她應無大恙了吧。”

一派虛情假意，葉開簡直想要當場點破他，但是當著傅紅雪的面也只能強行忍下。那人見葉開一臉不悅地扭頭過去，便好像笑得更開心了。傅紅雪並不是喜歡虛情假意的人，也不善恭維，簡單地謝過了他之後便照實道，“心兒昨夜昏睡至今未醒，我也正想一問究竟。”

雖然小雨說已無大礙，可是看她一睡便人事不省，傅紅雪多少仍是有些擔心。而那人聽完了傅紅雪的話，故作驚訝道，“怎會如此？按理說，若是明姑娘一直服藥，今次醒來便可慢慢恢覆，難道……”

“想必是病久了，恢覆還需要些時日。”

聽到那人說起一直服藥的話，葉開的心不禁一懸。那人別有用心地看了葉開一眼，不待他阻止又說了下去。

“算算日子，從當日奉命到樹屋送藥給你們到今日已過了不少天，實不該出現此種情況。”

“傅紅雪！”

那人的話越說越讓葉開心驚，他早知道對方會拿藥的事情來大做文章，今日一看，他果然是要用這藥來挑撥他與傅紅雪之間的關系！

“怎麽了葉開？”

那人並不驚訝葉開會打斷他的話，相反，看到葉開臉上慌張的神色他反而覺得十分有趣。那藥，果然還是不敢拿出來吧。

“我們快些走吧，他們都走遠了。”

葉開說著，拉起傅紅雪就要走，可是傅紅雪方才分明聽得清楚，也聽得疑惑，他說什麽？奉命到樹屋送藥給他們？他怎麽不記得有這件事？小雨亦從來沒有跟他提過有人來送過藥。

“等等。”

傅紅雪立在原地沒有動，葉開握著他的手不由一緊，傅紅雪感覺到葉開似乎十分緊張，緊張得手心裏頭都是汗。

“你說你去過樹屋？還送過藥？”

那人剛要點頭，忽而饒有意味地瞥了一眼臉色發白的葉開，然後恍然一笑，“時至今日我也沒什麽好隱瞞的，當日為了讓傅大俠前來山莊赴約，我們確實做了一些安排，傅大俠所救的那個過路商人，乃是我們玲瓏山莊的人。”

葉開知道他之前所指的並非是這次，可是葉開也知道他故意隱瞞絕非出於善意，定然是還沒有看夠自己的笑話，覺得自己還不夠狼狽，所以才在傅紅雪的面前故意賣了他一個人情。

葉開何曾被人如此戲弄過？今日之後，他必要除去此人！絕不能讓他破壞自己與傅紅雪之間的關系！

“原來如此。”

傅紅雪不疑有他，但也看出了葉開與那白發人之間不同尋常的氛圍。他還從來沒見過葉開對誰流露出如此殺意。葉開不是一個輕易出手之人，他的刀也很少取人性命，為何他會對一個見面不過數次的人露出這種恨之入骨的表情？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