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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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

從山莊大門一路到議事廳,半柱香的路程,那白發人再也沒有多說什麽,但葉開卻如寒芒在背,沒有一刻可以安下心來,他知道這人最會玩弄人心,不把自己逼到絕路上是不會罷手的。

奈何此刻傅紅雪還當時承了他們玲瓏山莊一個天大的人情,而偏偏他這個人又是那種絕不肯虧欠別人的人,這次的事他必定會想盡辦法相報。這個當口上被人授之以柄,實在是大大的不利啊。

待他們到了議事大廳,其餘眾人皆已經落座,偌大的廳堂裏頭,正主還未至,成群的下人們已經開始忙活,葉開與傅紅雪分別走到自己的位上坐下,葉開看了一眼正在為自己端茶倒水的女仆,這兒面上的笑容雖溫婉可人,但葉開卻感覺她盯著自己的時候,那眼珠子轉動得並不像活人,仿佛沒有光透進去一樣。葉開想到這裏,便故意衣袖一揮,將那杯擺在自己面前的茶水推翻,那女仆驚了一下,慌忙彎腰去收拾,這時候葉開便趁機不著痕跡地握了她的手腕一下,這一握葉開自己也吃了一驚。

那人的手腕冰涼無溫,雖能感覺到身體裏內息強勁,可是觸感卻冰冷得像是……

那人很快從葉開手中脫出,一邊行禮一邊匆忙把打碎的茶盞收拾幹凈,葉開面上不動聲色,可是心底的不安卻在漸漸擴散。這玲瓏山莊處處透著詭異,此番邀請這麽多武林命人前來選賢大會,難道真的是為了選出新的莊主?

他正兀自沈思之時,那廳堂裏頭已有一群人簇擁著一位白發華衣的老婦人走出來。那老人看上去少說也有耄耋之年,不過卻精神矍鑠,神采奕奕,儼然一副壽星之相。隨後一群下人便將一只巨大的檀木箱子搬到了廳堂的正中位置。因那箱子做工十分繁覆細致,質地亦屬上乘,所以一搬出來便吸引了眾人的目光,葉開只覺得那箱子透著一股不祥之氣,不願多看,誰知一轉眼就看到那黑袍人站在柱子後面,一雙眼睛猶如燃著的幽火。

“能夠有幸邀請到諸位英雄豪傑來到敝莊參加這次的選賢大會,老身不勝榮幸,”說著,那老婦人便朝著下面的眾人行了一禮,在做的眾人在江湖中地位雖高,但敬她是山莊主人,而且年事也高,便都紛紛起身回禮。那老婦人笑得親切謙和,說話聲音洪亮且氣息渾厚,必定也是有武功在身的人。

“想必各位英雄在來山莊之前也有所耳聞,敝莊雖在江湖之中並未盛名,也經營多年也算小有所成,奈何老身福薄,夫君多年前已駕鶴西去,未曾留下一兒一女繼承這偌大家業,如今老身自知天命將至,日日惶恐擔心怕這山莊敗落在自己手中,愧對列祖列宗,故而召開這選賢大會,不問姓氏,不問來歷,有能者便能成為這玲瓏山莊的新主人,在座各位在江湖上都是聲名顯赫的大人物,亦可為老身做個見證,他日若違約,不肯將山莊交予新主人,便身如此箱,絕無怨言!”

她說罷,一擡掌,只見那貴重無比的檀木箱子被她的掌氣一擊而重,頃刻間碎成了粉末。在座眾人不由驚訝於她這一身驚人的內力,而更讓葉開吃驚的還是那箱子破碎後裏面露出來的東西。

那是一只色澤純白無暇,凝脂般晶瑩溫潤的玉質匣子,匣子約莫一只手掌的大小,匣子的四角都雕有極為覆雜的圖案,做工之精美實屬罕見,就連這些見慣了天下寶器的人都忍不住交口稱讚起來。

而看到那玉匣子的一剎那,葉開忽然明白了什麽。

徐大人的信!

那只和田玉匣子中的秘密關乎江山社稷,絕不可落入他人之手,若有人出手阻撓,切切除之!

難道這個,就是那個被李修帶走,藏有關系到江山社稷興亡的和田玉匣子?!

“這次的選賢大會只有一個題目,只要在座的各位英雄,誰能最終得到並且打開這玉匣子便算是勝者,老身自當尊其為我玲瓏山莊新任主人,絕無二話!”

她一語落地,周圍一片寂靜無聲,然而卻能感覺到無形的殺氣已在周圍彌散開來。從進入這玲瓏山莊的一刻起,幾乎所有人都已經意識到他日若坐上這玲瓏山莊莊主之位,等同於將整個武林捏於掌心。這玲瓏山莊的財力勢力乃至人力都是人所共見的,放眼武林,就算昔日的雲天之巔,俠客山莊,甚至金錢幫都無法與其相提並論。可謂,得此山莊者可圖天下。

然而。

然而此刻無論是誰,只要先下了手,這裏其他有意於莊主之人的人必定會群起而攻之。而且拿到此匣,非但會成為眾矢之的,更難逃朝廷的追殺,到那時只怕徐大人會不惜動用朝廷兵力奪回此物……

而更令葉開寒意遍生的還是這題目背後的用意。他相信以玲瓏山莊的神能,也許已經從白發三千丈的口中得知這匣子中所藏的秘密,奈何此匣一直無法打開,所以才召開這選賢大會,召集天下能人解開謎題,而到了那個時候,時局便已完全超出了他們這些江湖人可以掌控的範圍,如此說來,這玲瓏山莊難道意在……

“老莊主,傅紅雪有一言在先。”

葉開正為自己的推論心煩意亂之際,傅紅雪忽然從座上站起身來,葉開見他起身,心道不好,但已來不及阻止傅紅雪接下去出口的話。

“傅大俠但說無妨。”

“傅紅雪本已決意退出江湖,對這莊主一位實無興趣,再入江湖只為救人性命,如今老莊主不吝贈藥,傅紅雪銘感於心,必當圖報,現只有一事相求,若我解開此匣子中秘密,望老莊主出手治好明月心所患沈屙痼疾,令她恢覆如初,傅紅雪唯此一願爾。”

傅紅雪聲若洪鐘,字字擲地有聲,聽得周圍人議論四起,他此番話說得如此托大,怎能不叫人心生不滿。葉開聞言,慌忙打斷道,“傅紅雪!明月心的病……”

“無需多勸,”傅紅雪回頭看向葉開,他說的堅決,可是眉宇間卻透著一種讓葉開恍惚的溫柔。他甚至有一種感覺,傅紅雪的決心並非是來自於明月心,而是自己……

可是為什麽呢。

為什麽。

這個答案傅紅雪已經知道了。他此生已經虧欠了周婷,恐怕也要虧欠明月心了,因為自己已經做出了選擇。他今生唯一想要執手到老的人,只有葉開一個。

所以,他眼下唯一能做的是,就是不計任何代價救醒明月心,保住她的性命。這已是他唯一能夠償還給明月心的。只有這樣,他才能心無掛礙地牽著葉開的手,才有資格與他並肩同行,同走江湖路。

萬般柔情都在這一眼之間,然而此刻葉開的心已經亂了。他看出傅紅雪奪匣的決心,所以他一定要阻止他。他知道,誰得到此物,就等同於把自己推入刀山火海,他寧願自己成為眾矢之的,也絕不能讓傅紅雪再陷險境!

“既然傅大俠決意如此,老身也不便強求,若傅大俠能解開此謎,老身當眾英雄的面立誓,必保明姑娘無恙!”

她話音一落,傅紅雪一擡手,沖著那老莊主行了一禮,然後目光一轉,一時間所有的人幾乎都看向了傅紅雪。

誰在這個時候第一個出手,必定是最討不到便宜的人,可傅紅雪向來不是那種等著左手漁翁之利的人,他想要的,就一定要得手,不計任何代價!

“傅紅雪,不可!”

葉開見傅紅雪刀已拔出,慌忙出手阻止,在座其他人見這兩個昔日好友竟然為奪此物刀劍相向,不由有些驚訝,反而是路小佳望著葉開,臉色沈凝下來。

“葉開,不要阻我。”

其他眾人都在從旁觀望,其實也是在等下手的機會,而葉開本意並不在匣子,還在保護傅紅雪。可是此時兩人各有打算,誰也不知對方心中究竟怎麽想的。傅紅雪飛身到了那匣子面前,滅絕十字刀一揮而出,將那白玉匣子拋入空中,葉開身形極快,轉眼就到了傅紅雪身後,他猛一伸手就要奪物,但此刻突然聽到傅紅雪在自己耳畔壓低聲音道。

“葉開,等我還了此債,再向你解釋。我有許多話,想要多你說……”

傅紅雪這聲音,像極了他們同榻而眠的那夜,溫柔得讓葉開整顆心都要軟了。他不知為何傅紅雪會在這個時候突然說起這樣的話,可是這片刻的失神已經足夠讓傅紅雪從他手裏占得先機。

並非傅紅雪算計於他,而是實不願與他相爭,怕會傷了他。自己這番苦心,也就只能等日後再來慢慢告訴他了。

葉開一瞬失神,傅紅雪已從他手裏搶得那盒子,奪門而出,這時候在座眾人才如夢驚醒,紛紛站起欲追,葉開望了一眼傅紅雪遠去的背影,心裏五感交雜,滋味莫名。此刻他看到其餘幾人握著兵刃就要追人,便一步躍至門前,雙臂一展,幻影飛刀應聲而出。眾人沒想到葉開會在此刻出手,忙閃身回避,邊擋邊退,那崆峒派鶴青松趁機大喝了一聲。

“葉開,你與那傅紅雪分明是一起的!你難道想以一人之力擋住我們這麽多人?”

“葉開不才,不敢妄自托大,但今日誰敢對傅紅雪出手,就休怪我飛刀無情!”

他一語擲地,手中已露飛刀。眾人都知這小李飛刀的威力,一時間臉色都有些發怔,但葉開畢竟只有一人,他們若群起而上,便是贏不了他,也可以拖垮他!

“不巧的是,我與他們也是一夥的。”

就在雙方對峙之時,路小佳悠然從一邊走出來,拔出腰間長劍,擋在葉開身前,葉開不願他也卷入是非,剛要出口勸他,卻被路小佳截斷。

“傅紅雪尚欠我一次比試,他若死了,我找誰去?”

說罷,他轉頭輕聲對葉開道,“先走,找到傅紅雪要緊。”

眼下非是言謝的時候,葉開感激地看了路小佳一眼,旋即返身飛出門外,眾人見他要走,追著就要上前,豈料路小佳劍鋒一閃,一道極為霸道的劍氣將眾人生生逼退,而此刻在旁觀戰的聶浥飛終於忍不住也跟著出了手。

他來這裏本就無意爭個功名,更無心坐這玲瓏山莊主人的位置,而且這一路上他與葉開傅紅雪相處甚歡,早已將他們視作朋友,如今朋友有難,豈能不幫?

“師傅的事,自然也是徒兒的事!”

這一次路小佳倒是沒有喝止他,只道了一聲,“小子,仔細點。”

聶浥飛雖跟著路小佳學過劍法,但是像今日這樣並肩作戰的情形卻是從來沒有過的。他聽路小佳這麽一說,心情大好,連連點頭,繼而又對身旁的宋莫痕道,“去追葉大俠。”

宋莫痕知道他是不願自己跟著他冒險,不過他心裏也清楚,自己的武功在這裏只會礙事,到時候聶浥飛還要分心保護自己。想到這裏,他心裏縱然放心不下聶浥飛也只能轉身離開。方才看葉開與傅紅雪的情形不大對,不知道這兩個人到底搞什麽鬼。

而且從剛才開始,皇叔就一直盯著他看,看得他毛骨悚然,他真是片刻也不想和這老鬼共處一室。

葉開輕功雖高,可是傅紅雪的身法也不弱,他們兩人雖是前後腳出的山莊,可是山中地形覆雜,轉眼間就失去了傅紅雪的蹤跡。想到此後傅紅雪可能遇到的種種,葉開的心裏就滿是焦慮驚恐,一時之間自己方寸也亂了,胡亂找了一起仍無所得,反而是後面追上來宋莫痕一眼看到牽動了舊疾靠在樹邊面色發白的葉開。

“你怎麽樣?傅紅雪呢?”

宋莫痕沖上來扶住葉開,見他一直捂著胸口十分痛苦的模樣,不由擔憂道,“我先送你下山,傅紅雪慢慢再找,不會走遠的。”

這西域少年素來都是冷言冷語,從不給人好臉色,到了此時卻顯出真性情來,葉開感激地點點頭,可心中的郁結仍難解開。

“傅紅雪太了解我,他若要躲我,必定不會讓我找到,可是他帶著那匣子,無論走到那裏都……後果簡直不堪設想。”

“我看你這個樣子,再不停下來歇一歇,後果也不堪設想!”

說著,宋莫痕便不由葉開分辨,強行拉住他要把他帶走,葉開心疾覆發,身上雖無多少力氣,但仍不死心地掙紮了一下,這時候他一直貼身藏著的藥瓶掉落了出來,瓶子掉在地上便摔了個粉碎,裏面的紅色藥丸滾落了一地,藥香立時彌漫開來。

“這是……”

葉開正要俯身去撿起來,不料宋莫痕臉色一變,抓住他的手厲聲道,“別碰!”

“怎麽了?”

葉開看他的臉色霎時雪白,而且看樣子像是認出了那藥,忙道,“你認得這東西?”

“怎會不認得!你怎麽會有這個東西?!”

說著,他還用腳在那藥丸上狠狠踩了兩腳,葉開見他如此深惡痛絕,心中更加好奇。宋莫痕盯著那一地的殘渣,起伏不定的胸口半天才平靜下來。

“這不是好東西,絕對不要碰!”

“這到底是……”

“你有沒有聽說過西域屍毒?”

西域屍毒?葉開聽到那四個字,腦中頓時炸開,他一把抓住宋莫痕的肩膀,也顧不上會不會弄疼他,聲音都喑啞起來,“你說這東西……這東西……”

“我就說我皇叔那老鬼怎麽會來中原,原來他還沒有死心!當年他與那個什麽赫連鵬聯手,煉制出了這麽個害人的東西,幸好被我族人及時發現,將他貶謫到極寒之地,沒想到他還能活著回來,還想繼續用這東西害人!我可是親眼見過那些戰俘被餵下這藥之後變得人不人鬼不鬼,久而久之就成了他們口中的魅影人魔,但那時能成功抵抗住藥性活下來的人很少,聽聞武功越高的人越不易控制,但一旦真的成為魅影人魔,那便是天下間最可怕的東西!”

聽完宋莫痕的這些話,葉開已然呆立當場。他萬萬也沒有想到,這些所謂救人的仙丹妙藥,竟然就是將人活活變作魔鬼的毒物!這麽說來,明月心她……

“可是,可是明月心她分明醒了啊,她……”

“明月心?你說的是那個傅紅雪一心要救的女人?難怪我看她第一眼的時候就覺得有些奇怪,魅影人魔起初藥性不強,可以控制他們的神智,久而久之才會徹底變成怪物!如果那個明月心是靠這東西保命的,我看她啊,遲早也是……”

“你怎麽不早說!”

聽到這裏,葉開的心已冰涼一片,明月心會變成魅影人魔?

“你,你們也沒問我啊……況且你要是早點把藥拿出來,或許就……”宋莫痕被葉開迎頭大喝了一聲,心底十分委屈,但是這個當口上也怪不得葉開,畢竟此事不僅關系到那個叫明月心的女人,更關系到傅紅雪!

“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

葉開猛地將宋莫痕推開,眼中似是已沒了清明之色,宋莫痕想上前將他攔住,但此刻的葉開豈是他可以攔得住的?兩位未過幾招,葉開就遠遠將宋莫痕甩在了身後,宋莫痕看著他遠去的方向,知道他是要回到鎮上,必定是要去弄清楚明月心的情況。那明月心若是真的成了魅影人魔,葉開可就危險了!

然而葉開並不知道,此時此刻,那玲瓏山莊裏的白發男人已經先他一步找到了傅紅雪。他本就是山莊之主,山莊之中遍布他的眼線,任何人在玲瓏山莊的勢力範圍之內走動都逃不脫他的眼睛。所以在傅紅雪離開山莊的那一刻,他便悄聲跟了上去。

其實他本沒有必要做這種事,無論是誰,只要他解開了白玉匣子裏的秘密對他而言就夠了。可是大概是因為自己對葉開那有些微妙的情愫,致使他對這個傅紅雪也有著格外的興趣。

之前在山莊大門外,他稍稍露了一點話鋒,果然就激得葉開臉色大變。其實當時他大可以點破真相,只是還存著一點玩心,不想讓這游戲這麽快就結束,可是剛剛在議事廳裏,他分明看到傅葉二人眉目間那生死難以割舍的情意,那一刻他是真的嫉妒了。他是山莊之主,是大明朝未來的王,然而他從出生到現在,沒有任何一個人用這種眼神看過他。沒有任何一個人!

他在最黑暗的日子裏拼命活下來,不惜一切代價,甚至吸幹了白發三千丈全身的內力保住性命,這才變成了今日的模樣,他在背後籌謀一切,看這些人被他玩弄於鼓掌之中,可是他並不開心,從未真正快樂過。

唯有那幾日扮作翠微閣的小姜跟在葉開的身邊,雖然也是演戲,然而他卻一不小心真的入了戲。他喜歡小姜這個角色,也喜歡那個無微不至心無雜念照顧著小姜的丁小哥。就算知道他是葉開,知道他是自己必定要對付的人,可是每每回想,都覺得心底一片暖意。

這份感情於他而言是多於的,甚至也可能是致命的,他以為可以像心上的一點塵埃拂去了就了無痕跡,但原來不行。看到那曾經的‘丁小哥’毫無保留地把所有的溫情和關心都給了傅紅雪,他還是有種想要讓這兩個人從此陷入萬劫不覆之地的沖動。

無情最是帝王家啊,無論多喜歡,若是得不到,就毀了他,這才是他的手段!

他一邊追在傅紅雪的時候,一邊醞釀著如何將事情的原委告知於他。其實他根本無需多做贅述,只要告訴傅紅雪,葉開根本無心救明月心,因為他明明知道那藥可以挽回明月心的性命,可是他出於私心,始終不曾拿出手來。

只這一點,就足夠令傅紅雪與葉開反目成仇了!

他想到這裏的時候,前面的傅紅雪已經察覺到了他的存在而停了下來。他輕輕落在樹上,眼中的笑意越發狠厲冰冷。

傅紅雪一聲不響地回過頭看著他,並不知曉這才是他與葉開悲劇的開始。

葉開顧不上自己胸口的鉆心之痛,一路片刻不敢停留地回到了鎮上,小雨見他從外頭沖進來的時候也嚇了一跳,見葉開臉上已半點血色也無,嘴唇甚至都已經泛青,知道他必定是心疾覆發,連忙上前來要給他診治,而葉開只是輕輕推開他,強按著心頭的不安對小雨溫聲道,“你先出去,我有些事要問你心兒姐姐。”

“可是她一直未醒,而且身體也很涼,脈細時有時無,我有些擔心……”

“我只說幾句就好,小雨乖,你先出去。”

小雨只覺得葉開的樣子有些不對,可是耐不住他這般央求,只好不安地推門出去。葉開聽到門外腳步聲漸遠,這才在明月心的床前坐下來。

明月心雙眼緊閉,便是睡著了,仍是這般優雅動人,若九天皓月一般。只是如今這月色只怕已快要為陰雲所遮,葉開實在不敢想象哪一日明月心醒來像魅影人魔,或者像向應天那樣……

“明月心,你是睡著還是醒著?”

葉開捏緊了雙手,咬著牙,每一個字都說得極其艱難。

“你是傅紅雪最愛的人,我不希望你有事,我甚至想過若能換你平安無事,丟掉我的性命也無所謂,因為傅紅雪也是我最愛的人。我只是希望他能夠活的快樂。”

哪怕是與他天涯相隔,只要能聽到他安好的消息,於我而言便是天大的喜事。

“他為你重入江湖,如今還會惹上一身的麻煩,如果這樣能換回你的平安,我願以身替他,但,如果你已是玲瓏山莊的傀儡,已成了殺人的魅影人魔,那我寧願傷他的心,讓他恨我,也絕不會讓你動他半分!”

葉開一生並無大願,唯求得一知心人,攜手紅塵,踏浪九州。如今方知終不可得,只求他遠離是非,一生安好。

他兀自對著沈睡的明月心說了這麽多,像是把一輩子無法說出口的話都說了出來。他沒想到聽他說這些話的人不是傅紅雪,竟然會是明月心。

而這時明月心卻慢慢睜開了眼睛。

葉開一驚之下,俯下身去看她。

明月心雖面色慘白,卻對著葉開莞爾一笑。

那一笑讓葉開有種錯覺,好像宋莫痕所說的一切都不是真的,明月心還是活生生的明月心,還是那個睿智風雅,聰穎無雙的武林女諸葛。

然而他錯了,因為在明月心睜開眼的下一刻,葉開感覺到自己的胸口上驀地一痛。他無論如何也想不到,在這個時候,在這種情形下,明月心會無聲無息地一掌打在自己的胸口上!

那曾經被飛刀貫穿過,每每到了陰寒天氣便痛得他徹夜難眠的傷處再遭重擊,葉開一口鮮血噴湧而出,整個人被掌風推出數步,他狠狠撞在後面的木門上,撫著胸口幾乎無法穩住身形。

“你果然!”

明月心再也沒有說話,她的眼睛就如葉開今日在議事廳所見的那個女仆一樣,已變得毫無光彩。

縱然她的樣子還沒有變得像魅影人魔那般可怕,可是她已確確實實就是魅影人魔!

“明月心!”

葉開胸口劇痛不已,周身血氣已然被那突如其來的一掌打亂。他在來此之前已經是強弩之末,如今更是雪上加霜!

明月心從床上慢慢走下來,面上掛著那種假意的笑容,她周身的白衣已經展開,就如她從前那樣。葉開知道明月心武功不弱,如今被藥控制,更不可小覷。此時小雨在門外已聽到了動靜,正推門闖進來,被屋裏的葉開一把攔腰抱住,飛出屋去。

明月心周身白練如鬼似魅,再不覆昔日芳華,直追葉開與小雨而來,小雨未曾見過這等架勢,已然傻眼,葉開一心護她周全,邊退邊躲,身上已有多處割傷,鮮血直流。

“葉大哥!”

“小雨躲遠點!”

葉開帶著小雨落到客棧外頭,一把將小雨推開,那孩子雖然驚慌不已,但也是見過大陣仗的人,知道自己留在葉開身邊無用,慌忙找了處安全的地方躲下來。此刻偌大一條街上就只剩下葉開與明月心兩人對峙。

到了這個地步,葉開心知再說什麽也是無用了。明月心這般模樣,必定是入魔已深,想要拉她回頭已無可能。

今日自己不除她,他日她便會害到傅紅雪的頭上!

葉開並非是猶豫不決之人,一旦心思定了,便不會再猶疑不覺。明月心望著葉開,步步追上,她雖被藥控制,但還未到魅影人魔那種非人非鬼的程度,自己方才趁亂發出的幾枚飛刀打在她的身上,亦在她身上見了紅,應該不至於像魅影人魔那樣刀槍不入。

“明月心,你不要恨我。”

他說著這話的時候,明月心已近在他幾步之外,葉開這一次並未再用幻影飛刀。他的手裏穩穩地握著師傅李尋歡傳給他的,那名震天下的小李飛刀!

小李飛刀,例無虛發。

下山前曾對師傅發過誓,絕不會輕易出刀,絕不會任意殺人,可是,他也有不得不殺的人啊……

飛刀刺破風聲飛向明月心的時候,葉開合上了眼。在師傅手上接過這把飛刀的時候他想過很多,想自己第一個殺的人會是誰,想誰會第一個死在這飛刀之下。

他沒有想到,這個人會是自己的朋友。

他沒有想到,他會親手殺死傅紅雪所愛的人。

飛刀出手,生死已定。

他聽到飛刀穿破血肉的聲音,聽到明月心在這世間發出的最後的聲音,同時,他也聽到那仿佛來自天外的,淒厲的呼喊聲。

“心兒——!”

葉開還沒來得及睜開眼,等著他的並不是明月心垂死之際飛出的白練,而是他再熟悉不過的,滅絕十字刀的刀鋒。

葉開想躲開,這樣死了未免太過可惜,至少應該讓傅紅雪知道……

可是他已躲不開了。

胸口,如裂開一般,痛得他一點力氣也沒有了。

讓傅紅雪知道什麽呢?

葉開拼命睜開眼,看到的卻是傅紅雪那種悲痛莫名,恨之入骨的面孔。他忽然覺得,什麽都沒有必要讓傅紅雪知道了。

讓他知道自己的無奈和苦衷?

讓他知道他費盡心力想要救回明月心,卻其實是步步推她入火坑?

還是讓他知道自己有多愛他呢?

一切,都好像變得不那麽重要了。

葉開困頓地再次合上眼,滅絕十字刀割破血肉的聲音他聽過太多次,他的手心裏不是還留著當年的那道疤痕麽?

這局,他終究沒有勘破,是誰辜負了誰,又是誰傷害了誰?

我曾愛過你,但,此刻卻願你永遠也不要知道。

(玲瓏局之風雲乍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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