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

到了冬日，天總是暗得很早，不知是不是因為快到冬至了，這幾日天氣驟然冷了下來，從高處看下去，鎮子裏一片雕零的蕭索，只聽到風聲在夜色裏肆虐，零星的燈火忽明忽暗，轉瞬即逝。

晚飯的時候，樓下的老夫婦給傅葉二人端了些菜上來，兩個人都不是什麽太講究的人，老人家的手藝也不錯，身在異鄉還能吃上一口熱湯飯已算是很不容易的事了。飯後葉開便點了油燈開始給徐大人寫信。

這幾日發生了太多的事情，豈非三言兩語能寫得明白？但眼下的當務之急是要查清楚那批贓物裏到底藏著什麽讓人覬覦的秘密。而明月的病也不能再耽擱下去，葉開始終覺得，不到萬不得已，絕不要去求玲瓏山莊。他知道明月心是傅紅雪的軟肋，如果此時玲瓏山莊以此為要挾，傅紅雪只能受制於他。而這個玲瓏山莊來者不善，葉開怕只怕這一連串的事情都是他們的陰謀，包括當日贈給傅紅雪藥的那個商人，說不定來歷都不簡單……

世上絕沒有那麽多巧合的事情，況且是巧合得如此反常，正所謂事出反常必有妖。葉開在江湖中行走了這麽多年，豈會不懂這個道理？

然而就在葉開提筆寫信的時候，窗戶外頭忽然略過一個黑影，隨後便聽到像是鳥撲打翅膀的聲音，葉開丟下筆起身往外一看，窗臺上已然落下了一只白色的信鴿。傅紅雪從後面走了上來，神情十分緊張地將那信鴿捉過來。

“這是……”

“我將心兒交托給小雨照顧，讓她隔幾日便給我寫信，告訴我心兒的情況，”他邊說著話，邊拆下了信鴿腿上綁著的竹簽。葉開看他的樣子那麽急切也知道他有多關心明月心，雖然這是自己一早就知道的事，可是親眼看到的感覺畢竟還是不一樣的。

他撇了撇嘴，好奇地把身子探過去，眼神剛好瞥見那竹簽上的一行字。

有大恙，速歸！切切！

傅紅雪看到這一行字，冷峻的面孔驟然劃過一絲焦慮。小雨自己本就醫術很高明，所以傅紅雪才把明月心交由她來照顧，而如今看她所寫的這幾個字，必定是明月心的狀況非常糟糕，甚至已經到了她無法應對的地步，所以才會急著叫傅紅雪回去。

“傅紅雪……”

葉開看到傅紅雪丟下那竹簽就轉身往外頭走，連忙追上去，“你馬上就動身？”

“我無論如何也要回去一趟，不管心兒的情況如何，至少我手裏的這顆藥可以暫時保住她的命！”

說到這顆藥，葉開陡然想起，這顆藥被送來的時間，和明月心發病的時間如此接近，會不會也是……

“傅紅雪，事有蹊蹺……現在不能輕舉妄動……”

“不能再等了！那是我妻子！”

傅紅雪一時間心煩氣躁，沖著葉開便吼了一聲。他本是無心的，說完自己就後悔了。這大概是他第二次為了明月心而對葉開發脾氣了吧。他記得之前那一次葉開一路上都不開心，就像個任性的孩子一樣，讓他哭笑不得，回頭想想還覺得那時葉開的反應十分可愛。而現在，葉開雖被他這麽吼了一句，臉上卻未像上次一樣露出那麽明顯的委屈的神色，只是皺著眉頭擔心地看著他。

“你不要急，我跟你一起去。”

這樣的葉開反而更叫他心疼，更讓他自責。

“不必了，這一來一去又要耽誤時間，你還有要事在身……”

“沒有什麽事，比你的事更重要。”

葉開只輕輕說了這麽一句，就回頭去從櫃子裏翻了些衣服，塞到傅紅雪手裏，“快到冬至了，肯定一天比一天冷，路上帶著會好點，我去找輛馬車，我知道你不喜歡騎馬。”

葉開說著就要往外走，傅紅雪看著那急匆匆地背影走到門口的時候才像是回過神來，他往前追了兩步，想把葉開拉住，想跟他說點什麽，或者說是解釋什麽。

可是他發現話到了嘴邊卻不知道該怎麽說。

葉開方才那句話很小聲，語氣裏有著一種說不盡的失落。今天他的臉上始終沒有流露出一絲一毫的委屈，可是傅紅雪感覺得到。

他說，沒有什麽事比你的事更重要。

那麽自己呢。

是不是總把明月心置於葉開之上呢。

他糊塗了，他不知道這兩者如何能放在一起比較。一個是愛情，一個是兄弟情。明明完全是不一樣的，為什麽會讓他忽然有種無法取舍的錯覺。

而就在傅紅雪捉摸不透兀自頭疼的時候，葉開已經以最快的速度沖到了門外。外頭的冷風吹得他渾身一凜。他在那除了風聲以外再也聽不到別的聲音的幽暗巷子裏快步往前走，快到巷口的時候才喘著粗氣停了下來。

迎面而來的一口冷風灌進葉開的嘴裏，他俯下身，彎著腰捂著嘴不停地咳，咳得好像眼淚都要下來了。

有些話，果然要親耳聽到，才會死心。明知不可迷戀，卻總是會被眼前溫柔的假象給迷惑。葉開啊葉開，你怎麽總是學不聰明呢。你到底要碰多少次壁才肯回頭？

他心裏明白，不是不能放棄，而是不想，是不舍得。

傅紅雪在屋子裏坐立不安了好一會兒，終於等不下去要出門去找人的時候，葉開正牽著馬車沒事人一樣地回來了。他看到傅紅雪好很得意地拍了拍那馬脖子，對傅紅雪炫耀道，“怎麽樣，我說不會耽誤你時間吧。”

傅紅雪站在那裏看著整個人都浸潤在夜色裏的葉開，他不知道這樣一輛馬車是葉開敲了多少戶人家，挨了多少白眼才借來的，可是他明白，葉開每一次若無其事地回來，其實並不是真的若無其事。

就像他曾一無所知的那一刀。這個人，從來只會在自己看不見的地方受傷。

“別楞著啊，快上車，從這裏趕回到樹屋最快也要一天……”

葉開話還沒說完便看到傅紅雪快步走到了他的面前，一把扯下自己的披風蓋在了他的身上。葉開想說自己不冷，可是傅紅雪已經碰到了他的臉，也握住了他的手。江南的深冬，縱然不像北方冰封萬裏，可是在這樣的深夜裏穿著這麽單薄的衣服在外面走動，不用想也知道會有多冷。

葉開的手被這突如其來的溫暖包圍住，一時間也怔住了，不知該作何反應。他看到傅紅雪嘴唇動了動，明顯是一個要道歉的口型。他在心底默默地嘆了口氣，然後截住了傅紅雪要沖出口的話。

“快走吧，明月心還在等著你救命，”

一句話像是點醒了傅紅雪，也警醒了葉開。他松開了葉開的手，點點頭，是啊，明月心還在等著他。

之後的一路上他們兩人便很少說話，傅紅雪一心念著明月心的安危，馬不停蹄地趕路，而葉開就坐在馬車裏看著窗外不斷倒退的風景。

從這裏到樹屋，最快也要一天一夜，這一天一夜裏傅紅雪片刻也沒有休息，葉開勸過他，讓他回馬車裏睡一會兒，讓他來趕車，但傅紅雪告訴他，在不知道明月心病情的情況下，即便躺下合上了眼，他也是無法入睡的。

葉開見勸不了他只能作罷，但其實卻在車裏小心翼翼地看著傅紅雪，看他的樣子隨時都可能會急火攻心，他怕他會扛不住。

好在練武之人的身體到底比尋常人健碩許多，更何況傅紅雪還有大悲賦護體。總算是在第二天的傍晚時候趕到了樹屋。小雨已經滿臉憂色地等在了門口，看到傅紅雪也葉開的時候，直接就哭了下來。傅紅雪見她這樣，心中更是驚惶，二話不說便沖進了屋子。

上一次見到明月心還是在雲天之巔的時候，那時她縱然雙目已瞎，更被燕南飛所脅迫，但武林女諸葛的氣勢猶在，縱然身在險境卻仍有中經霜尤艷之感，叫人不得不佩服，然而今日所見的明月心，卻猶如是被煙雲遮蔽的月光，渙散著一種蒼白不祥的氣息。她已經比當年消瘦了太多，久病的臉上看不到一點血色，要不是胸口還有輕微的起伏，她躺在那裏簡直就像是一具已經冰冷的屍體。

葉開站在門邊，看著傅紅雪奉若珍寶一樣將她抱起來，把那顆朱紅色的藥丸小心地推進她的口中，然後掌中運氣抵住她的後背，將自己的內力緩緩註入到她的身體裏。

“葉大哥，你怎麽了？”

葉開看著那兩個人，看得幾乎都出了神，半天才聽到小雨在輕聲喊他，他連忙低頭做了個噤聲的動作，但小雨仍是牽著他的衣角不安地問他，“葉大哥，你的臉色很難看，你沒事吧？”

他的臉色怎麽會難看呢，重傷瀕死的人又不是他。

葉開笑著搖了搖頭，他看不到自己的笑容有多苦澀，所以自然也就不知道小雨在擔心什麽。

“走吧，莫要打擾他們。”

此刻屋中已然金光大盛，是傅紅雪在用大悲賦給明月心療傷。葉開知道他一日一夜沒有休息，再強行運功療傷，於身體有害無益，然而自己卻無從幫他，況且，就算想幫，傅紅雪也會拒絕吧。

“葉大哥，你臉色不好，讓小雨給你看看可好？”

葉開推著小雨走到門外，目光仍有些不舍地落在已經專心療傷的傅紅雪身上。天下間能得他如此傾心相待的，唯明月心而已。能讓他放下一切遠離江湖的，也唯有明月心。

所以無論如何，也要想辦法救活明月心！

“葉大哥不要緊的，”看見小雨牽著自己的手就要替自己把脈，葉開連忙把手縮了回來，其實他這個人還挺諱疾忌醫的，不過最主要的還是沒那個心情。畢竟現在要擔心的那個人不是自己。

“小雨，麻煩你去幫葉大哥找些酒來好不好？”

他走到門外的樓梯上，然後坐了下來。小雨聽說他要酒，又看了看他那滿是倦色的面孔，眉頭不禁擰了起來。

“葉大哥，你以前心脈受過傷，你不可以多飲酒的。”

小丫頭居然還記著這事。他自己都快要忘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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