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玲瓏山莊的事，駱少賓這一路上也聽了不少，倘若他還在年輕氣盛的年紀，或許還有雄心去爭一爭，然而在經歷了那麽多慘事，又目睹了一代梟雄公子羽的敗亡之後，現在的他只想守好父親留下的點蒼派，不想再去招惹那麽多的是非。然而駱少賓沒有想到的是，海沙派的滅門慘禍居然跟玲瓏山莊有關，倘若白發三千丈真的藏身於玲瓏山莊，那麽為了海沙派蒼龍門的血案，他也不能再置身事外了。

這一次來海沙派查案，本是沖著白發三千丈而來，意想不到的是居然讓他們摸出了李修的下落。如果玲瓏山莊劫持李修只是貪圖那筆贓物也就罷了，但讓葉開擔心的是，他們會不會也知道了那贓物之中藏有重大的秘密，所以才這樣大費周章殺人滅口來隱藏李修的行蹤？

可是那個秘密到底是什麽呢？

在從海沙派回來的路上，原本駱少賓是打算去傅葉二人落腳的地方坐一坐，再商量一下白發三千丈和玲瓏山莊的事，沒想到走到一半就碰到急急忙忙趕來的門下弟子，說是有什麽要事等著他回去定奪。駱少賓只好匆匆跟他們道了個別，說若有消息隨時可以來客棧找他。

“葉開。”

駱少賓人才剛一走，傅紅雪便喊住了葉開。原本葉開還正擔心著傅紅雪會繼續不理他，這下聽到傅紅雪喊他，高興都來不及，臉上的陰郁一掃而空，笑嘻嘻地轉過臉來，卻見傅紅雪眉頭緊鎖，像是有極為煩心的事一樣。

“怎麽了？”

“葉開，駱少賓的話是什麽意思？”傅紅雪這一路上都在想著不久前不小心聽到的那番對話。駱少賓說葉開曾在他掉崖之後……他從來也不知道這件事，也從來沒有人告訴過他這件事。傅紅雪的童年和少年都是在鞭打責罵中度過，他不曾感受過這人間的親情，沒有人給過他愛，他不知道被愛著是什麽感覺。當他掉下山崖的時候，他想過花白鳳，想過冰姨，想過周婷，當然，也想過葉開。他想他們最多是難過幾天，慢慢也就會把這件事給忘了，但傅紅雪沒有想到，葉開會為了他差點丟掉性命。

“呃，你，你都聽到了？”

葉開頓時有點慌了起來，這件事本來過去也就過去了，再提起來反而有點不知從何說起。但傅紅雪看著他的目光很堅定，像是一定要他給個答案一樣。

“你都聽到了還來問我，都過去那麽久了，還提它做什麽。”

那時候的心情，現在回憶起來仍然記得很清晰，那種痛到骨子裏的感覺他一輩子都不會忘記，所以他才那麽怕傅紅雪再涉險，怕那天斷魂崖上的一幕再重演。

“葉開，我問你，如果我那時真的死了，又或者我和明月心就此在崖底生活，再也不踏足江湖，你會怎麽樣？”

這雖然已經是個沒有意義的假設，可是這一路上傅紅雪忍不住一直在想，如果這一切都是真的呢，如果當時自己真的留在了崖下，和明月心成親，然後過著不問恩仇平淡寧靜的生活。那麽崖上的葉開會怎麽樣，還會是今日他所看到的這個葉開嗎？

“我會替你報仇，”

“然後呢？”

然後呢。

答案那個時候已經有了。但葉開卻把心上的苦澀咽了下去，笑得眼眉彎彎地看著傅紅雪，“然後就娶翎兒過門，就像你答應明月心的那樣，陪她浪跡天涯。”

這是個永遠無法成立的假設。傅紅雪並沒有因為葉開的話而釋然，反而愈發凝重起來。他知道葉開說的不是真話，葉開的眼睛不會說謊。

“你應該知道，那日我獨自赴約，是不願你……”

傅紅雪往葉開走近了一步，葉開比他略矮一些，兩個人站得近了，葉開就一定要仰起頭來才能跟他的視線相平。傅紅雪說到這裏，驀地停了停，他發覺自己想要說的話，竟然和幾日前葉開對自己說的話一模一樣。

當初的自己，何嘗不是抱著同樣的心情，丟下葉開一個人去赴死的呢？

傅紅雪微微低著頭，看著站在自己面前的葉開，他不知道駱少賓那所說的一刀傷在哪裏，不知道傷得有多深，但是他知道，他們兩個差一點就從此錯過。現在才終於懂了，那個所謂的‘為他好’的想法是有多麽幼稚多了可笑。

如果真的為他好，就站在他的身邊保護他啊。同樣的，如果你真的是為了我好，讓我留在你的身邊。

葉開一直覺得傅紅雪是個很好懂的人，喜怒都寫在臉上，他唯一一次看錯的，就是那夜傅紅雪找到小屋來抱住他的那一次。那一次他被太多的喜悅沖昏頭腦，所以才會被傅紅雪輕而易舉地騙過去。而現在的傅紅雪，卻又是用一種他看不懂的目光在看著他。而就在葉開正要開口問，而傅紅雪正要像上次一樣把葉開拉進自己懷裏的時候，他的身後卻突然響起了一個聲音。

“丁小哥！”

那個聲音的突然插入讓兩個各有心事的人都陡然一驚。但這一聲也無疑救了葉開，他方才面對著傅紅雪正有點不知所措，不知道他那麽盯著自己看到底是什麽意思，但是他心裏清楚再這樣被盯著看下去，自己就要失態了。

幸好這個時候小姜來了。

“看到你剛好，你的行李都在這裏了，我可是拼死才從老板手裏保住的，”小姜看了一眼臉色怪異的傅紅雪，似乎對他還是有些畏懼，故意從他身邊繞開。看到葉開的時候，小姜笑得嘴都合不攏，簡直像要撲上來一樣。傅紅雪的眉頭略略一皺，小姜只好訕訕地把手從葉開肩膀上拿下來。

“你看看有沒有少東西，之前老板聽說你不見了，要把你東西都扔了，是我給一件件撿回來的。”

雖然覺得傅紅雪的臉色十分可怕，但轉過臉來對著葉開的時候，小姜卻是笑得一臉乖巧又輕松的樣子，儼然已經把傅紅雪排除在他們兩個人之外一樣。葉開平日裏跟小姜打鬧慣了，也不覺得這樣有什麽不妥的地方，便也就伸手摟了他一下，摸了摸他的頭道了聲謝。

“也沒什麽值錢的東西。”

他來的時候，包裹裏也就幾件穿舊的衣服而已，沒什麽好看的，然而當葉開從小姜手裏把包裹接過去的時候，卻發現包裹明顯重了一些。

“哎？你不會偷偷往裏面塞了銀子吧，真不愧是我的好兄弟。”

葉開感覺到那包裹有異樣，用手托著包裹下面摸索了一下。傅紅雪見葉開臉上的笑容驟然一滯，忙道，“怎麽了？”

葉開沒有直接回答他，而是把那包裹用力一抖，裏面的東西都散落出來掉在地上。然而當最後一件衣服掉出來的時候，小姜訝然地大叫了一聲。

“當————！”

和那件衣服一起掉下來的，是一支金色的小箭！

小姜看的眼睛都直了，半天沒說出話來。葉開最先冷靜下來，他走上前把那金箭拾起來拿在手裏看了看。這是玲瓏山莊的小金箭無疑，可是怎麽會……

“小姜，翠微閣裏可有別的什麽人碰過這包裹？”

小姜聞言連連搖頭，“我今早收拾好之後就去院子裏幹活，幹完回來就給你送過來了，也就一個時辰，我不知道誰碰過這包裹啊，再說了，你又不是什麽江湖好漢，給你這個做什麽？”

一個時辰，已經足夠玲瓏山莊的人把這個小金箭塞進包裹裏讓小姜帶出來了。葉開拿著那金箭，微不可聞地嘆了口氣，他們所要面對的到底是什麽樣的一個對手，自己的一舉一動完全被對方所掌握，而自己卻連對方是誰都不知道。

“小姜，你回去吧，這件事誰都不要提起，以後，我們也……”

葉開握緊了那只金箭，他知道這樣說也許對小姜而言很殘忍，可是事情到了這個地步，他不想讓小姜也落到海沙派那樣的下場。

“以後你也不要再來找我了。”

“丁小哥？”

聽到葉開這麽說，小姜的臉色頓時黯了下來，他一臉不解地看著葉開，像是要等他給個解釋，或者是等他收回那句話，但葉開什麽也不能對他解說，他只能拽著傅紅雪的胳膊，頭也不回地往前走。

“丁麟！”

他聽到身後的小姜沖著他大喊了一聲，聲音裏好像都帶著點哭腔。小姜追著他們跑了兩步，見葉開始終沒有回頭的意思。他站在那裏，望著葉開和傅紅雪的背影許久，直到完全消失。然後他臉上那痛苦不解的神色也隨之消失了。

不再見面？

怎麽可能呢。

小姜往後退了兩步，嘴邊的笑意越來越深，他走到那一地衣服散落的地方，蹲下來撿起一件抱進懷裏。

上面還殘留著些許皂角的味道。還有一些他所熟悉的，屬於丁麟的味道。

“其實，比起葉開，我還是更喜歡你是丁麟時候的樣子。”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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