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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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就在葉開對傅紅雪說起白發三千丈事情的這個當口,已經有輛馬車停在了土丘上。馬車剛一停穩當,那蒙古人便迎了上去,十分恭敬地替裏面的人揭開了簾子。

葉開與傅紅雪隔得太遠,也不怎麽能看清那人的樣貌,但見那蒙古人小心翼翼地扶著他下了馬車,然後一只手臂曲起疊在胸前,對那人行了個大禮。這些年傅紅雪為了明月心的病四處奔走,在西域的時候,也曾看到過來往的蒙古商人,知道這對蒙古人而言是大禮,所以這馬車上的人的地位一定很高。

從他們的方向看過去,那人好像全身上下都裹得十分嚴實,只能看到一個灰色的影子,但並不像之前那個蒙古人那般壯碩高大,甚至比起一般的中原人都顯得瘦弱了一些。

“那個人,難道就是蘇先生……”

“什麽?”

傅紅雪因為與葉開靠得很近,所以連他自言自語的話都聽到了。但這其中的來龍去脈解釋起來實在太過麻煩,葉開便化繁為簡道,“之前我見過這個人一次,他提到他是在為一個叫蘇先生的人來此找一樣重要的東西,看樣子會不會就是這個人。”

“一個蒙古人潛入中原找什麽重要的東西,只怕居心不良吧。”

“蒙古人向來是賊心不死,怕只怕這裏頭還有什麽更可怕的陰謀。”

葉開回憶起他們那日在翠微閣裏所說的話,一切的關鍵似乎就在李廣命他侄兒運往海外的贓物裏頭。可是這人自從出了湖廣便沒了蹤跡,葉開一直在暗中打聽也是一籌莫展。那麽一大批贓物想要藏得滴水不漏,讓湖廣布政使司都查不到他的下落,這只能說明在李修的背後,必定有著一個更為龐大的勢力在給他做支撐。

難道是李廣在宮外的勢力?

“隔這麽遠,恐怕聽不到他們在說什麽……”

那兩人說話的聲音原本就壓得很低,這曠野之上風聲呼嘯的,根本什麽都聽不到,但傅紅雪卻突然伸手捂住了葉開的嘴,示意他莫要出聲。

“等等,他們在說什麽名單的事。”

葉開被傅紅雪捂著嘴不能說話,只能眨巴著眼睛看他,一副好奇又不敢出聲問的樣子,讓傅紅雪看著,不覺臉上的表情便溫柔起來。

“我恐怕沒有跟你說過,我看得懂唇語。”

他這話一出,葉開著實是吃了一驚,但眼下不便多問,只好耐著性子等下去。傅紅雪的目力十分驚人,這麽遠的距離都能通過讀唇知道他們在說什麽。那‘蘇先生’是背向他們而站的,傅紅雪只能看到那蒙古大漢一直在說什麽會盡快拿到名單覆命,絕不讓殿下失望之類的話。

既他說殿下,那便必定是皇族中人,至於他們說的那份名單,到底指的是什麽?

“葉開,他們說那個名單與汪直有關。”

與汪直有關?

這汪直乃是前朝宦官,失勢之時家中財產已盡數充公,收入國庫,如今這個李廣受陛下寵愛,在宮中呼風喚雨,私下拿了國庫裏的財物也無人敢查。這麽說來也就是這件事本和李廣並無關系,只是他的贓物裏頭剛好有一件是當年汪直留下的。

說起這個汪直,葉開猛然想起,之前催命婆婆曾對他說過,當年將白發三千丈引薦給雲王之人,恰巧就是汪直。汪直在朝為官多年,不僅朝中黨羽眾多,在他任西廠提督的這幾年,亦和許多江湖勢力來往密切。當年雲王叛亂之前,旗下網絡了不少武林高手,恐怕都與汪直都不了幹系。這麽一想,近來發生的這些事情,表面看起來千頭萬緒,但其實各有聯系……

那兩人說話的時間並不長,幾乎是匆匆照了個面,說了幾句,那蒙古人便將‘蘇先生’又送回了馬車上。葉開看他不但是身形單薄,好像還有宿疾,每說兩句便要咳嗽一聲,像是病得很重。那蒙古人將‘蘇先生’送上馬車之後,車夫便駕車絕塵而去,那人在土丘上站了好一會兒,像是在目送他們離開一樣。

“傅紅雪,有件事我覺得很不對。”

待那人走後,傅紅雪才松開了捂著葉開嘴的手,掌心在葉開的唇上無意間地擦了一下,指腹觸到那柔軟溫熱的雙唇時,傅紅雪不由怔了怔,手放在那裏幾乎忘了拿開。幸好此刻葉開心裏正念著別的事情,否則定能看出傅紅雪的異樣。

他這人很不善於偽裝,心裏的事早早就寫在了臉上,盡管他自己還說不清那是種什麽感覺,但是臉上那一瞬間流露出的仿佛心動般的神色卻是騙不了人的。

“若那蘇先生是蒙古貴族,那他們二人為何要用漢語交談,要想不讓別人知道,直接說蒙古語便好了,你說對不對。”

葉開想到這一點便越發覺得蘇先生的身份很可疑,可他說了這麽多,傅紅雪卻一直沈默,葉開疑惑地向他看過去,才發現傅紅雪竟然是在走神。

在如此緊要的關頭,他竟然在走神!

“什麽?”

傅紅雪卻是已經陷入了一種迷亂的狀態,所以他根本沒有聽到葉開在說什麽。葉開看他神色恍惚的,便有些擔心,“你沒事吧?”

“沒事,”傅紅雪穩了穩心神,臉上又換上了平日裏的冷肅的表情。葉開盯著他看了許久,確定他是真的沒事才又道,“我們回去吧,我出來太久了,恐怕別人會生疑的。”

“別人?”

“莫忘了我現在的身份是丁鱗,是翠微閣的下人,我可是拿了銀子出來買貨的。”這一來一去少說也有一個時辰了,再不回去,只怕那霜琴姑娘又要跟他念叨個沒完。但傅紅雪聽話的重點卻最終落到了翠微閣三個字上。

這地方,好似一聽就不是什麽正經地方……

“翠微閣?什麽地方?”

傅紅雪冷不防問了這一句,葉開一時大窘,真不知該實話告訴他翠微閣是風月之地,還是該含糊其辭說那裏是酒樓。

“其實,就是……花錢喝酒的地方……”葉開說的心虛,笑得更心虛。他想這總不算是說謊了吧。雖說酒是花酒,但也算是酒嘛……

“那走吧。”

雖然察覺到葉開笑得很不自然,但是傅紅雪也並未多問。葉開轉念想想,其實就算跟傅紅雪說出了真相應該也無妨吧,他去翠微閣橫豎不過是為了查案,況且,就算他真的是去喝花酒的也無可厚非,人不風流枉少年麽。

不過,大概因為面對的是自己最為在乎的人,所以有些事總是不願他知道,不願他看輕自己的。葉開在心底苦笑了一聲,何時開始自己也變得這般虛偽了?

翠微閣既是花樓,白日的時候白天裏姑娘們都在休息,但葉開知道這翠微閣的老板是個愛財如命的人,不會錯過一點賺錢的機會。所以白天樓裏便做尋常生意,只是這裏酒菜價格高得嚇人,況且名聲也不怎麽好,所以自然很少人來光顧。然而當葉開與傅紅雪二人沿路回到鎮上的時候,卻發現那白天裏生意冷清的翠微閣此刻竟然是門庭若市。

葉開正滿心疑惑地走過去想一看究竟,卻見人群裏突然擠出一個人來,沖著他大喊,“丁小哥,霜琴姑娘讓你買個胭脂水粉,你怎麽去了這麽久!”

那人不是小姜又會是誰呢?

可是葉開這時才想到自己早上忙著追人,竟然把這件事忘得一幹二凈。那傅紅雪在一邊聽到霜琴姑娘的名字,又聽小姜說什麽買胭脂水粉,馬上扭頭去看葉開。葉開捏的一手心的汗,心道這小姜早不來晚不來,非要在傅紅雪在的時候來。

“樓裏是怎麽了,怎麽圍著這麽多人?”

葉開被傅紅雪那目光看得躲躲閃閃的,只能拉了小姜做掩護。那小姜正要開口,葉開已然看到有幾個穿著廠衛官服的人從樓裏面走了出來,走在最前面的人從服飾來看應為百戶。在成化年間,汪直執掌西廠之時,這錦衣衛上街抓人的事十分尋常,但是後來隨著西廠的沒落,新帝登基,政治清明,錦衣衛便不像從前那麽橫行霸道,像這樣公然抓人的事,而且還是由百戶親自帶人抓人的的情況實在是很不多見了。

“具體我也說不清,好像說是有個朝廷重犯流竄到了江浙這一帶,所以但凡不是長住在這鎮上的人,都要帶走問話。”

說著,小姜忽然想起了什麽,轉頭看了看葉開,“我要是沒記錯,丁小哥你來這裏還不到一個月吧。”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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