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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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那小姜話才說完,便感覺到葉開身邊的人似是瞪了他一眼,雖只有一眼,但小姜卻感覺自己背上都滲出了一層冷汗。他還從未見過誰只是動一動眼睛就能讓人心生畏懼的。他往葉開那裏挪了兩步,躲在他後面,小聲嘀咕了一句。

“丁小哥你別誤會啊,我哪能懷疑你,我們是什麽交情啊,你天天住我屋裏,你要是朝廷重犯,那我豈不是窩藏重犯。”

葉開聽罷,連忙一臉無辜地點頭稱是,不料那小姜後面又補了一句,“況且,哪個朝廷重犯會不帶銀子逛妓院,然後還把自己抵在這裏做苦力……唔唔……”果然這小子一開口就準沒好事,可是等葉開意識到的時候想去堵他的嘴也晚了。傅紅雪回想起之前葉開支支吾吾語焉不詳的樣子,心裏一片了然。

果然是,花錢喝酒的地方啊……

“哎,傅……你聽我解釋……”

傅紅雪什麽都未說,只是冷笑了一聲,卻讓葉開驚出一身汗來,抓著他就要解釋。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緊張個什麽勁兒,但就覺得看到傅紅雪那表情心裏挺發毛的。可正待他猶猶豫豫話還沒出口的時候,小姜忽然抓住他的手,對他做了個噤聲的動作,然後用力把他扯到了一邊的角落裏。葉開正要問他怎麽了,只見方才搜查樓子的錦衣衛正好從他們剛才所站的地方走過去。小姜探出頭去小心看了看,直到那些人走過去才大舒了一口氣,回頭對葉開道。

“我這可是救你,”小姜說著,忽然瞥見傅紅雪面色不善地盯著自己拉住葉開的手,便像是被毒蛇咬到了一樣慌忙松開手,葉開有些莫名其妙地左右看了看,“我一沒殺人,二沒防火,更不是什麽朝廷重犯,他們總不能冤枉好人吧。”

“不冤枉好人?”小姜沈下臉冷笑道,“冤死在錦衣衛手裏頭的人還少麽,你以為被捉進去之後還能有命活著出來?”

“自前朝宦官汪直失勢之後,西廠便慢慢衰落,當今聖上又是難得的賢明聖君,這些廠衛總不至於像從前那麽猖狂。”

一下子出動如此之多的錦衣衛上街搜人,看來這‘朝廷重犯’的來頭絕對不小。葉開心裏其實明鏡一樣,天底下絕沒有那麽多巧合的事情,李修失蹤之後,這些錦衣衛就出動搜人,而且如今執掌東廠之人,正好就是李修的叔叔李廣,這很難讓人不聯想到一起去。

不過這樣一來,自己之前的推測就錯了。如果不是李廣派人藏起了李修,那麽李修和那批贓物現在到底藏在哪裏,又或者應該說落在什麽人手裏?

能夠將人隱藏得如此之深,連湖廣布政使司和杭州府左參政衛大人,還有那個神秘莫測的蒙古人都找不到下落,足可見這個江湖勢力絕不尋常。

“丁小哥,樓裏你不能回了,老板是什麽性子你最清楚,眼裏只有錢,沒有情面的,遲早要把你給供出去。我去幫你把行李取出來,你趕緊另外找個地方落腳吧。”

“可是……”

當初他之所以要留在翠微閣,是因為這裏常常是一些達官顯貴尋歡作樂的地方,在這裏可以打探到各方面的消息,可是小姜說得也沒錯,再留下去被廠衛捉住事小,要是壞了徐大人的全盤計劃,那罪過可就大了。

“你可住我那裏。”

看葉開還在猶豫,在旁沈默不語的傅紅雪終於忍不住開了口。小姜從方才見面時就很好奇傅紅雪的身份,但一直被他嚇得不敢說話。現在聽他說要葉開搬去他那裏住,便就問了一句。

“丁小哥,這位是……”

“還記不記得我跟你說過,我有過一個肝膽相照生死與共的好兄弟,說的就是他了。”

聽葉開這麽一說,小姜對傅紅雪便更加好奇起來,這個人看上去冷冰冰的,話也少,實在無趣得很,而反觀自己,和葉開的性子這麽合得來,大家吃在一起玩在一起,這才算是真朋友嘛。

“肝膽相照,生死與共,也不知能不能替你先把債給還了……”

雖然小姜心裏在犯嘀咕,可是不得不承認,葉開與傅紅雪站在一起的時候,讓他有種這兩個人天生就應該站在一起的感覺,任何人都無法介入到他們之間。而自己雖和葉開十分親密,可是也只是表面上的熟絡而已,而這兩個人哪怕不說話,一個眼神遞過去,對方就能明了,像是心有靈犀一般。

被迫搬出翠微閣本是件禍事,然而沒想到卻能就此搬來和傅紅雪一起住,這倒真是塞翁失馬焉知非福了。葉開心底雖然樂開了花,但是當著傅紅雪的面不便表現,只能一路上都忍著笑,眼睛中的那種神采是傅紅雪很多年都沒有見過的。那像是回到了他們初遇的少年時光,從湖上追他而來的少年笑盈盈地跟在他的後面,毫無城府,真心相待,讓他明知不可接受,最終卻又不忍拒絕。

傅紅雪是暫住在鎮上的一戶民宅裏,宅子的主人是一對老夫婦,膝下無子,見傅紅雪出得起價錢就把家裏一間空餘的屋子讓給他住。屋子不大,裏頭只有一些桌椅和一張床,一個人住勉強可以,兩個人的話,就必須要有個人打地鋪了。不過反正葉開也不是什麽挑剔的人,以前風餐露宿的日子都經常過,現在這樣已算是舒適了。

“唉,本來還說要幫你打聽那神醫的事情。不過你也別太擔心,我已經寫信給徐大人,宮中多得是靈丹妙藥,也不愁找不到好大夫,相信不用多久必會有好消息的。”

其實這些年傅紅雪為了明月心的病,已經不知道求過多少隱世高人,其中有不少就是告老還鄉的太醫院禦醫,所以宮中的情況他大致也知道一些。盡管知道,但葉開的這份心意著實令他感動。

“這些日子你不宜多在外走動,打聽的事情我自己去辦即可。”

葉開正忙活著鋪床疊被,聽到傅紅雪這話,不由笑道,“你只說我不宜在外行走,可別忘了,你也在錦衣衛的捉拿範圍之內。”

傅紅雪聞言微微楞了一下才反應過來,隨即便皺了皺眉頭,向葉開道,“你既與朝中官員有些往來,可知這次錦衣衛出動抓的是什麽人?”

葉開整理好了地鋪,盤腿在上面坐了下來,手裏還把玩著一只紅透了的蘋果,是在來的路上葉開買的。他這個人的性子就是這樣,碰上再大的麻煩,吃的事總是不會耽誤的。他抓著那蘋果把玩了幾下,用衣角擦擦幹凈張口就咬了一口,“傅紅雪,這個好甜,你嘗嘗看。”

說著,他就把那咬了一口的蘋果遞過去給傅紅雪,那紅潤潤的蘋果上還留著他一圈小小的牙印,葉開見狀連忙把蘋果掉了一面說,“這邊是我沒咬過的。”

說著,笑得比那蘋果還要甜上幾分。

傅紅雪本來是跟他說著正事,被他這樣突然一打岔,還冷不防地看著他擡著頭舉著蘋果笑盈盈地看著自己,這樣的邀請,又有誰能拒絕得了呢?

傅紅雪把蘋果接過去的時候,看到那上面的一圈牙印,竟然鬼使神差地在那牙印上咬了下去。傅紅雪平日裏不像葉開這樣貪嘴,向來是能填飽肚子便好,在吃的事情上欲望很淡。不過這一口蘋果咬下去,卻真真是如葉開說的那樣,但甜的卻遠不止是嘴裏。他記得當年在斷魂崖下,明月心也曾給他做過吃的,那時他雖然也很高興,但卻並不像現在這樣。他曾說過,待在明月心身邊會有種說不出的踏實,然而在葉開的身邊,卻時時感到自己的情緒心跳都無法控制,常常做出一些連他自己都覺得匪夷所思的事情來。

“老實說呢,徐大人在朝中雖然是位高權重,但東西兩廠的錦衣衛乃是直接聽命於皇上,而且自太祖皇帝以來,這些錦衣衛便被賦予了極大的職權,他們等同於皇帝在宮外的耳目,專司搜捕暗殺以及對文武百官進行監視。所以錦衣衛的行動,在朝官員是無權過問的,恐怕徐大人也無從得知。”葉開說著,正要從地鋪上站起身來,這時傅紅雪身後的窗子忽然被風吹開,窗子打開的一剎那,傅紅雪便抓著桌上的滅絕十字刀沖出窗去。

因為他已然感覺到那風裏有殺意,果然他一躍出窗戶邊看到不遠處有個黑影一閃而過。他正要追過去,突然聽到葉開喊了一聲。

“傅紅雪,等等!”

他聽到葉開的聲音,連忙折返回去,只見此刻葉開的手中已然多了一封信箋。傅紅雪忙搶了過來,仔細看了看,確定信箋上無毒這才放下心來。

“是玲瓏山莊的信。”

那信箋的反面,寫著和小金箭上一模一樣的六個字。傅紅雪將信拆開後,發現裏面滾出了一粒小小的朱紅色的藥丸,以及幾縷白色的頭發。

葉開一看到那頭發,臉色頓時大變,他把傅紅雪手裏的東西一把搶過來仔細一看,聲音不禁有些發顫。

“這白發……”

但此時傅紅雪其實比他更加震驚,因為傅紅雪已經認出了那是一粒什麽藥丸。他記得那個藥丸的味道和顏色,因為這正是當日那個商人送給他拿去救明月心性命的那顆藥丸!

“冬至之日,盼君攜金箭同至,玲瓏山莊恭候大駕。”

信封裏除了這顆藥丸和那幾縷白發以外,還有一封寫得極為簡明的信。那信紙的紙質質地上乘,紙面柔白,紋理分明且紙面上飾有金片銀粉,乃是價格不菲的金冷箋。但就這一紙也可看出這玲瓏山莊何其富貴。但最要命的是玲瓏山莊發出此信的目的……

對方知曉自己在查白發三千丈之事,所以送來白發,誘自己赴約,同樣的,傅紅雪救妻情切,看了這藥丸,前頭就算是刀山火海他也會一頭闖進去。

這玲瓏山莊的莊主到底是什麽人,竟然能將他們的心事完全洞悉。那自己這些日子的所作所為,豈不是被別人盡收眼底?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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