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一大清早街上的人並不多，所以這個人便格外顯眼。昨日沒怎麽看清楚他的樣貌，而今一看，果然是十分高大魁梧，雖穿了一身中原人的衣服，但五官還是能看出有外域人的特色。葉開知他來歷不淺，而且與李廣一案也許有莫大聯系。自從李修失蹤之後，案子的進展就一籌莫展，或許可以從他這裏尋到一些突破。

葉開這樣想著，便悄悄地跟在他的後面，看看他是否有別的什麽異動。

這個時辰商鋪還沒有開張，那蒙古人在街上似是漫無目的地轉了轉。那人看上去雖是漫不經心，但是葉開卻能感覺到他其實十分警覺，時時刻刻都在註意周圍的動向。葉開跟了他一段，見他走到街角處，左右看了一眼便拐了進去。葉開在這地方待了不少日，對這周圍一帶的環境十分熟悉，他知道街角那巷子裏頭只有一家藥材店，可是看那蒙古人的樣子，絕不像是去抓藥的。

果然，葉開跟著他走到巷口，看到那蒙古人在藥材鋪門口站了一會兒，裏面的夥計立馬迎了上來，看上去像是跟他十分熟悉，邊笑著便把他請了進去。看這姿態，更知道他不是來抓藥的，仔細看這蒙古人仿佛天生帶著一種傲氣，這種傲氣不同於尋常的江湖人，倒更像是官威。

想到官威，葉開心裏陡然一驚，像是想到了什麽極可怕的事情。然而不待他多想，那蒙古人便有提著一些藥材從鋪子裏頭走出來，但是神情卻已經和進去時完全不同了。

葉開看得出他的樣子很匆忙，步子也比先前快了許多，像是趕著要去辦什麽重要的事情。這讓葉開禁不住要猜想，他方才進了這藥鋪，是否見過什麽人，又或者是得到了什麽消息，所以出來時的神色才會全然不同。

那蒙古人取了藥之後，走出巷子便直接奔著城門口的方向而去。葉開正要跟上去，不料此時肩膀上忽然一沈，他心頭猛地一跳，正要轉身卻聽身後人道。

“葉開，你在做什麽？”

聽到那聲音，葉開本該大松一口氣，然而聽到後面的話時，葉開的心又不禁懸了起來。

“你在跟蹤的是什麽人？”

“你……”

本來以葉開的功夫，只要是靠近他十步以內的人，縱然不看他也能察覺得到，然而剛剛他一心一意跟著蒙古人，卻忽略了身後也一直跟著他的傅紅雪。之前面對傅紅雪的追問，他一直語焉不詳就是不想他牽扯進來，但他現在既然都已經親眼看到，只怕自己想瞞也瞞不住了。

葉開看了一眼那慢慢走遠的蒙古人，正猶豫著要不要追，卻聽傅紅雪道，“再不追，人就走了。”

“你怎麽知道……”聽傅紅雪這話，分明是跟了他一路，否則怎麽知道他在追那個蒙古人。其實自他走後，傅紅雪一直有些放心不下，總覺得一顆心七上八下地懸著，在屋子裏怎麽也坐不住，結果一走到街上，就看到葉開像是在跟蹤什麽人，他也沒有立即點破，就暗中盯了葉開一路，直到現在才現身。

葉開見傅紅雪盯著他不說話，心裏忽而湧上一種說不出的甜蜜感，他知道傅紅雪一向不會說謊，但是又很吝嗇表達自己的關心，所以才會一言不發。他忍不住勾起嘴角，想笑又怕傅紅雪看到，只要忍著把頭扭向一邊。

“傅紅雪，我要是說讓你別插手我的事……”

“絕無可能。”

果然如此啊。雖然心裏知道他會這樣說，但是親耳聽到的感覺終究還是不一樣的。盡管很高興傅紅雪這樣關心他，可是這樣一來便又把傅紅雪拖進是非圈裏來了。自己先前的一番苦心，他怎麽就不懂呢？

“唉，算了，事情說來話長，我們邊走邊說。”

再說那蒙古人出了鎮子之後便一路往南走，那一帶人煙稀少，是一片荒地，這對於傅紅雪與葉開極為不利，因為這樣一來他們就很容易暴露。幸好那蒙古人急著趕路，而他們兩人的輕功在江湖上又算得上頂尖，否則在這樣開闊的地方早已被人察覺。

傅葉二人跟著那蒙古人走了約莫半個時辰，見他總算是在一處土丘上停了下來，那地方居高臨下，若是靠的太近必定要被發現，但是隔得太遠，又看不清他到底在做什麽。跟著這人一路，葉開已然感覺到對方的警惕性絕非尋常江湖人可比，這讓葉開想起了自己曾在京城見到的那些專司暗殺和偵查的錦衣衛。但顯然對方既是蒙古人，就絕不可能出身大明皇宮，不過卻極有可能是瓦剌派來的密探……

“他是什麽人，你為何要跟著他？”

葉開與傅紅雪藏在距離那土丘十步以外的一個低窪處，周圍長著不少的雜草，勉強可以將他們兩人擋住。此刻傅紅雪與葉開挨得很近，兩個人幾乎都已經貼在了一起。葉開只顧著去盯著那蒙古人，沒註意自己的頭已經靠在了傅紅雪的肩上，直到他開口說話葉開才猛地回過神來，連忙把自己的身體移開。

“我這次前來，本是受了徐溥徐大人的囑托來收集宦官李廣的罪證，因李廣在宮內宮外眼線眾多，所以徐大人才不得不請江湖中人出手幫忙。當年徐大人與師父有些私交，況且……”

“況且？”

傅紅雪就知道這次葉開答應出手相助必定不會那麽簡單，他這人素來討厭勾心鬥角的事，而一旦卷入朝廷中的權謀爭鬥，只怕會永無寧日。他會答應徐大人，必然還有別的不可推辭的原因。

“傅紅雪，你可曾聽說過催命婆婆孫天鳳這個人？”

“催命婆婆？”傅紅雪聽到這個名字微微楞了一楞，“你說的是風雷掌的傳人……”

“不錯，正是當今世上風雷掌的唯一傳人孫天鳳孫老前輩，”葉開以為傅紅雪自小生在西域魔教，對中原武林的事並不熟知，沒想到他竟然能夠一口報出孫天鳳的獨門絕學。

“幾個月前，孫老前輩曾經找過我，對我提起了一件事。”

當年京城一戰的時候，孫老前輩已經年近花甲，如今幾十年過去，沒想到她竟然還在人世，這樣算來，豈非已逾百歲？不過像她這樣的江湖奇人有如此高壽，也並不奇怪。

“當年雲王之亂的時候，孫老前輩曾與我師父聯手血戰當時化名為江南月的魔頭白發三千丈，據說此魔的年齡江湖中無人知曉，少則也有兩三百歲，功力之高世所罕見，就連我師父與孫前輩聯手也占不了上風。後來她因眼見情郎被殺，心緒大亂，這才被師父的飛刀所殺。”這些江湖舊事葉開雖未親眼所見，但自小聽得多了，自然也就知之甚詳。傅紅雪雖沒有聽說過這個白發三千丈，但聽葉開言語之間對她的描述也不由稱奇。天下人皆知自天機老人與上官金虹過世之後，李尋歡已稱得上是江湖第一人，而當年這個白發三千丈卻可以同時迎戰小李飛刀與風雷掌，足可見功力之高。幸好此人已死在小李飛刀之下，否則放眼當今武林，又有誰可與之一戰？

“既然白發三千丈已死，孫老前輩為何又向你提起了她？”

“傅紅雪，你可知最麻煩的事就在這裏，”葉開嘆了口氣，搖搖頭道，“當年孫老前輩雖親眼看到白發三千丈倒在師父的飛刀之下，然而皇城一戰之後，卻沒有人找到白發三千丈的屍體。當時兵荒馬亂之下，也沒人有在意此事，然而幾個月前孫前輩告訴我白發三千丈極有可能尚在人世。”

“小李飛刀例無虛發，她既已中刀，又怎會……”

之前聽聞她活了有兩三百歲，已讓傅紅雪驚異不已，如今又聽葉開說她身中小李飛刀還能活命，這便更是讓他覺得不可置信了。

“這魔頭既能活兩三百年之久，必定有過人之處，本來孫前輩這麽說我也不信，但她告訴我，不久前在江浙餘杭這一帶，有幾個不起眼的小門派一夜之間遭人滅門，當地的縣衙只說是江湖仇殺，不予追究，當時孫前輩途經此地，聽聞這些慘事，覺得事有蹊蹺，結果就在她暗中查訪之時發現那些屍體的致命傷口處，都留有白發。”

“白發？”

“正是，”葉開滿心憂慮地點點頭，“所謂白發三千丈，正是說她發功之時，白發會如萬箭齊發，取人性命。以孫前輩在江湖中的閱歷來看，這些年裏，能做到此事的，除了白發三千丈以外，絕無第二人，這樣的功夫也非一朝一夕可成，若無數百年功力的積攢，也絕達不到如此境界。”

乍然聽聞如此可怕之事，傅紅雪一時之間還難以接受，可就在這時，那不遠處的土丘上忽然傳來了一陣馬蹄聲，傅紅雪慌忙摟住葉開，護著他伏下身去。他不知自己這樣一摟，幾乎將葉開整個人摟進自己懷裏。

傅紅雪抱住他的感覺，仍和幾年前一樣，那麽用力，讓人覺得那麽踏實，他明知自己不可沈迷，應該將他推開才是。

但，他還是被那溫暖的感覺迷惑了。他根本抗拒不了。

“怎麽了？”

感覺到懷裏的身體還想緊張得繃緊了，傅紅雪低下頭，氣息在葉開的臉頰上散開，他的臉頓時燒起來一般，傅紅雪望著臉色泛紅的葉開，望著他那好像永遠都泛著水汽的眼睛，一瞬間，他覺得自己的心，猛烈地跳動起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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