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五章、病態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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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琤!你替我下去把門票給蔣曦吧!」

聲音掙紮著戰過水聲跟門板,斷續從衛浴間傳出。

他拿下問由由借用的黑框眼鏡以表示不滿,卻沒任何人看到此壯舉。

他把眼鏡擲在由由床上,「我在做畢作!」

「阿琤阿琤你在嗎?我跟蔣曦約了八點,在田徑場那邊!」

既然早約了時間地點,為什麼你要突然跑去洗澡?你明知道現在只有我在房,所以你是故意設計我嗎?你能不能別這樣容易上當?知不知道蔣曦很可能利用我的室友來對我進行絕地大報覆?阿雪阿望都固若金湯為什麼你被輕輕一戳就被攻陷,讓敵人掐住我的咽喉?要說你沒神經還其實是個戀童癖,這樣會害死我的知不知道?連為虎作倀都不知道的大笨蛋,還催促我快單獨去見魔鬼?難道我被害了你不會內疚嗎?說到底,為什麼你會在約好的時間跑去洗、澡啊?

蔣琤的胸臆間一大堆問號在尖叫翻騰。

他氣勢萬鈞地打開衛浴間的門,準備把一籮筐的責問砸在洛由由臉上。

他要罵人了、他真的真的要罵人了!

「......門、門票在哪裏?」

「啊?在我的皮夾裏,拿兩張吧!拜托你羅阿琤!」

說不出口的兇猛反噬回來讓他差點吐血,蔣琤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

雖然阿雪跟他說過「你別太寵姓洛的」,但最寵由由的排名第一位絕對不是他。

肯定也有那個誰跟阿望說過「別太寵姓蔣的」吧......這死循環是自作孽不可活。

邊漫開思緒,邊獨步在田徑場旁的小泥徑上。

地點絕對是他想揍死洛由由的原因之一,同是住校生約那裏不好要約田徑場?

好冷......他邊磨擦手臂,邊遠眺尋找蔣曦身影。

到了徑道旁的小草丘才知道是什麼回事,跑圈中的身影分明是阿雪。

他邊看那疾跑的身影邊走下草坡,想等他再繞一圈回來再打招呼......

原來由由想順便接阿雪回去......不對,這不是原諒由由的理由,這樣一來更不應該去洗澡吧?

「快門禁了還在練習,真勤力。」

他轉頭,看見不知何時出現在身邊的蔣曦彎腰撥弄草皮,準備坐下。

「我早就看見你走過來了,只是你看得太入迷。」

他輕輕眨動眼睛,想了想,還是跟著坐下。

由由的皮夾擱在膝蓋上,他與蔣曦之間留有一臂之距。

有好一會兒他們只是註視著闌雪奔跑的身影,看著他全力快跑半圈後慢慢減速,後半圈轉成緩步跑......阿雪好像有解釋過這是什麼練習,他記不起了。

待阿雪正對著他的方向時,他揮了揮手,阿雪看見後也舉手示意。

晚風帶著摻人的涼,他穿著針織外套尚覺不夠,阿雪在偌大的田徑場孤身一人更顯寒冷......鋪在他肩膀上的黃光看上去很溫暖,但大射燈其實沒有溫度,阿雪不冷嗎?

「不給我門票嗎?」

蔣曦打破了沈默,他目不斜視地回應,「要給。由由有點事所以不能來,我代他拿給你。」

他打開皮夾看到兩張門票夾在鈔票後,這還是他第一次看到攝影展門票。

說是門票其實比較像明信片,比正方形稍長的黑色硬卡,上頭印滿了風格回異的黑白實物或風景寫真,混雜在一起卻不混亂,很有藝術感。蔣琤認出了其中一張照片是由由的作品。

真酷,等下回去要記得稱讚由由一下......

即使蔣曦近在咫尺,蔣琤發現自己簡直像有強迫癥般想東想西,故意不去想蔣曦的事。

「這不是埋頭欣賞室友作品的時候吧?我等著你把門票給我呢,分張我看看。」

蔣曦向他伸出手心,似乎虛位以待很久了。

這微微嘲諷的口吻比較像他認識的蔣曦了,他將兩張門票遞出去......

蔣曦握著門票一角,他的手突地一頓,於是兩人一人扯一邊。

等等,由由的確是叫他拿兩張......但意思是不是讓他留一張然後把另一張給蔣曦?

畢竟他到現在還沒收到門票。

蔣曦挑起一道眉,狐疑地看著他,眼神沒絲毫不快也沒有放手。「還沒欣賞夠?」

「你有朋友要去攝影展?」

不知為何,蔣曦的表情一暖,勾起了嘴角,「想不到你還在意我有沒有朋友這問題,你們有多出來的票?」

蔣曦誤會了他的問題目的,他懶得解釋。

由由人緣很好,應該沒有多餘的票,他不能把由由留給他的門票給出去......於是他松開拇指,用食指跟中指把下面的票推回自己的方向,只留一張給蔣曦。

「我也不知道,回去問問由由。」

「那就再聯絡我。」

......他才發現自己究竟糊裏糊塗地答應了什麼。

蔣曦遲遲不把門票接過去,當他想問怎了的時候,指頭一輕,門票已被拿走。

不下一次覺得蔣曦應該有讀心術吧,而且對他萬試萬靈。

他抱著膝蓋,把視線放回阿雪身上,阿雪已不知跑到第幾圈了,仿佛不知疲累。

「你要等他才回去嗎?」

「嗯。」雖然阿雪很有分寸,還是怕他太投入而超過門禁。何況他就打著拿由由的錢去買甜湯的主意才拿把皮夾整個拿走。

「闌雪是吧?......聽說你們305被叫做草窩,為什麼?」

「因為阿雪跟由由,也不太確定是因為阿雪是校草還是因為由由收集了一系列超貴的尖叫兔商品......總之叫著叫著,大家都這樣叫了。」

「你們房蠻出名的,連教授也知道。」

「沒辦法,阿雪的成績很好、由由家超有錢,阿望有自己的樂團......我現在想轉房也太遲了。」

為了他難得的玩笑,蔣曦很給面子地輕笑一聲,「你的美術成績也很好。」

「由由更厲害,只是攝影占他太多時間了。」

阿雪看了看手表,然後對他比了個數字。

他低頭看手機的時間顯示,再過十分鐘就可以回去。

靜了一會兒,蔣曦起另一個話題,「......最近身體怎樣?還需要吃藥嗎?」

他以為蔣曦說的是母親,兩秒後再醒悟其實他在問自己。

因為看他不答話的蔣曦再道,「那一年,我找到你住的醫院時也找到主治醫生,他說你之後要用藥一段時間,而且要定期抽血檢驗......有去嗎?排斥反應已完全消失了吧?」

「移植很成功,沒什麼後遺癥......藥是抗排斥藥,不需要再吃了。」

「醫生說可以停藥嗎?」

他一時沒反應過來,蔣曦究竟是憑那一點懷疑他說謊的。

他緘默不語,蔣曦道,「沒有吧?你根本沒去覆診,自然沒有藥......」

他皺眉,立竿見影地反應,「你用了什麼手段看我的病歷?」

「我怎麼要這樣做?」蔣曦好像覺得這猜測真幼稚般嘆笑,「你全都寫在臉上了。」

光看他的表情語氣小動作就知道他是否說謊的,世上一定只有蔣曦吧。

他懷著被人看穿的無奈磨擦手臂,倒不是感到不安,蔣曦從小如此,他早已習慣。

「反正我不覺得身體有什麼不舒服......」離闌雪結束練習還有五分鐘,不想與蔣曦糾纏這問題的他站起來,拍拍褲管的草沾,「是時候走了。」

蔣曦跟隨著站起來,將黑卡放進外套口袋,扯下圍巾。

下一秒,暖呼呼的圍巾便包著他的脖子。

那種舒適讓他想嘆氣,連拒絕都慢了。「不用,我快回宿......」

「戴著吧,回宿舍還有一段路,你不是真的兔子。夜晚涼了許多,你只穿一件針織外套。」

「若我真的冷會問阿雪借......」

「只怕他穿得比你更少。」

這倒是真的。

除了在床上零距離的肌膚相貼外,他與蔣曦已很久沒靠得這麼近......

竟然不知不覺聊了好一會兒,蔣曦問的是他最熟悉不過的人事物,因此自然得沒發現時間流逝。

半強迫地為他綁好圍巾的青年靠得那麼近,他忽地想問,你有沒有看到我的眼睛變黃。

他能問的也只有蔣曦了,不過問了只是討罵,何況這裏的燈光澄黃。

蔣曦弄圍巾好像弄得有點久,他越過他的肩膀看見阿雪正走來。

「說什麼反正身體沒不舒服,等你覺得痛就太遲了。」

他好歹也知道肝沒什麼痛覺神經......蔣曦非得在阿雪過來的時候談這個嗎?

來不及反駁,蔣曦再說,「我不會借錢給你去看醫生。」

蔣琤為他的超展開而瞪大雙眼。

本來也沒打算再問你拿錢,他會找個時間去看公立醫院......

「反正你拿了錢後不會花在自己身上,我直接跟你去。」

......什麼?「等......」

說完自己想說的,蔣曦跟阿雪揮手後就頭也不回地走了。

拿著水壺跟風衣的阿雪踩上草坡,「怎了?」

他想他的放空程度已不是發呆兩字能形容,絕對駭人。

阿雪似乎被他嚇著,本能性向後縮了縮,「......為什麼你父母發現你第一次發呆時沒把你打醒。」

好毒。

「闌雪,你知道自己把心裏OS說出來了嗎?」

若沒有阿雪擋著,他會追上去問蔣曦究竟什麼意思.....也或許水過鴨背比較好。

「走,拿由由的錢去買甜湯。」

「門禁快到了。」

「我知道,去7-11買微波的,你想吃其他也可以。」

「......他今天得罪你什麼?」

他不置可否,闌雪穿上長袖風衣。

闌雪說,「你跟蔣曦的關系好像好轉很多。」

「看起來像那樣子,但我只覺得越來越搞不懂他。」

「剛剛聊了十九分鐘。」

「......你還計時啊?」

闌雪聳聳肩,好像表示因為在練習長跑所以理所當然。

「下次要超過這時間。」

看來阿雪把他希望與蔣曦關系好轉的話當真了,他哭笑不得。

「現下換你來當我的教練了?十九分零一秒行不?」

「不行,五分鐘起跳。」闌雪忽然走往另一方向,「走那邊,要去水房拿衣服。」

「明天再拿,先去7-11。」

「我跑完不吃東西,分開走吧。」

「......我要嘟爆由由的八達通羅,這樣你也沒所謂嗎?」

「那個好像在等仆人來主動替他增值的大少爺?他的八達通儲值大概只夠買一包面紙。」闌雪掏掏風衣口袋拿出零錢,「可能會負值,你有零錢嗎?」

「......你贏了,水房。」

秋風吹拂,他們在月光下並肩走回宿舍。

抱著一籃衣服進房時,由由頭上頂著一條毛巾正在打電動,倒是乖乖地立即來幫忙分衣服摺衣服,讓他感嘆一下這大少爺還算享受民間疾苦。他把皮夾還回去,「那兩張票其中一張是我的嗎?」

「不,你們的票都在我這,免得你們弄丟了......你留了一張?兩張都是蔣曦的,他好像要跟朋友一起去。」

......他怎會想到跳級的蔣曦真的有朋友。

但蔣曦明明要兩張,為什麼只拿一張?為什麼完全不跟他提......

他回來跟由由確認才發現的話,不就要再一次聯絡蔣曦?

蔣琤一手掩臉,真不敢相信,圍巾、門票、看醫生,蔣曦留下的伏筆陰魂不散。「我留的一張還在你的皮夾內,你遲點再拿給蔣曦吧。」

「......琤,雖然我不想這麼想你,但這該不會是報覆吧?」

他把正在摺的衣服擲到由由臉上。

「小雪Whatsapp我說你想喝甜湯?」此時,遲歸的藩望打開房門,一手高舉著塑膠袋,「你們真是站著說話不腰疼!難為本大少練團後還要紆尊降貴去買甜湯......奇怪,琤你不是一向不愛吃甜的嗎?為什麼會突然想吃甜湯?......害喜?」

想不到阿雪暗地裏叫阿望買甜湯,這下雙贏。

由由歡呼一聲,不知就裏只知道賺到了,去翻看有什麼甜湯。

「我要芝麻糊!其他的自便~奇怪的是你才對吧,跟阿琤住三年了都不知道阿琤早入黨了,他明明就蠻愛吃甜......」

他說,「由由,沒關系。」

藩望的表情並非尷尬,而帶著某種不知所措,無以名狀。

這不是第一次看到戀人臉上出現這表情。

阿望抓抓頭,從塑膠袋中拿出一碗甜湯,「我記錯了,想說你不愛太甜的,買了桂花酒釀丸

子......可以嗎?」

耐熱膠碗上竟然印有鋪名,跟膠袋中其他的寶麗龍碗不一樣。

由由仰頭看著鋪名,「街邊檔那有酒釀丸子賣?這甜品店在XX商場中吧?真偏心,我跟阿雪吃的就路邊檔十元八塊一碗的,為了阿琤就跑到老遠......」

「你下輩子當我的戀人再說吧!」

他接過阿望為他去買的私心甜湯。

「謝謝,下次不用特意去買,你練完團之後很累了吧?」

戀人笑彎了一雙俊眸,當中盛載的溫柔可以把他溺死。

「有什麼關系?誰叫你就喜歡桂花酒,只要你吃得香睡得好就值了~」

他微笑,低頭看著滿滿一勺飄盪著桂花的黃湯。

準備被吃下肚,被凝固的美麗。

這就是問題所在--他不曾說過喜歡桂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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