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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寵物的寵物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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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曦送他的OK繃他貼了一整天,直到洗澡時才撕下。

讓他驚訝的是,今晚,飯桌的對面多加了一雙筷子跟飯碗,蔣曦下來吃飯了。

母親仍舊不知所蹤,他想,這就是蔣曦下來大廳吃飯的主因了。

晚飯的時候,坐在對面的蔣曦好像很在意他有沒有好好地貼著OK繃,瞧了又瞧。

把他食指上的OK繃瞧得像美術勞作般滿意。

這讓他很慶幸自己沒有因為怕父親提問而把它撕下來,那鮮豔的顏色讓人無法忽略。

事實上,父親只看了一眼便繼續埋首吃飯。

他甚至想過要在上頭多繞一張OK繃以作掩藏,卻怕蔣曦會誤會他虛情假意地接受、轉過身卻立即撕掉、丟掉而作罷。他手指上那一抹心照不宣的明亮顏色好像蒼白臉皮上的油彩。

父親註意到他們之間小小的、昭然若揭的關聯,卻仍舊緘默而對,視而不見。

他一方面松口氣、另一方面卻感到些許落寞,這像場微型的、用一根手指挑起的無聲革命。

來到家裏一段時間之後,蔣曦已經學懂控制那對又長又重的象牙筷子。

跟新增的家人同桌吃飯卻保持沈默對他來說也已經不是難事。

習慣真是可怕的東西。

今天黃昏跟蔣曦接觸所帶來的沖擊,讓他又一次把發育的問題沈澱在心底深處。

嗯,只要有其他的事物轉移註意力,他一定就不會再在意那羞於啟齒的問題了。

如果勃起會疼痛的話,那就不要勃起吧。

他吞下一口飯,把這現實直接、卻又絕望消極的想法一並吞進體內。

當他們經歷過那場無意的、小小的試探之後發現父親似乎不介意他們有所往來,兩人的接觸便開始頻繁起來──應該說,他是被動的一方,都是蔣曦作主動。

母親的行蹤仍舊神出鬼沒,不過在家的時候也不見得有在照料蔣曦,而蔣曦好像不在意。

他從來沒聽過蔣曦問媽媽去哪裏了。

他本以為弟弟在外頭生活的七年間都與母親相依為命,他們的感情應該很親厚。這孩子……該不會過往數年都是如此過來的吧?所以早習慣獨立自主?他的確表現得很堅強。

這逞強的孩子卻很是在意父親的行蹤跟對他的觀感。

是把對家長的疼愛的渴求全都轉嫁在剛重逢的、陌生的父親身上了嗎?

父親不會喜歡這個看起來一點也不像他的孩子的,也絕不會真心地疼愛他……閒話家常、稱讚或獎勵小禮物什麼的他也從末得到過,更遑論這孩子了。他卻不敢讓他知道事實。

當他第一次在父親的書房提起蔣曦,而父親卻好像聽不到般不作出任何回應後,他沒再提過。

連自己也搞不清楚是同情憐憫或是其他情緒作祟,在蔣曦透過他渴求父愛的時候,他一次又一次編著善意的、無傷大雅的謊言,有時還模仿想像父親的口吻去稱讚他得到高分的作業或勞作。

而看見蔣曦喜樂溢於言表時,卻又妒嫉起這得到父愛的孩子,即使是虛假的也好。

因為即使是捏造的,也從未有人對他做過。

他明白父親對他的疼愛是表現在行動上的、是安排好他的起居飲食……他真的了解。

有時候卻想,想父親稱讚他一兩句,摸他、抱他也不算太貪心吧。

盡管似乎得到父親的默許,他們聚頭時仍不敢太明目張膽。

好像被困在兩個獨立牢房的囚犯般,每次見面都偷偷摸摸,獨處時才對彼此說話。

工人們中應該有幾個知道他們這樣暗渡陳倉,卻聰明地視而不見。

他不希望有任何機會讓父親尷尬或生氣,而蔣曦好像覺得要遵守這不成文的規則才是好孩子。

一開始,他們見面的時光都固定在他完成功課之後。

都是蔣曦偷偷摸進他房間,然後告訴他今天做了些什麼、學校的生活,帶不懂的作業或高分的測驗考卷給他看,相處的時間截至欲蓋彌彰的晚飯前。

日子一長,他們的戒心漸漸松懈下來了、感情也增進了不少,於是見面的時間就不固定了,除了要在他人面前跟他裝得很疏離之外,蔣曦好像無時無刻都想跟他膩在一起。

帶著『反正其他人老早發現了卻沒說什麼啊』的任性心情,蔣曦甚至一放學就帶著書包沖進他的房間,換下校服,然後旁若無人地做起功課來,有時候還帶同剪刀膠水來做美術習作,紙碎鋪得滿地都是、纏繞著羊毛地氈。他還會要他放下功課,幫忙一起剪剪貼貼。

他怎樣也無法討厭這只對他任性的孩子。

對他人來說,蔣曦可能只是個長得漂亮,有點孤僻自傲、拒人於千裏之外的富家二少爺,但對他來說,他卻是個怕生又愛逞強的弟弟。

越了解蔣曦,他便越覺得他聰明。

雖然蔣曦會把聲稱不懂做的作業拿來請教他,但他知道其實撒嬌的成份居多,那只是明正言順來找他藉口。因為蔣曦的測驗考試每次都取得很優秀的成績,他有仔細看過考卷,有些內容根本不是他教過或猜過的那些,蔣曦卻一一精準回答。

他敢說,蔣曦的成績一定是班中的一、二名,他除了對美術有點笨拙之外,每科都拿手。

他還想,蔣曦自然是想要獲得父母親的註意跟疼愛而努力維持好成績,像他一般,總覺得自己盡其量能回報的就是這些了。但他很快發現蔣曦大部份時間都與他膩一起,根本沒時間讓他『努力』溫習,這才發覺耐人尋味之處。

更讓他確定的是某天他正在因數理功課而苦惱,要蔣曦不能留在他房間吵著他時,蔣曦竟然拿了他的數學課本就跑。當時滿心煩躁的他根本不想去理會幼弟的任性撒嬌,既然課本都沒了,他索性放棄那份堂上會抽考的習題,自暴自棄起來。在晚飯之後蔣曦也沒有來找他,他樂得清靜。

隔天,他邊回房邊想著要哄哄那絕無僅有地對他發脾氣的孩子時,就在書桌上發現了失而覆得的數學課本,裏頭夾著一張紙,他抽出來一看,端正的筆跡正正寫著那習題的解題步驟跟答案。

一個小學三年級生竟然會解中一的數學題目。

這已經超越聰明了。

心中已有八分確定的他問父親借用電腦,虛稱是要搜尋功課需要的資料,其實他在搜尋欄上打的是『資優生』三個字。

他為了自己也未嘗如此做過。

當然,這也因為困擾自身的問題過於羞恥,而弟弟的問題卻相對容易,若父親問起也可以輕易地胡混過去。不敢占用電腦太長時間,他把資料都列印出來,一有空就拿出來慢慢研究。

他研究得比自己的學業更為熱衷。

要判定是否資優生需要找心理醫師或直接去找香港心理學會進行評估……他們家絕對付得起這個錢,但父母親關心嗎?會為此感到期待或開心嗎?當他知道之後就不能裝作沒發現了。

這對蔣曦來說不公平,也許放任不管會嚴重影響他的交友狀況。

告訴父親或自己儲錢偷偷帶弟弟去進行智力評估的選擇苦惱取代了他本來的煩惱。

這多不可思議,他從出生至此的十二年間都沒有兄弟姊妹。

現在家中卻多了一個人,工人們多了一個二少爺要稱呼,他多了個弟弟。

這一切又如此恰如其分,好像本應如此,這半年而來他已完全習慣生活中多出一個人,而且突然擁有了從未嚐過、從未見識過的親蜜關系,他才發覺自己有多需要、有多想要、有多慶幸。

獨生子的身分維持這麼多年,當別人兄長只是區區半年,卻沒法想像失去了蔣曦會如何。

多麼漂亮得讓人心疼的孩子。

多麼聰明懂事得讓他自豪的孩子。

多麼喜歡他、依賴他,像整個世界只剩下他般全心依靠的孩子。

原來有一個弟弟的感覺是這樣的;原來家人的關系可以這樣;原來他可以長時間地與他人相處、天南地北地聊天、自然地被觸摸跟觸摸別人;原來他有可以教予他人的東西,值得被依靠跟被喜歡上。他本來以為有多不可能?需要多拚命去爭取?不費吹灰之力就得到了。

他真無法想像以往未擁有他的日子是怎過的。

讓他真切感受到這孩子喜歡自己的一點是,蔣曦喜歡抱他。

放學後還背著書包、一手拿著準備換上的居家服,那孩子像頭小犬或小炮彈般跑過走廊,沖進他房間內,然後不管一切地撲上他。他老遠就聽到他的腳步聲,卻永遠對他的撲抱閃避不及。

無論他在書桌前做功課、坐在床上看書、正在換衣服或發呆……

蔣曦都像看見主人回家的小動物般攬住他的腰,用臉蛋磨蹭他。

這小家夥真的可以很自然隨性地摸他、碰他,他甚至要佩服起這一點。

蔣曦為了盡量爭取時間跟他一起,甚至要求在他的附屬浴室中洗澡,索性放學後就到他房間洗澡,換上居家服。連換下校服跟回自己房間浴室的來回時間都一並省下來。

雖然並不感到討厭,但這孩子對他的依賴是否太過份了呢?

沒有其他的兄弟姊妹也無從比較起,他只好不經意地問起他的交友狀況,得到的回答可算意料之內──蔣曦翻著書的手一頓,沒有看他就答,「我不想跟他們做朋友。」

「為什麼?」

「因為他們都很蠢、反應很慢。」

蔣曦想了一想才回答,書本卻無法掩遮他倔強抿起的嘴角。

在這資優生的面前,當然誰的反應看起來都很慢吧……雖然事實可能是他在班中格格不入而被排擠、或許交不到知心朋友,但聽他想也不想的逞強回答,還是升起了一股子難受跟淡淡憤怒。

怎樣說都好,他跟蔣曦的處境類似,但原因卻完全相反。

「你不可以這樣說,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優點,別人聽到你這樣說會很難受的。」

當他說完不期望他會懂的道理之後,蔣曦卻像被微微嚇到般瞪著他。

然後放下書,從床中央爬到坐在床沿的他身邊,「哥,你生氣?」

「我沒生氣。」

他明白這優秀,近乎完美的孩子的性格缺憾不是他的錯。

早年他與母親在外頭相依為命的生活他不清楚,但他卻了解在這豪宅中被馴養大的自己……

與所有的親戚斷絕了聯系,從未旅行郊游過,工人永遠只是工人不能成為朋友。

在升讀中學之後聽周遭的同學們的話題內容,便不多不少知道自己家的不正常。

蔣曦會有這樣的性格無可厚非。

雖然從未見識過蔣曦與外人的相處,他卻能想像這孩子在課室中尤如孤傲的帝王,那清澈銳利的眼神像在冷眼看世界,舉手投足有股自成一格的優雅,讓別人不敢隨便靠近跟搭話。

但對比起曾嘗試卻無果的他,蔣曦更有一股子的傲氣,好像在說『我不需要』。

除了臉皮與父親不像之外,這氣勢倒是極為相像,令人百思不解。

……但一個家中只有零落數人的小孩子怎可能不需要朋友?

一想到這,不禁對這愛逞強的孩子感到強烈憐惜,像看到自己的影子。

這麼好的孩子,怎會除了他之外無人發現他的好,無人喜歡他呢。

聽他這句似乎言不由衷的應答,蔣曦鍥而不舍地坐到他膝蓋上。

體重相加之下讓床鋪發出哀鳴。

他只好也放下筆記本跟筆,抱著那隨時會滑下地的孩子。

這強迫他面對面註視他的法子真是厲害。

他一放下紙筆,蔣曦便整個人貼上來、依偎著他……明明都七歲了、明明對著其他人都像個小皇子般愛理不理,惟獨對他如此愛撒嬌。「哥,我只是想說我不要朋友,我有你就夠了。」

「你這花言巧語是從哪學來的?」

他低嘆一口氣,哭笑不得。

明明蔣曦該像他一般被限制看電視跟用電腦啊。

「我說真的。」

「不用擔心,你再升上去一級,換了同學之後就會有朋友了。不用急的。」

「我沒有擔心,我真的只要有哥就夠了……」

「你現在當然這樣說,到有了朋友之後就可以一起出去玩、也會帶回家中玩了。」

「哥你好像很懂,你有朋友嘛?多少個?叫什麼名字?」

蔣曦不知是奸狡還是單純地問到這份上來,他便無言而對。

只好說起虛構想望的情節,「我遲點帶我的朋友來給你看看吧,其他大哥哥也會很喜歡你的。」

「我不要其他大哥哥。」蔣曦的小手臂從他的背上滑下來,彼此拉開了一些距離。蔣曦低頭,直勾勾地望著他,略長的發尾掃到他額頭,「哥,跟你的朋友比較起來,你是不是最喜歡我?」

這算什麼問題。

他根本沒能擁有可稱之為朋友的人,頂多是同班同學而已,壓根兒無從比較。

現在與他最親蜜的人無庸置疑是蔣曦,但家人的感情跟朋友的感情好像不可以相提並論,放在同一個天秤上。他還希望之後會出現感情超越現在兄弟之情的朋友。

「家人跟朋友不能這樣比較吧。」

「那我也當你的朋友好了……哥,我最喜歡你了,你是不是最喜歡我?」

蔣曦的語氣中有討好的意味,好像一種等價交易,我最喜歡你、所以你也要最喜歡我。

好像會一直強調最喜歡他,直到他最喜歡的也是他為止。

他想答,你當然最喜歡我,因為你只有我。

當蔣曦再長大一點、踏出一步,發現外頭的大世界,有了自己的死黨跟戀人後就再也不會覺得他特別好,甚至會發現他有多普通,比普通更差,只是個有著同母異父關系、曾經因為彼此都寂寞、沒有選擇之下發展過親厚感情的兄長……可能更會看不起他。

他來不及為蔣曦對他的獨占欲感到優越或沈重。

就先吸進他身上散發的沐浴乳香氣,意識到他帶著涼意的身體跟柔嫩的肌膚。

對了,他剛洗過澡,頭發還濕濕的,顯得更加黑亮了。

他自然地埋進那溫溫的頸窩中,深吸一口氣,「你好香,我也去洗澡好了。」

「哥,你也好香呀。」

「我有什麼香的?又還沒洗澡,上了一整天學應該有汗味了吧。對了,你別貼上來。」

「不知道,可是你就是好香。」好像要驗證他身上真的有好聞的味道,那雙軟軟的手臂又像貓爪般攀上他的肩膀,學他一般把鼻子埋進他頸窩之中,抽動著。

他臉微微一紅,不自在地挪移著身體,想要阻止他繼續。「別這樣……」

說好香什麼的只是哄他的話,像只以他為學習對象、有樣學樣的鸚鵡吧?

他越想向後退、掙紮,那小家夥就攬得他越緊,只差沒出動雙腳了。

最後,不意外地,他被蔣曦故意用重量壓倒在床上。

他整個人放松地向後一躺,雙手大張。

床鋪劇烈地搖晃,波浪般把他反彈了幾下,讓他的瀏海向後飛、露出額頭。

蔣曦像小動物般心滿意足地伏在他身上,略濕的發有些拂上他下巴,就隨他了。

被小孩子那種令人窩心的重量壓著,他盯著天花板,想:

他應該要好好珍惜這些時光。

孩子長大得很快,可能一下子就失去,再回不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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