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人一路往藥事堂走去，何光負手走在前面，戈唱看著院子內那些熟悉的青磚、樹木，忽然覺得有些滄海桑田感，到藥房門前廡廊下何光終於停住腳步，側身道：

“我已跟縣主、王爺辭行了，從此藥事堂不覆存在，帶你們回來，是看看若有什麽需要，跟府裏稟明之後即可帶出去，不然放這裏也是浪費。”

頓了頓又看向戈唱，

“我屋子裏還有好多書，那是唯一屬於我自己的，你若喜歡不必請示便可搬走。”

戈唱動了動嘴唇，好半天才囁喏道：

“師父，藥事堂沒了，你也可以來四世啊……”

何光笑了笑，那笑容極為勉強，什麽也未說轉身跨入正堂，這裏的物品皆未移動過分毫。

他平日裏好坐的那把躺椅、好喝的那把茶壺，還有七葉經常在上面做藥的櫃臺，用的藥臼、錘子、鑿子，他們睡的臥房，她去徽州前種的果子……此刻多日未經人煙，顯的十分寂寥蕭索，將來，也終究會物是人非在。

“師父……”

戈唱輕輕喊了一聲，

“你要去哪裏啊，在四世跟我們一塊不好嗎？”

何光笑著摸了摸她的腦袋：

“我本來就不屬於大宅門裏……”

不屬於大宅門？可四世……

戈唱忽然明白過來，他知道四世的真正老板是高世君，他所說的大宅門其實是指王府吧……知道勸不過來了，轉念一想郭姨娘去世他肯定心情不好，出去走走心情一好也許就回來了。

這時聽七葉有些哽咽道：

“您還坐那把椅子上，我給您磕個頭吧。”

何光卻笑了：

“你這小子臨了倒俗套了。”

“這不從來沒磕過嘛……總得把拜師時的那個補上……”

說著紅了眼眶。

比起戈唱七葉對何光的感情更深，他從小是他撿回來的，從名字到性命到醫術，相當長一段時間內跟他兩個人相依為命，沒有他就沒有現在的七葉。

戈唱剛剛壓抑下來的難過情緒又開始冒頭了，何光拍怕七葉的肩膀，對這個徒弟他很了解，早先收戈唱時也想過倆人也許是段好佳緣，沒想到造化弄人。

長籲口氣坐到那把椅子上，戈唱和七葉一起跪下磕了三個頭，再起來時皆忍不住潸然淚下，何光的眼睛也有些濕潤了，心裏升起一絲絲內疚，然而事已至此不可能再回頭。

三人將藥堂簡單收拾一番，櫃子裏的藥材在何光出去采藥前都清理過了，器具等東西七葉給打了包，戈唱將書本都裝進箱子，一切安排妥當，師徒三人才走出門庭。

想不到院子裏有一人正在舉頭賞竹，赫然是蘇中。

戈唱很久沒見過他了，這些日子似乎並沒有給他造成什麽影響，還是那般萬事游刃有餘的模樣，何光見到他有些驚訝，對方便莞爾一笑道：

“聽聞何兄要離府，特來相送。”

何光走過去一抱拳道：

“勞煩。”

“不勞煩，”

蘇中的目光繞過他看向戈唱和七葉，又笑了笑：

“何兄真是教了好徒弟，羨慕。”

何光目光微動，淡淡道：

“是運氣不錯。”

“奴家真是羨慕，外面的世界何其之大，正是何兄這樣的人才可馳騁的。”

說完略一欠身便施施然離開了。

蘇中的到來給本來傷感的道別增添了點意外，但也不過船過水無痕而已，高才命專人給戈唱、七葉運送，而何光雖說了今日走，卻不願透露具體時辰，也不讓他們來送行。

兩個徒弟只得先行別離，沿著小徑而去，何光在角門前的身影瘦削且孤立，而那塊“藥事堂”牌匾，在翠竹掩映下下漸漸便看不見了。

戈唱想起第一次來時的情形，好像一切都還在眼前，可是世事總如手縫中的沙粒稍不留神便淅淅而逝了，對於她來說，藥事堂的結束相當於一個時代的結束，從此她只能在四世藥堂完成她的使命。

當晚她在四世用晚膳時，和七葉一起喝了頓酒，然後在醉醺醺狀態下就睡在了光墨小院裏，反正是夏天，張大也跟著在柴房湊合了一夜。

結果半夜海棠由高木陪著找了過來，知道只是喝大了終於松口氣，可還是不得不將她給扶了回去，給眾人的理由是讓長詩到九歌那裏三個人睡太擠，其實是因為高世君在酒舍臉都快黑了。

戈唱迷迷糊糊進了東廂，高世君見識過她耍酒瘋，對她此時還算平靜的狀態也就忍了，想想何光離開她該是心理難過，便拍了怕她的臉道：

“怎麽樣，難受嗎？”

戈唱歪在在床上上，打開他的手嘟囔道：

“別鬧~”

高世君見她臉紅紅的，嘴唇因為擠壓翹著，遂逗道：

“師父走了，是不是很難過？”

“唔……”

“難過怎麽不來找我？”

“你是誰……幹嘛找你……”

高世君有些不悅，想想跟醉貓還是耐心點好，便循循善誘道：

“我是你男人，你有事自然要找我才對，喝酒也應該跟我喝，姑娘家的，在外喝醉多不好~”

戈唱雖然有些醉意，但睡了半宿，此刻更多是睡意朦朧，對“你的男人”下意識便反應出高世君三字，遂脫口而出道：

“找他做什麽……捉摸不定，時好時壞……”

高世君挑了挑眉，暗忖這小妮子還有小心思吶，便耐著性子誘哄起來：

“他怎麽捉摸不定時好時壞了？”

戈唱正瞌睡著呢，被一再打擾實在難耐：

“別煩了，我要睡了~~”

高世君輕輕捏著她的鼻子，道：

“說了才讓睡！”

結果戈唱嘴巴一張還是睡了過去，高世君無可奈何洗洗睡了，次日日上三竿戈唱才醒過來，一個縱身爬起來穿衣服，不留神旁邊響起一道涼涼的聲音：

“已經給你知會過今日不去了。”

戈唱擡頭一看，赫然是高世君，納悶的問了一句：

“你怎麽在這？”

“我怎麽不能在這？”

高世君不悅的瞥了她一眼，

“今日閑來無事，多陪陪你唄，省的你又夜不歸宿。”

戈唱的記憶有些模糊，宿醉後的迷糊讓她懶怠爭辯，還是趕緊穿好衣裳洗漱一番，便要出門，高世君道：

“讓海棠把早膳送進來吧。”

戈唱說出一句“還是出去吃吧”便拉開房門走了，高世君對她的忽略有些郁悶，聽到留下來陪她不應該高興的歡蹦亂跳才對嗎？

不過這還不是重點，重點是昨夜對他那八個字的評價到底在意，他覺得有必要弄清楚。

然而在廂房等半天也沒等到她人回來，叫來海棠一問竟然走了……走……了……當下也說不清什麽心情，最後氣呼呼的叫上高木也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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