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唱一怔，第一反應不會是舊傷口覆發吧？

想想不應該啊，都愈合這麽久了，打眼瞅到他發頂很少出現的網巾，忽然反應過來，高世君沒有帶小廝，這幾日風餐露宿倒沒什麽，進入客棧卻只有劉寬打理，實在還差些火候，譬如他的頭發、他的衣物，全都只能靠自己打理。

估摸要自己去為他整理，於是從護衛手裏拿過大藥箱跟了上去，高世君領著她到了最寬敞的一間臥房，進去後方坐下道：

“晚飯吃了嗎？若是餓了就先讓他們送些吃的進來。”

戈唱楞了楞，恭敬道：

“謝過世子，還有其他吩咐嗎？”

總不至於特意叫自己進來就是說這些吧？

高世君睇了她一眼：

“我坐下來半天也不見你主動伺候，哪裏敢使喚你~”

戈唱一聽不由暗自納悶哪裏又惹到他了，只得越發恭敬起來：

“世子恕罪，”

說著趕緊過去給他倒茶，高世君卻倏地一把握住她手腕：

“好了，你也累了，去叫些吃食、熱湯進來。”

聲音溫柔，態度和藹，戈唱擡眼一看，眉眼舒朗，眸含溫情，哪裏是剛才抱怨的神態，一時有些摸不準只得呆楞楞立在那裏，高世君一見不由樂了：

“怎麽了，被我剛才嚇著了？跟你玩笑吶，往常也愛貧嘴的，怎的幾日不見傻了許多~”

這吐槽分明帶著些親昵，按照往常的經驗這是作妖的開始，於是更加謹慎小心起來：

“世子恕罪，若我有不周到的地方，世子教我便是，只是我是個遲鈍的，須得明說才是……”

這話要是以前說搞不好就惹著這位爺脾氣了，可今日大功告成心情好的不得了，於是起身捋了捋她臉頰上的碎發道：

“真是傻了，爺跟你玩笑吶，去叫吃的和熱湯吧，爺要這幾天也累慘了。”

戈唱看他確實心情明媚的樣子，縱然小鼓咚咚，也只好聽話的出去叫了吃食、熱湯，這些東西早預備在廚房，不一會就送了來。

餐食被擺上圓桌，熱湯被送到屏風後，待高世君進去戈唱方一邊吃一邊暗自腹誹，之前她不在他不也過來了，幹嘛一見到她反而嬌氣起來，沒人伺候不會穿衣服、不會擦頭發是怎麽了？

正想著，屏風內忽然傳來高世君慵懶的聲音：

“吃好了沒？吃好了進來給爺洗發……”

戈唱一怔，只得放下扒了一半的米飯走到屏風內，說實話早前反正該看不該看的都看過了，也無須矯情什麽，所以戈唱還算淡定。

但見高世君正背對著她仰靠在木桶內，雙目閉著似乎正享受著水溫的溫潤，然而網巾卻還未取，顯然是在等她。

戈唱擼上衣袖，開始蹲下來給他散發，發髻上還別著那根簪頭盤著螭龍的羊脂玉簪，拿下來中間是為了修覆鑲接的一小段金圈，刻著浮雲紋路，倒也十分想契。

放好簪子，再用另一個木盆裝點溫水，正準備用客棧準備的東西給他洗頭，結果忽然聽到高世君道：

“我不喜歡這味道，你有沒有自制的東西了？”

敢情還用上癮了，不過她還真有，還好剛才順手帶來了藥箱，於是拿來洗頭膏開始給他揉搓頭發。

高世君的頭發夠硬夠黑，聽說頭發硬的人心腸也硬，戈唱覺得其實還是分人，譬如對高木就知道讓他下去歇息，對著自己卻只有一句關心的空話，最後還是得以伺候他為先……

然而又能怎樣呢，身份地位擺在這裏。

戈唱認命的勞作，高世君一句話未說，就在以為他睡著了時，忽然聽到這位爺又發聲了：

“你們怎麽逃出來的？”

聲音懶懶的，不像是詢問更像是閑聊，於是戈唱輕描淡寫的回了一番，高世君牽起一邊嘴角：

“不錯，原本我還擔心沒有細細吩咐，看來你雖然迂著，但關鍵時候還算機靈。”

迂著？迂腐執著嗎？

戈唱暗想估摸還是指她拒絕他的事情，嘴上卻只能道：

“多謝世子誇獎。”

高世君飽含笑意道：

“今次你立功不小，說吧，想要什麽，爺都給賞給你。”

戈唱哪裏敢居功，趕緊道：

“世子的賞識已然令我歡喜。”

高世君不由輕輕笑出聲：

“都跟了我這麽久，還學會虛套來了~”

戈唱聽他心情確實不錯，看來這次不僅是順利，應該是大獲全勝，想了想便道：

“世子也知曉我的心思，但期此願早日得現便好了。”

高世君沈默了一會，忽而淡淡道：

“洗好了嗎？”

戈唱正在給他擦發，忙道：

“嗯，馬上就能擦幹了。”

高世君卻徑自站起身，戈唱沒辦法只得撒開手，之前還闖過他的澡湯，可自從發生過“揩油”事件她就再也不敢隨意了，是以為避嫌便低下了頭，高世君卻一副大剌剌的樣子，踏出木桶伸手將旁邊綿綢袍子披上，邊系腰帶邊道：

“水還挺熱，你也洗洗吧。”

戈唱脫口道：

“我待會回去再洗吧。”

高世君挑著眉梢瞥了她腦袋頂一眼，這一瞬間目光淩厲，可隨即又轉換成一種似笑非笑的玩味，走過來扶起她道：

“我知你最近幾日辛苦了，好好休息，這幾日我們會在臨安停留，到時好好犒勞你……”

說著手就搭上了她的肩膀，戈唱嚇一跳，立馬往後退一步道：

“世子趕緊上床吧，早春夜裏涼，小心凍著。”

高世君沒有緊逼，反而好像根本沒有註意到她的避讓般，說了句“那你也洗快點”便出去了。

戈唱松口氣，看看還算清亮的水，再看看高世君消失的方向，心有餘悸之餘覺得自己是不是太過敏了，畢竟之前也算是說清楚了，他應該不至於。

於是隨意洗了洗才穿著整齊的走出去，桌上的飯菜早涼透，她也沒心情吃了，這間客房是大套間，床鋪在槅扇後，戈唱站在隔扇外小聲喊了句：

“世子睡了嗎？”

高世君並未有回應，戈唱這才走進去，沒想到那位爺靠坐在床頭，因為臉被床幔遮著，也不知道是睡了還是沒睡，戈唱有些不敢妄動，可也不敢回去，便杵在那裏輕聲叫了句：

“世子？”

“過來給我松松筋骨……”

高世君的聲音略帶沙啞，旁邊的高幾上點著一盞燭臺，顯得昏黢黢的，戈唱走近到床邊才發現他閉著眼睛，頭發散在四周，沈靜而幽郁。

剛才洗發時只看到他頭頂，他起身後只顧著猜測他的心思也沒仔細看什麽，此刻看他雖然面色松緩，湊近後卻能瞧見眼底隱隱的青色，看來他這幾日趕路雖然辛苦，但還是睡不好，想想他之前睡眠差也就理解了。

於是緩聲道：

“不如世子平躺下來，我給你按摩一下頭部，很快就能睡過去了。”

高世君還是沒睜眼，只是尾音微微揚起道：

“……你能看出我這幾日都未睡好？”

戈唱怕他忌諱自己揣摩他，便解釋道：

“之前世子的睡眠就不好，我估摸這幾日趕路，都是鄉野之地，環境簡陋，肯定也難睡好。”

高世君這才往下移動平躺下去，而後半掀起眸子望向她，聲音低沈道：

“辛苦了……”

戈唱對這聲算是道謝的話還真是受寵若驚，坐到腳塌上，然後開始輕輕按起他的太陽穴：

“伺候世子是我的分內事，不辛苦。”

高世君沒有再說什麽，只是再次閉上了雙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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