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夜看著那只執著地伸過來的貓爪，輕輕伸出自己的爪子在那一片雪白上推了一下。

“我活著呢，還是擔心一下你自己吧。”阿夜說道。

“我不擔心。”澄灰把爪子收回來，扣在籠子的滑鎖上，“我想離開的話很容易。”

哢噠一聲，滑鎖被澄灰用爪子摳開，籠子門沿著轉軸吱呀地轉了半圈，被關在籠子裏的泰迪犬擡起腦袋驚訝地看著澄灰。

澄灰從籠子裏跳出來，又三兩下地跳到阿夜籠子的上方，爪子將滑鎖向旁邊推了一下又向上一勾，阿夜的龍門也在哢噠一聲打開，澄灰往籠子裏探了探腦袋，說道：“出來吧。”

阿夜也很詫異，可仔細一想，澄灰對人類施設，尤其是這種室內設施的熟悉程度確實會比自己強很多，他支撐起身體跳出籠子，伊莉莎白圈遮擋了他的部分實現，導致他落地的動作踉蹌了一下。

澄灰也隨之跳下籠子，近距離觀察了一下阿夜的傷口，傷口周圍的貓毛被刮下了一些，露出的皮膚上塗著深褐色的藥水，有一股很刺鼻的味道，澄灰忍不住打了個噴嚏。

“澄……澄灰”阿夜費勁地轉過頭來，指了指脖子上的東西，“再幫我把這個弄下去。”

澄灰摸了一下鼻子後繞到阿夜面前，咬住伊莉莎白圈的外緣，用力地向後拖，粘扣發出一陣刺啦啦的撕裂聲，硬塑料啵地彈了一下後，終於從阿夜的脖子上脫落。

“呼……”澄灰吐掉項圈長長舒了一口氣。

“然後呢？”阿夜問道：“怎麽從這個小地方出去？”

“我看看。”澄灰仰頭觀察這個房間的構造，跳上窗臺望了望窗外，又摸了摸窗戶的鎖扣，巧的是這鎖扣和他主人家的一模一樣。

“可以走窗戶，外面是綠化帶。”澄灰邊說著邊摳動鎖扣，“其實我本來想著留在這裏待幾天，等你傷口愈合再走，但我又怕他們真的把你我賣了或者送給哪個人類。”

鎖扣彈了一下，嵌開一條窄縫，澄灰扒開那條縫回頭說道：“阿夜，我們還是逃吧。誒？阿夜你幹嘛？”

阿夜那個時候將爪子放在了關著泰迪的籠子上，勾住滑鎖，學著澄灰的動作，很快就將籠門打開，泰迪的身子往後縮了縮，很恐懼地看著阿夜。

“出來。”阿夜對著泰迪說道：“幫個忙。”

泰迪窩在角落不動地方。

阿夜有點兒不耐煩地沖他擺擺爪子，“出來，我又不揍你。我腿疼跳不上窗臺，你幫我墊個腳。”

泰迪賊溜溜地瞄著阿夜，猶豫了一陣，然後慢吞吞地挪出籠子，狗爪子在踏出籠子的時候還向回收了一下，但在阿夜的眼神中又重新伸了出來，走到窗臺邊趴下。

阿夜走過去踩在泰迪的背上，泰迪緩慢站起來，阿夜稍微向上一竄，穩穩落在了窗臺上，然後他低頭對著泰迪說道：“謝了。”又轉頭望向澄灰，“走吧。”

澄灰點點頭，一前一後地從窗臺跳下，落在了窗外柔軟的草地上。

泰迪看著兩只貓消失在窗口，吸吸鼻子能嗅到草葉和泥土的味道，在那之後，泰迪走回自己的籠子，爪子一勾，將自己重新關起來。

窗外，阿夜從草地上滾起來，身上沾了一點細碎的草沫，澄灰是直接從草地上蹦起來，抖抖身上的灰土和草葉。

“逃出來了。”澄灰說道，“從小到大，籠子從來就關不住我。”

“嗯。”阿夜應了一聲，接著說道：“你家在哪個方向？我送你回去。”

澄灰轉過頭來看著阿夜，“我可沒說我要回家，我想繼續跟著你。”

“你是不是過了幾天好日子後又膩歪了？”阿夜問道。

“不是。”澄灰搖搖頭，“我是忽然覺得你需要我。”

阿夜嗤笑一聲，向著馬路的方向走去，“你想太多了，我不需要，我的傷口會好的。”

澄灰跳過來擋在阿夜面前，認真說道：“我說的不是傷口的問題。”

“那你想說什麽？”

“阿夜我知道你不信任人類，從來也不願意和他們親近。”澄灰說道：“但是有時候，利用人類的東西或者是力量之類的玩意，能讓我們活下去，我敢說我比你更了解那些東西。”

“我承認作為家貓你確實很厲害了。”阿夜表示讚賞地點點頭，“但我還是那句話，你並不適合這裏。”

澄灰語氣提高幾分，“所以我才需要你教我。教我怎麽在這個世界裏生存下去。”

阿夜向旁邊挪了一步，躲開澄灰，說道：“我沒那個義務。”

澄灰也想旁邊挪動一步，繼續擋著他的去路，“我不是想要成為你的累贅，我是在和你做交易，我也知道很多你不了解的東西。”

“交易？”阿夜歪了歪腦袋，“那這場交易好像不太公平，我怎麽知道你了解的事情能帶給我什麽？”

澄灰耳朵向後撇了撇，一時語塞。

阿夜再向旁邊邁出一步，繼續往馬路的方向走，而不出三秒鐘的功夫，澄灰沖過來，執著地再次擋住他的路。

“那你給我個機會。”澄灰說道：“我向你證明，你的心軟不會全無用處，就這一次你相信我，我會讓你覺得很值得。”

阿夜聽完這句話，眼神覆雜地盯著澄灰，不遠處閃來閃去的車燈映在他眼中，而阿夜很久沒有說話。

沈默中，澄灰不斷回憶著自己剛剛說的話，心情也逐漸平靜下來，然後他覺得有點兒心虛，悄悄問道：“阿夜，你怎麽不說話了？”

阿夜依舊沒回答，不在盯著澄灰了，低下頭，微微垂著耳朵看著自己的爪子，而澄灰後來才了解，阿夜開始沈默，就是開始心軟的特征。

“我無法保證今後的事情。”很久之後阿夜才說道：“也許我們明天就死了，也許我們還會活很久。”

澄灰點點頭，“我知道。”

“不過，”阿夜長吐一口氣，“希望我們倆最後都能活著。”

澄灰又點點頭。“那樣最好了。”他看著阿夜再擡起頭，目光好像輕松了很多，眼中閃爍的車燈倒影都變得柔和。

“你還記得回去的路吧？”阿夜問道。

澄灰眼中帶上笑意，“記得呢，一直走，沒有轉彎。”

阿夜又問：“那我們是怎麽來的來著？”

“滑板，滑板是豆丁偷的。”澄灰說著在寵物醫院門口掃視了一圈兒，“但是滑板現在不知道去哪兒了？可能……被別人撿去了……”

“豆丁估計要挨揍了。”阿夜說著繼續向前走。

澄灰跟過去，“那怎麽辦？”

阿夜聲音溫和，“也好辦，淘弄點好吃的就能把他哄好了。”

“是嘛……”

“謝謝。”

“什麽？”

“今天的所有事。”

“不客氣！”澄灰聲音歡快，和阿夜離開寵物醫院的門口。

不過澄灰之後很多次來過這家寵物醫院，不是再帶著阿夜蹭藥的，而是會在門口放一小袋番茄醬。

這個事情最開始是阿夜提出來的，那個時候他的傷口已經開始愈合，他有一天找到一小袋完整的、尚未拆封的番茄醬，叼到澄灰面前，問道：“人類是不是喜歡吃這個玩意？”

澄灰低頭嗅了嗅，他也說不準，不過之前主人，確實偶爾會在盤子裏擠一點這個味道的東西，酸兮兮的，所以澄灰思量了一下後，點點頭。

“那能幫我把這個，送給寵物醫院的醫生嗎？”阿夜問道：“傷口好得差不多了，算是謝謝他們的藥，恩惠要有來有往，我不喜歡欠東西。”

“這沒問題！”澄灰說道，叼起番茄醬就跑，邊跑邊覺得，阿夜兇狠歸兇狠，有些時候心思也很細，雖然口口聲聲說過恩情在這個世界沒有用處，卻對自己經歷過的幫助念念不忘。澄灰這麽想著，跑動的速度就更快了。

而自此以後阿夜每次淘弄到完整的小袋番茄醬的時候，都會讓澄灰送過去，澄灰每次也都不推辭，叼上就跑。

豆丁看著轉眼就沒影的澄灰，戳了戳阿夜問道：“每次都讓他送啊？你打算給那寵物醫院送到什麽時候？”

“看情況吧，我也是為了讓澄灰那個家夥鍛煉一下身體，免得遇到事情的時候跑都跑不掉，只會咬著不松口。”阿夜看了看公交站臺上的時間顯示屏，“等他能在二十分鐘之內跑個來回再說吧。”

豆丁笑呵呵說道：“真嚴格啊阿夜，我正好新學了一個詞，澄灰應該稱呼你，教官。”

阿夜沒理繼續絮絮叨叨的豆丁，轉頭望著澄灰跑開的方向。

寵物醫院的醫生對莫名出現在門口的小包番茄醬感到疑惑，知道有一天顧醫生望著門外發呆的時候，看見澄灰竄過來，扔下番茄醬就跑開了，他才知道是這只大嗓門貓一直在送。

顧醫生就將那些時常出現的番茄醬收起來，放在辦公室的鐵皮餅幹盒裏攢著，那年秋天的時候攢了滿滿一盒，而那之後，門口再沒有番茄醬的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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