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剛從寵物醫院回來的兩天後，澄灰在傍晚時見到了自己的主人。

澄灰後來才知道自己第二次戴上的項圈上的小塑料片，其實是一個小型的定位器，澄灰同之前一樣讓豆丁幫忙拽掉了那個項圈，藏在了墻縫裏，她的主人就根據手機上的定位系統找到了這裏，看見了正從路邊樹的樹杈上往下跳的澄灰。

澄灰落地的動作還是不怎麽流暢，踉蹌一下才站穩，他抖了抖爪子擡起頭時，也正好看見了自己的主人，怔了一下後，快速跑走。

姑娘的眼神變得有點兒憂傷，但她好像並沒有追上去的意思，澄灰其實跑過很多次了，她也找過很多次，而這次姑娘在想，澄灰也許真的更喜歡外面的世界。

阿夜看了看這番場景，然後從樹木的那片陰影下走出來，走到姑娘面前擡頭看著她。

姑娘也看著這只黑貓，短暫的對視中，一人一貓好像經歷了什麽奇妙的交流，姑娘最後只是勉強地扯扯嘴角，獨自離開了。

但在那日之後，出於對澄灰的掛念，姑娘一有空閑就會來看看，經常是傍晚，也經常是身上帶小零食，澄灰最開始的時候會與她保持一段距離，她靠近些，自己就會向後退一些，而隨著時間的推移，澄灰在確定她沒有抓自己回去的意願時，也就願意如同老友重逢一般湊近她，舔舔她的手指，聽她說說話。

這種時候阿夜一般不參與，遠遠瞥一眼後，就繼續去忙自己的事情。

秋風把落葉吹得滿地的那天，阿夜也同樣沒有打擾澄灰和他的主人，他叼上一小塊紅薯，走出領地，去了連接一、二街區的那座過街天橋。

對於流浪的動物來說，馬路和天橋算是被放棄的地塊，那些地方因為經常有車輛或行人通過，且沒有什麽食物來源而被認為不安全，這種棄地是不會陷入地盤爭端的，幾乎沒有什麽動物會在這裏生活，但老鬼是個例外。

老鬼是一只已經活了十年的長毛白貓。

活得超過兩年的流浪貓，都會總結出適合自己的生存法則，但和阿夜激進狠辣的生存法則不同，老鬼習慣於把自己的姿態放得很低。

他會去吃別的貓都嫌棄的食物，去睡別的貓都覺得寒冷的地方，不爭搶誰的地盤，也不會對任何貓狗造成威脅，小心翼翼、謙卑恭順、甚至任打任罵，在這個世界的縫隙裏勉強但倔強地活著。

對於其他流浪動物來說，老鬼像是被夾在地磚縫隙裏的煙屁/股，沒有誰會把他放在眼裏，所有動物都順其自然地忽略他，結果就是，他的生命貧瘠但平靜，他也成了眾多流浪貓中最長壽的那個。

八歲以後，老鬼因為身體變差而選擇搬到了這個沒有其他流浪動物的天橋上，而且能不挪動就不挪動，餓急了才會下去薅些草葉充饑，或者遠遠跟在其他貓狗後面撿漏，就這樣又勉強活了兩年。

阿夜很小的時候就知道行動緩慢的老鬼，在他印象裏那確實是一個神出鬼沒，如同幽魂一般的存在，但那時候的他並沒將這只貓放在心上。

而一年多以前，他和那兩只野狗打架的時候經過天橋，才註意到如同爛抹布一般平鋪在地面上曬太陽的老鬼，路過的行人偶爾會不註意睬他一腳，女士尖細的高跟鞋跟甚至會精準地紮在他的尾巴上，但老鬼也沒什麽反應，很敬業地扮演著破爛抹布的角色。

不過在阿夜經過的時候，老鬼擡了擡腦袋，看著阿夜小聲感慨一句：“嘿，小東西已經長得這麽壯了啊。”

聲音雖小，阿夜卻聽見了這句話，那時他已經成功將野狗趕跑，所以他有足夠的耐心和時間，用來仔細看一看住在天橋上的老鬼。

“在這裏不冷嗎？”阿夜問道，在那片“抹布”的旁邊坐下，緩解自己打架後的疲憊。

“習慣了，就好了。”老鬼說話很慢，眨了眨他的眼睛。

他本來擁有一雙和大海一樣顏色的眼睛，但因為蒼老，他的眼珠現在看起來像是渾濁的冰塊。

“不過夏天的時候應該會很舒服，有涼風。”阿夜說道。

“嗯……”老鬼長長吐了一口氣。

這是阿夜和老鬼的短暫交流，剩下的時間裏他們都在沈默，阿夜低頭看著天橋下的車流，等到身上的疲憊緩和後，也就從天橋上離開了，走時並沒和老鬼告別。

而在那次攀談之後，阿夜尋到吃不完的食物時，會想著給老鬼送去一點，不過次數不多，因為阿夜也並沒有那麽多的好心。

但他每次這麽做的時候，老鬼都會展現出難得的活力與歡快，食物能打開他塵封的話匣子，他會和阿夜講講第三街區那些野貓的事情，說得多了，甚至還會說說自己年輕時候的所見所聞，但阿夜會自己選擇聽還是不聽，當他聽見老鬼開始講很多年前那些陳芝麻爛谷子的事情時，就會很不捧場地擺擺爪子離開，不過老鬼還是每次都有始有終地將那些事情講完，即便只是講給風聽，講完後才會繼續當他的爛抹布。

阿夜今天走上過街天橋的時候，看見老鬼還趴在那裏，曬著太陽。

他居然還活著，阿夜在心裏想，他每次見到蒼老且瘦弱得快要隨風飄走的老鬼時，都會這麽想。

阿夜走過去，在一堆亂毛中分辨了一下那邊是老鬼的腦袋，然後把紅薯放在他鼻子的附近。

老鬼在食物香氣的作用下擡了擡腦袋，看了一眼阿夜，渾濁的眼中帶著模糊的笑意。

阿夜在老鬼身邊坐下來，說道：“入秋了，氣溫轉眼就會降下來，但願你能熬過這個冬天。”

“嗯，謝謝。”老鬼邊舔著紅薯瓤邊說道。

他的吃相可不怎麽好看，地瓜瓤被弄得滿嘴都是，把地上的紅薯瓤吃完了之後還要花很長時間舔掉嘴巴周圍的殘渣。

阿夜沒看老鬼，坐在過街天橋的邊緣，這裏正好能看見自己領地的全貌，能看見兩個人類在飯店後門擇菜，能看見豆丁懶洋洋地趴著，也能看見蹲坐在主人面前的澄灰。

有那麽一瞬間，阿夜覺得自己擁有的很多，心裏甚至有一種滿足感，但這種陌生的感覺轉瞬即逝，阿夜甚至還沒來得及回味，老鬼就在旁邊慢悠悠地開始說話。

“阿夜，前兩天，第三街區死了兩只貓。”

“哦。”阿夜淡淡說道：“這不是很平常的事情嗎？”

“是很平常。”老鬼點點頭，“不過我聽說，那兩只貓的死跟你有關。”

阿夜轉過頭來，“嗯？”

“我是聽說，”老鬼又舔了舔嘴角，“聽說不久之前，那兩只貓有天晚上跑到你的領地上去鬧事了，沒占到什麽便宜，其中一只腿還斷了，有這事沒？”

阿夜點點頭，那天晚上他更想解決那只母貓，也就沒來得及對另外兩只趕盡殺絕，阿夜承認道：“有這回事，然後呢，他們兩個怎麽死的？”

“那就對了。”老鬼說道：“腿斷了的那只貓傷得可挺重的，估計他也挺疼的，就晝夜不分地嗷嗷叫喚了好幾天，當然了，其中多半時間都在罵你，罵你的時候有不少貓圍觀，我也聽了兩耳朵，還挺難聽的。”

老鬼換了個姿勢，讓自己的腿更舒服一點，“那只斷腿的貓傷勢沒能恢覆過來，好像也就不到一個月的功夫就死了，死之後讓剩下那一夥貓分著吃了。”

“嗯。”阿夜頓了頓問道：“另一只呢？”

老鬼說道：“瘸腿的貓死了以後，另一只貓沒有同伴幫襯，又被其他流浪貓排擠，好像過得不怎麽樣，也不知道怎麽著，有一天橫穿馬路，被一輛面包車壓死了，據說第二天被人類的清潔工掃走了。”

阿夜聽到這兒的時候，眼神有些微的黯然，但不是為了那兩只死掉的挑事者，而是又想起同樣死在車輪下的母親，他又陷在沈默裏。

天橋下不遠處，那個姑娘已經離開，阿夜看見澄灰在綠化帶裏來來回回地鉆，好像是又在捉某種甲蟲，豆丁也被解開了狗鏈子，賤兮兮地去調戲路過的狗妹妹，結果差點兒又被對方的主人打。

老鬼打了個呵欠，繼續說著：“阿夜，那些流浪貓們好像又開始討論你了。那兩只貓死後，你這塊地盤被吹得神乎其神的，好像地磚都是用肉鋪的。”老鬼被自己逗樂，呵呵笑了兩聲。

笑過後，他的聲音又變得嚴肅起來，“小心一點吧，那幫家夥餓扁了的時候什麽事都能做得出來，哦，還有第二街區好像又新來了兩條狗，具體是什麽樣的我不清楚，我沒敢去看，只是聽說流浪貓們有被那兩只狗欺負得很慘的。”

阿夜聽完站起身來，說道：“知道了，走了。”

老鬼沒什麽反應，只有亂糟糟的長毛隨風晃蕩，等阿夜已經走下了過街天橋的時候，他才後知後覺地想著他離開的方向說出一句：“阿夜，祝你能活過今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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