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餵！”澄灰低頭焦急地拱了拱阿夜，“我叫你別睡啊，餵！”

然而阿夜身上軟綿綿的，一點兒反應都沒有。

澄灰爪子在阿夜的耳朵上摸了摸，明顯感覺到阿夜在發燒，溫度好像還不低，澄灰再繞到他後背拱一拱，發覺他肩上的傷口比他離開之前要嚴重許多，已經變成深紅色混著黃白色，觸目驚心。

“阿夜……”澄灰一直呼喚著對方的名字，邊用力拱他邊說道：“你可別死啊，你得站起來跟我去看獸醫，阿夜！”

阿夜被拱得翻了半圈兒，可依舊沒什麽意識，肚皮朝天，看起來簡直跟死了沒什麽區別，而澄灰這個時候才發現阿夜大腿內側靠近下腹部的那條傷口，很長的一條，澄灰爪子在上面輕觸了一下，感到傷口還隱隱滲著血水。

澄灰更著急了，兩只前爪不自覺地在地上跺了跺，他知道自己必須要做點兒什麽，澄灰擡頭看了看天空，發現太陽還沒有開始西斜，天色尚早，澄灰又低頭拱了拱阿夜，這次不是為了把他叫醒，而是將他推回那個角落中，將他藏在相對安全的暗影裏，接著他跑出胡同，找到趴在五金店門口的豆丁。

“餵！”澄灰跳過去。

豆丁刷地一下坐起來，他以為澄灰已經走了，沒想到他會從另外一個方向出現，而沒等豆丁開口詢問，澄灰先問道：“你知道附近哪裏有寵物醫院嗎？”

豆丁想了一下，然後搖搖頭，“不知道，我長這麽大還沒去過那種地方。這附近修車的地方多，寵物醫院……好像沒有吧？”

“我自己去找。”澄灰快速說道，向著一個方向用力奔跑。

豆丁在他身後扯著嗓子問：“怎麽了？你倒是把話說清楚啊？是不是阿夜？！”

澄灰沒有回答他，只顧著向前跑，其實他也不知道自己所選的這個方向對不對，除了阿夜的領地外，他對這片區域並不熟悉，但他覺得只要跟隨著人類生活的痕跡，沿著街路找下去，總能找到一家寵物醫院。

澄灰就帶著這種堅決一直向前跑，期間也並不覺得累，在身邊的景象中搜索著印象中寵物醫院的特征，比如門窗上貓貓狗狗的剪影畫，比如玻璃門內等候的動物，以及特殊的消毒液的刺鼻味道。

澄灰後來還真的找到了一家，那家寵物醫院擁有比五金店大很多的玻璃門，透過玻璃門能看到其中穿著藍色衣服走來走去的獸醫，澄灰見到救星似的跑過去，伸出爪子用力拍門，那聲音引得屋內關在籠子裏的泰迪犬嗷嗷亂叫。

店內值守的醫生聽到聲音後轉過頭來，一開始沒看到外面有什麽人，一低頭才發現是一只貓貼著門口亂撓亂拍，醫生皺了皺眉頭，然後走過去，用力將轉軸有點兒老化的玻璃門拉開。

澄灰見玻璃門打開，瞬間就伸爪子勾住那位醫生的褲腳，也不管他聽不聽得懂，語速飛快地說道：“你得救他，我的那個朋友他好像快死了，你跟我來看看，快點，你得救他。”

醫生聽著這只貓喵哇喵哇亂叫一通，並不能理解他的心焦，反倒是蹲下身來笑呵呵地摸了摸他的腦袋，“你是誰家小貓咪啊，怎麽跑到這兒來了。”

“我是說……”澄灰因為奔跑而口幹舌燥，現在還感覺到喉嚨裏火燒火燎地痛，“我是說有貓要死了你得救救他，你得跟我來。”

醫生的笑容越發親切，“哎呀，你長得還挺可愛的。”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想讓你幫忙救命。”澄灰向後退了一步躲開醫生想要撓他下頜的手，起身向自己來時的方向跑了兩步，而後轉身向醫生擺了擺爪子，“跟我來，是這邊。”

“哦，你要走了啊？”醫生也擡起手向他揮了揮，“拜拜。”

“我……天啊你好笨哦。”澄灰有點兒崩潰，咬了咬牙說道：“算了，你等著，我把他給你弄過來。”說完又邁開步子奔跑，很快消失在道路盡頭。

有一個小護士也走出寵物醫院的玻璃門，向還站在那裏擺手的醫生問道：“顧老師，你在做什麽呢？”

“哦，沒啥。”醫生把手插回兜裏，“剛才有只貓過來拍門，那貓嗓門可大了。”

澄灰沿著原路返回，但因為體力消耗太大，速度已經降低了很多，跑回小胡同的時候腿腳已經發軟。

豆丁一直望著澄灰離開的方向，這下總算是把他盼回來了，站起身來跺著腳問道：“怎麽回事？找到了嗎？找到了嗎？”

澄灰喘了兩口氣，說道：“找到了，但是那個醫生太笨了，不懂我的意思，我現在……我現在打算把阿夜弄過去。”

“他……他這麽嚴重嗎？今天早上還好好的啊。”

澄灰耷拉著眼皮，“高燒不退，身上還在潰爛，他都不清醒了。”

“那，那怎麽把阿夜弄過去，拖著？”豆丁問道。

“不行啊。”澄灰搖搖頭，否決道：“等拖到了地方，他下半身都磨沒了，你還有沒有什麽別的辦法？”

“那……那……”豆丁原地轉了個圈，“要不然等我可以自由活動的時候，我把阿夜叼過去。”

澄灰看了看天空中的太陽，“這個也不行，等你自由活動都要傍晚了，到時候恐怕寵物醫院都關門了。”

豆丁洩氣道：“那怎麽辦？”

澄灰伸著脖子，看了看五金店的內部，問道：“你們家有沒有什麽工具之類的？人類用的那些玩意，你覺得能派上用場的。”

“工具？”豆丁看了看自己家裏，忽然聽見一聲刺耳的剎車聲，他下意識轉過頭去看，發現路上又發生了一起追尾事故，而豆丁像是忽然來了什麽靈感似的，跳了一下說道：“我知道了，我家裏有個滑板，主人給他兒子買的，但很久沒用了，就塞在墻邊櫃子的縫隙裏。”

澄灰睜大眼睛，“你……你能把它弄出來嗎？”

豆丁說道：“我得試試看。”

澄灰思考了一下後說道：“那我先把阿夜弄過來。除了把那個滑板叼出來外，你可能還要幫忙拖住你們家主人。”

“這個沒問題。”豆丁說道，甩了甩腦袋讓自己保持清醒，走回五金店裏面去，搖晃著尾巴對坐在屋內犯困的主人蹭了蹭，主人迷糊地拍了拍豆丁的腦袋，調整了一下坐姿，繼續閉上眼睛小憩，豆丁等在他椅子旁邊，細細聽著主人鼾聲漸起，等到那鼾聲響到一定程度的時候，豆丁就小心摸到櫃子的縫隙裏去，先用爪子將那張滑板扒拉得歪了一點，然後叼起滑板邊緣，慢慢地拖拽出來。

澄灰那時已經等在門外，阿夜依舊沒有意識，高燒好像還更厲害了一點，鼻頭幹得似乎一碰就能碎掉。

“豆丁……”澄灰壓低了聲音召喚了一聲。

“嗯哼哼……”豆丁發出兩聲鼻音，總算順利把滑板拽出，但就在他轉身的時候，肥嘟嘟的屁/股撞到了身後的架子，架子上擺著的各種五金配件發出嘩啦啦的聲音，他的主人從睡眠中清醒，一睜開眼睛就看見自家狗子叼著一張很久不用的滑板。

“你幹嘛呢？給我放回去！”主人呵斥著，扶著椅子把手打算站起來，而豆丁這輩子難得的反應迅速，趁主人還沒站穩，帶著滑板跳到門外，將滑板往臺階下一扔。

“豆丁！滾回來，找打啊你！”豆丁的主人繼續呵斥著，這時候語氣裏已經帶了怒火，而豆丁英勇赴義似的往門口一橫，擠著即將邁出門的主人，也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澄灰，快點走啊……”

澄灰沒敢耽擱，叼著阿夜把他往滑板上挪，挪完後自己楞了幾秒，在思考著滑板這玩意應該怎麽用來著？他好像只在主人的電視上看到過，就是一只爪子邁上去，然後呢？

“澄灰！”豆丁這時候吼了一聲。

澄灰轉頭瞥了一眼，發現豆丁的主人已經快要走下樓梯了，他也來不及猶豫，稀裏糊塗地蹬了一下，那滑板還真就開始動了，沖過人行道，咣當一聲落在柏油馬路上，正好那馬路是一個小小的下坡，滑板在重力作用下繼續沿著馬路滑動，澄灰膽戰心驚地在地面上撓了幾下爪子，總算是控制好了滑板前進的方向，抽空轉頭看了一眼，阿夜還安安靜靜地躺在滑板上。

然後在那一天裏，人們就看見一只黃白相間的貓搓著滑板在路上飛馳。

阿夜那時候夢見自己在天上飛，很涼爽也很自在，他在這種感覺中稍稍睜開眼睛，發現周圍的建築和車輛都在極速倒退，還沒等他想明白這到底是怎麽回事的時候，他感到一陣沖擊力撞到自己的後背上。

那是澄灰沒能剎住滑板，最終選擇了撞樹。

阿夜被撞得眼冒金星，接著感覺有誰咬住了自己的後頸，還聽見個聲音含糊地說道：“到……到地方了……”

“澄灰……”阿夜喚出一聲。

澄灰動作頓了一下，然後扯著阿夜的力道忽然加大，邊向著寵物醫院的門挪動邊盡量大聲地說道：“醫生！我把他帶來了，給他……治病啊！”

“放……開我……”阿夜有氣無力地說道。

澄灰權當沒聽見，像之前那樣用爪子使勁去拍寵物店的玻璃門。

又是那個姓顧的醫生聽見了聲音，拉開玻璃門很詫異地看著澄灰，澄灰用爪子指了指攤在地上的阿夜，“貓我給你帶來了。”

“這……怎麽了這是……”醫生蹲下來，掏出放在兜裏的一雙手套戴上，用一根手指扒拉了一下阿夜，說道：“哎喲，這身上怎麽有傷啊，還感染了。”

醫生收回手，看了看澄灰，嘖嘖兩聲後說道：“把他叼來幹嘛？讓我治啊？你可挺聰明啊。”

澄灰伸出爪子用力把阿夜往醫生的那邊推了推，“那你倒是快治啊。”

醫生看著澄灰的動作，樂了兩聲，一只手拎起阿夜，平伸開手臂將他拎到了屋裏，向著屋內喊道：“小齊，幫我弄點生理鹽水和碘伏。”

澄灰聽見這話後松了一口氣，也跟著醫生走進了寵物醫院，他看見醫生快步將阿夜拎進一個小房間裏，帶上消毒手套在他的身上摸了摸，跟房間內的那個小護士說道：“還行，摸起來骨頭沒什麽問題。我看看，哦，主要是這兩個地方感染有點兒嚴重，先給清一下創面。”

小護士打著呵欠問，“這誰家貓這麽慘？怎麽拖到這麽嚴重了才給送過來？”

“說出來你可能不信。”醫生轉頭指了指貼在玻璃上向裏面看的澄灰，“這只大嗓門貓叼過來的。”

“喲。”小護士樂道：“成精了啊。”

小護士邊說著邊用棉球在阿夜的身上擦了擦，但沒想到阿夜這時候忽然起身，瘋了一樣竄下桌子，又瘋了一樣向著外面跑，但這間屋子的玻璃門轉軸和門口的一樣都已老化，憑阿夜的力氣並不能一下推開，他就在這個時候又被抓了回去，澄灰隔著玻璃門聽見阿夜沙啞且憤怒地說：“你們放開我！放開！”

“阿夜。”澄灰在門口叫喚了一聲，“他們是可以幫你的。”

“不需要……唔……”阿夜一句話還沒說完，就被很粗暴地按在了桌子上，醫生和護士的四只手緊緊壓著他，醫生向門外大聲喊道：“老孟，來幫個忙，快點，老孟！”

“啊，啥啊，來了……”有個慵懶的聲音響起，澄灰轉過頭看見另一個醫生從二樓樓梯上走下來，走到小房間門口後推門走進去，澄灰也跟在他身後竄進來，進來後兩只爪子扒著桌子，盡力仰起腦袋靠近阿夜。

“阿夜，他們真的是可以幫你。”澄灰說道，但他能讀出阿夜眼中的憤怒以及不信任。

“老孟，來來來，幫著按一下。”那醫生對新進來的人說道，然後又對小護士說道：“那個，小齊啊，你先把這只黃貓抓走關一會兒，礙事。”

“啊？我嗎？”澄灰轉過頭問道，隨後就被那個小護士提溜了起來，他蹬了蹬四只爪子抱怨道：“別，別關我啊。”

但澄灰的抱怨並沒有任何效果，他最後被塞進了一個鐵皮籠子裏，在他籠子的對面就是那個深褐色的泰迪，泰迪看了這只大貓一眼，呲了呲牙，開始汪汪地叫喚，引得小護士踢了一下他的籠子。

澄灰卻並不想搭理這只泰迪，支棱著耳朵聽著隔壁的聲音，隔壁傳來的聲音雖然模糊，但澄灰也能隱隱約約地聽見鐵盤劈裏啪啦掉地的聲音、兩個醫生的抱怨、以及阿夜的罵聲和警告聲，這些聲音混雜在一起許久才結束，澄灰這個屋子的屋門在不大一會兒後被那小護士打開，兩個醫生跟在她後面走進來。

阿夜依舊需要那兩個醫生合力才能抓牢，他們兩個一左一右地按著帶了伊莉莎白圈的阿夜，塞棉花似的將他塞進了澄灰旁邊的籠子裏，迅速關上籠子門。

“哎呦我的媽呀……”姓顧的醫生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大口喘氣，感慨道：“幹獸醫這麽多年了，我頭一回見著這麽兇的貓，這誰敢領養啊？”

“養一陣兒就好了吧？”小護士說道。

“不一定啊。”顧醫生向旁邊挪了一步，站到澄灰的籠子面前，“但這只倒是挺好。”

澄灰往後退了退，蹲坐在籠子的角落。

“行了，累慘了。”姓孟的那個醫生說道：“我可以下班回家睡覺了嗎？”

顧醫生揮揮手，說道：“走吧走吧下班了，這兩只貓先留著養一陣兒，能賣最好。”

三個人就說著話，陸陸續續地走出了這間屋子，澄灰看見屋外的燈熄滅了，再等一會兒，又聽見大門處傳來卷簾門落地的聲音。

澄灰這個時候才靠著籠子的邊緣召喚道：“阿夜，阿夜你還好嗎？”澄灰的籠子是三側封閉的，所以他並不能看見隔壁阿夜的情況。

話音落去很久以後，阿夜沈沈的聲音才傳過來，不是敘述他自己的狀況，而是問道：“澄灰，你不是回家了麽？”

“嗯……是啊。”澄灰說道。

但沒等他往下解釋，對面的泰迪又嗷嗷地叫喚起來，好像不太容許有陌生的貓貓狗狗和他關在一個屋子裏，叫得直跳腳。

澄灰看著那只泰迪皺了皺眉頭，然後他聽見阿夜嘖了一聲，對著那泰迪說道：“你再叫一聲試試？”

說來也怪，那只泰迪在聽了阿夜的話後，真就閉嘴了，喉嚨裏不服氣地嗚嗚兩聲，然後趴下來，很幽怨地盯著阿夜所在的籠子。

澄灰感到好笑，看來阿夜即使被關到籠子裏，威懾力也絲毫未減。澄灰在泰迪安靜下來後說道：“我是回家了，但我在電視上看到了豆丁，他很上鏡，我只是想來告訴他這件事。”

澄灰說完，旁邊又是半天沒有聲音。

“阿夜？”澄灰喚道。

“嗯……聽見了……”阿夜應了一聲，藥水在傷口上的刺痛感讓他很難受，他用力呼吸了一下，說道：“明天如果有機會的話，我吸引那三個人類的註意力，你趁機逃走，回家去，做得到嗎？”

澄灰卻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把爪子伸出籠子的邊緣，用力伸向隔壁，阿夜就看見那個白色的毛茸茸的爪子出現在自己籠子前。

“你還發燒嗎？”澄灰問道：“我可以摸摸你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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