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只貓崽降生後，在母性的驅使下，母貓的膽子變得大了很多，不會每天都蜷在角落裏，而是找到飄著飯菜香味的飯店，叼些吃食回來，有一次她叼著一小段玉米返回的途中，正好看見阿夜走進小胡同，母貓扔下玉米跑過去，趕在阿夜靠近之前將三只嗷嗷待哺的貓崽護在身後，再擡頭時，看見阿夜叼著一條完整的肉腸很平靜地望著她。

母貓覺得對方似乎沒有敵意，尾巴上炸開的貓毛漸漸回落，阿夜將那條肉腸放下，並沒說話，目光也沒多在那三只小貓崽身上多停留一下，轉身離開。

母貓這時候在他身後說道：“阿夜，謝謝你。”

阿夜腳步頓住，回過頭來說道：“我沒想放你進來，如果你想表示感謝，就去謝澄灰。”

“是麽……”母貓頓了頓，聲音溫和道：“難得看你有夥伴。”

“不是夥伴。”阿夜說道：“他是只家貓。”

母貓點點頭，緩慢說道：“看出來了。”

“但你別把他的好心視為理所應當。”阿夜的語氣忽然帶上警告，“也別以為你我之間的恩怨就這麽算了。”

母貓沒再說話，蹲坐原地看著阿夜走遠，目光很長一段時間停在阿夜一瘸一拐的前腿上，待阿夜的身影自胡同口消失後，母貓轉過頭望向身後瑟縮在一起的三只小貓崽。

阿夜走到大路上後，順著陽光的痕跡前行，偶有路過的行人對他吹口哨或者叫咪咪，阿夜完全不理，只是在經過人行道上一個弧形綠化帶的時候，腳步逐漸變慢最後停下來，支棱著耳朵聽著周圍聲響。

一秒鐘後，澄灰從綠化帶裏竄出來撲到阿夜身上，找準他肩上的傷痕舔了一口，為了不挨打，澄灰舔完就頭也不回地向前跑，阿夜看著前面黃白色的團子，很無奈地抖了抖身子。

澄灰後來跑到五金店門口，躲到了豆丁的肚皮底下，躲了半天沒聽見什麽異常的響動，再加上實在喘不過氣了，就從豆丁層層堆疊的肚皮下探出個腦袋來，結果剛呼吸到一口新鮮空氣，腦袋上就邦地挨了一爪子，接著就聽見豆丁很放肆的笑聲。

“謝謝哦，阿夜，我眼皮上那一爪子的仇這次算是報了。”豆丁邊笑邊說道。

澄灰抽出一只爪子抹了抹腦袋。

“出來。”阿夜說道。

澄灰不情不願地從豆丁的肚皮下爬出來，爪子向後勾了勾把尾巴也拽出來，耳朵微微耷拉著看著阿夜，腦子裏想了無數種說辭就是不敢說出口。

豆丁終於笑夠了，咳了兩聲，盡量嚴肅地說道：“不過阿夜你也不能怪他，澄灰也是想讓你快點好起來嘛，都是好心。”

“我知道。”阿夜盯著澄灰，“但是不要偷襲我。”

“哦……”澄灰把聲音拖得長長的。

豆丁這時候把兩只前爪向前挪一挪，欲言又止。

阿夜向他問道：“怎麽？”

豆丁把聲音壓低，“那什麽，那母貓和那幾只貓崽，要待到什麽時候啊？”

阿夜用下頜指了指澄灰，“是他把那只母貓放進來的，你問他。”

“這個……”澄灰又抹了抹自己的腦袋，“應該要等到幾只貓崽會走吧。”澄灰一邊說著一邊用眼睛瞟著阿夜，觀察著對方的情緒。

“那要二十來天啊。”豆丁舔了舔嘴巴，“我主人說，他最近晚上總能聽見小奶貓在哇哇叫喚，我是覺得吧，這幾只貓崽子要是一直這樣，說不定會煩到哪個人類，到時候這邊就……不太安全。”

阿夜望向澄灰。

澄灰猶豫了一下說道：“知道了，我會讓那只母貓盡快離開的。”

豆丁用爪子輕戳了一下阿夜，“你真的一點兒都不管啊？”

阿夜搖搖頭，離開五金店門口繼續向前走，澄灰對著他的背影不滿地哼了一聲。五金店的門這時候被推開了，澄灰聽聞人類的聲音就從豆丁身邊跑開了，沿著綠化帶轉了一圈兒，感到無趣，就轉回狹窄的胡同裏，而阿夜正蹲坐在其中的一小片陽光下，身上染了一片金色，他正瞇著眼睛曬著太陽。

澄灰在胡同口徘徊了一下，而後放輕腳步湊過去，本來背對著他的阿夜那時稍微轉了一下腦袋，幾秒種後又將腦袋擺正，因為這個動作，澄灰很確信阿夜知曉自己的到來，所以他接下來的步調就沒那麽小心翼翼，走到阿夜的正後方，在陽光與陰影的分界線上蹲坐下來。

隨著時間的推移，那條分界線也在移動，澄灰也隨著那條分界線緩慢挪動身體，而那條分界線最後落在了阿夜尾巴根的位置，澄灰就沒敢再向前挪動，只是伸出爪子，輕輕碰了一下阿夜的後背。

阿夜只是敷衍地抖了抖耳朵。

澄灰把爪子收回來，懸在半空中，看著那條分界線緩慢挪移到阿夜後背上的時候，澄灰向前伸了伸脖子，潮濕柔軟的鼻子正好能碰到阿夜的後背，他便伸出舌頭在他的傷痕上試探性地舔了一小口。

阿夜一動未動，澄灰不知道的是，阿夜現在已經將眼睛閉起來了。

澄灰將阿夜的反應視為默許，他就大膽了一些，輕柔緩慢地舔舐他的傷痕，在那過程中，澄灰發現阿夜漆黑的貓毛細密且相對堅硬，如同深秋時趴伏在地上的野草。

“好了……”等到分界線已掠過阿夜的頭頂，落在他前爪上的時候，阿夜才說道：“可以了。”

澄灰就移開臉，向後挪了一點，阿夜的身影已經完全沒入了暗色的一端，傷痕也被藏在陰影中難以分辨了，而澄灰忽然懷念不久前沐在陽光中的阿夜。

在接下來的十多日裏，澄灰會在每天傍晚的時候幫著阿夜舔舔傷口，只是每次與他如此近距離接觸的時間都不長，按照澄灰的估計，也就不到十分鐘，但是傷痕確實開始好轉，盡管阿夜的腳步還是有一點瘸。

阿夜的傷口開始愈合，澄灰的一件憂心事就放下了，但緊接著就有另一件讓他感到棘手的事情。

澄灰選了陽光燦爛的午後出現在母貓所在的小胡同外，在墻邊探頭探腦，看見那三只小貓蹣跚地沿著墻根行走，母貓等在不遠處，眼裏都是慈愛，等那三只小貓接近她後，她就溫柔地低頭舔了舔每一只的腦袋。

澄灰安靜看著，不去打擾，母貓轉過身來的時候才發現他，怔了一下，然後向他走過來。

“我還沒來得及說，謝謝你。”母貓說道。

“不客氣。”澄灰擺了擺尾巴尖兒，深吸一口氣才說道：“不過……你們一直待在這裏也不是辦法。”

母貓明白澄灰這句話的意思，沈默了片刻後輕聲道：“我知道的，我很快就會帶著孩子們離開。”

澄灰說道：“好，那你們要註意安全。”

“放心吧。”母貓說道：“我會為他們找個好地方。”

澄灰點點頭，望向黏在一起的三只小貓，發現他們正好奇且畏懼地看著自己，澄灰對著他們擺了擺爪子，算作告別。

當天傍晚的時候，澄灰就看見那只母貓一只接著一只地將貓崽叼出阿夜的領地之外，叼最後一只貓崽的時候，她正好碰見巡邏歸來的阿夜，二者目光有一瞬的相接，但母貓轉眼就帶著最小的貓崽奔出了領地外。

澄灰坐在一處花壇上，看著母貓跑遠，心裏默默地許願那三只小貓能夠平安健康地長大，一旁的豆丁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感嘆了一句：“真不知道那三個崽子能不能活下來。”

澄灰轉頭問道：“你覺得活下來的概率有多大？”

豆丁晃晃腦袋，打著呵欠說道：“不大，和在馬路上撿到骨頭的幾率差不多。”

“那就祝他們好運吧。”澄灰跳下花壇，也將這件事情拋到腦後去了。

而在兩日後的那個晚上，恰好天氣陰沈，眼看著就要下雨了，月光被嚴嚴實實地擋住，街上的路燈好像都比往常暗了不少，阿夜不太喜歡這樣的天氣，覺得悶悶的，呼吸好像都不他順暢，這天很早就蜷回他的角落裏，昏昏欲睡。

到午夜的時候，安靜的馬路上多出了三只貓，路燈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三雙眼睛也在昏暗中反射出滲人的光亮。

“按照我們事先的約定，得手後，我要三分之一的領地。”一個聲音在午夜時響起，如果澄灰在的話，他一定覺得這個聲音耳熟，因為聲音的主人就是之前在這裏分娩的母貓。

“可以，不過你確定現在是宰掉阿夜的最好時機？”另一個沙啞的聲音問道。

母貓壓低聲音說道：“他現在瘸著，我估計是之前跟第二街區野狗打架受的傷沒好，你們不趁這個時候弄死他，等他養好了傷可能就沒機會了。”

“那倒是。”另一個聲音說道：“不過你不是說，還有一只貓住在這兒麽？”

母貓說道：“那是一只被遺棄或者是走失了的家貓，不會參與這種爭鬥，就算參與，也很好對付。”

“嗯……”

母貓催促道：“要做就利落點，我的崽子還在……。”

母貓說到一半頓住，她發現暗夜裏還藏著另一個身影，那身影向她這邊靠近了兩步，另外兩只貓轉頭看去，看見了一只黃白色的貓。

澄灰的眼神就像那天母貓被阿夜拒絕時一樣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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