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澄灰只是半夜起來尿個尿，迷糊中分辨出一個熟悉的聲音，於是就順著聲音靠近，聽見了他們的一番話。

那只母貓望向澄灰，眼眸裏閃過一種覆雜的神色，但很快就被另一種冷漠的情緒沖淡，她向著澄灰邁出一步，然後站定，沈著聲音說道：“你不要管閑事。”

“這是哪個？”另一只貓問道，語氣輕蔑，“那只家貓？”

母貓轉過頭來，沖著剛剛說話的貓做了個兇惡的表情，“你也少廢話，做正事去。”

那只貓聽了這話當即揮舞爪子，“你少給老子這個態度……”不過他擡起的爪子並沒打在母貓的身上，因為另外那只相對大一點的貓攔住了他。

“先做正事，別內訌。”大貓呵斥道。

稍小一點的貓不服不忿地呲了呲牙，這才收回爪子，大貓轉頭望向母貓，問道：“阿夜在哪兒？”

母貓順著馬路指了指，“不出意外的話，三條胡同裏最中間的那條。”

她這話剛說完，澄灰忽然竄了出去，其餘兩只公貓以為他要去找阿夜，連忙也跟著沖了上去，而澄灰左右繞了一下，最後直直撞在五金店的玻璃門上，被鎖在玻璃門內鼾聲如雷的豆丁被突如其來的聲音嚇醒，擡頭向玻璃門的方向望去，瞧見澄灰用兩只爪子猛拍玻璃門。

“豆丁，叫！使勁叫喚幾聲！”

豆丁隔著玻璃門模模糊糊地聽見澄灰說了這句話，還沒來得及問為什麽，又瞧見兩條身影嗖地撲過來，三只貓扭成一團，滾落五金店門前的臺階。

“澄灰！”豆丁瞧見這一幕後猛地站起來，扯開喉嚨朝著玻璃門汪汪吼叫，像他這樣壯的狗子，即便聲音被玻璃門阻擋了一些，叫聲在空蕩的街路上還是格外刺耳，甚至引得遠處住戶家的狗子跟著附和。

澄灰聽見狗叫聲的時候，後頸上正好挨了一口，尖銳的刺痛感令他渾身一哆嗦，其中一只貓又一個巴掌扇過來，罵道：“讓你通風報信，屁本事沒有的家貓，老子扯碎了你。”

澄灰被拍得暈了一下，但同時也被拍出了藏在骨子裏的狠勁兒，瞧準自己眼前的一條貓腿，張口就咬上去，用力及猛，咬得那貓淒厲哀嚎一聲，而澄灰聽著這聲音卻像是得了什麽鼓舞似的，閉上眼睛嘴上更為用力，盡管後背上再次傳來刺痛感，他也強忍著不松口。

母貓這時還站在之前的路燈附近，遠遠看著三只貓的纏鬥，並沒有上前幫忙，出神中聽見身後有個略微沙啞的聲音響起。

“你果然本性難改啊。”

母貓聽見這聲音後，尾巴上的毛難以抑制地炸開，她小心地挪了挪步子，轉過頭，看見昏暗燈光下的黑色身影。

阿夜向她走過來，母貓很想後退，但是四只爪子並不聽她使喚，她只能炸開身上的毛警戒地盯著阿夜。

阿夜卻並未看她，只是從她身邊走過的時候繼續說道：“你以為我死了，這片領地裏就能有你一塊落腳之地？你以為那兩只公貓能大方到和你分享這裏？”

母貓聲音微微發顫，“先弄死你，剩下的就不需要你來操心了。”

已經走過母貓身邊的阿夜聽完這句話回頭望了母貓一眼，母貓忽然感到胃裏一陣翻騰，忍不住低下腦袋一抽一抽地嘔吐，等她終於緩過來後再擡起頭時，阿夜已經奔向那兩只忽然闖入他領地的公貓。

不斷有貓的哀嚎聲傳來，而這種聲音每響起一次，澄灰的嘴上就會更用力，他已經對後背上的疼痛感到麻木，某一時刻感到嘴裏忽然震動了一下，對方的腿骨被澄灰硬生生咬斷，貓的哀嚎聲也在那一刻達到了最大值。

澄灰接著感到腹部也開始疼痛，像是被誰狠狠踩了一下，他在那時才有種想要松口的沖動，不過緊閉著眼睛的他又覺得松口後自己會陷入更加不利的境地，時間在這種糾結中顯得格外漫長，他在即將崩潰的時候忽然聽見阿夜的聲音。

“澄灰，松口！我怎麽教你來著？松口！”

在聽見這個聲音後，澄灰忽然覺得身上沒有了力氣，下頜酸痛難忍。

“松口！”阿夜又大聲說了一句。

澄灰徹底洩力，松開口艱難地睜開眼睛，恍惚中只看到阿夜的身影自他眼前一閃而過，再遠一點，是一只公貓叼著另一只還在哀嚎的公貓奔逃。

“阿夜……”澄灰喚了一聲，聲音很快消散在夜色中，他撐著身子想要跟隨阿夜的腳步，但爪子只向前邁了一步就重新跌回地面。

“澄灰！澄灰！”五金店內，豆丁隔著玻璃門焦急地叫喚著。

澄灰歪過頭，喉嚨裏咕嚕了一聲算是安慰自己，然後沖著豆丁擺了一下爪子示意自己沒事，豆丁稍稍安靜了幾分，澄灰又向前方望去，長且筆直的人行路上已經沒有了任何一只貓的身影，而澄灰沒有放棄，又撐起身子，一瘸一拐地走向阿夜消失的方向。

彼時，阿夜的領地外綠化帶的茂密灌木叢中，那只母貓刨著地上的幹草，找到幹草下埋著的三只貓崽。

被從睡夢中吵醒的三只貓崽感到有些不滿，奶聲奶氣地喵喵叫喚了兩聲。

“噓……”母貓輕輕說道，在三只貓崽的身上舔了舔，“發生了些差錯，天亮前我們要再換一個安全的地方，你們乖乖的，不要吵鬧。”

母貓說完叼起其中一只貓崽，小心鉆出綠化帶，把貓崽放在人行道的面包磚上，轉身想去叼第二只貓崽時，眼裏忽然滿是恐懼。

離她不遠處，帶著滿身血腥氣的阿夜安靜地蹲坐著，黃綠色的貓眼緊盯著她，像是人類所說的不詳幽靈。

貓崽似乎也感受到了母親情緒的異常，停止了稚嫩的抱怨，縮在母親的身邊，微微發抖。

阿夜站起身，朝著母貓走過來，像是死亡在一步步迫近，他說道：“讓你失望了，今天晚上死去的並不是我。”

母貓眼裏的恐懼變成憤怒，但很快，憤怒的火焰就消失得無影無蹤，一種叫做絕望的東西開始在她的身上蔓延。

“真遺憾吶。”母貓說道：“要是知道事情會變成這樣，三年前我無論用什麽手段都應該把你和你的母親都弄死。這塊地方本來就應該是我的地盤，阿夜，本來就應該是我的。”

“成王敗寇，你早就應該死心的。”阿夜目光平靜，瞥了眼瑟縮著的小貓崽，繼續說道：“跟你的崽子們告個別吧。”

“阿夜……”母貓咬牙切齒，“不久的將來，你會比你的母親死的還慘。”

話音未落，阿夜忽然撲過去，一只爪子狠狠按住那只母貓，母貓被按得臉側過來貼在地上，正好能看見她的貓崽又懵懂又弱小地坐在原地，可憐兮兮地望著她，母貓心中最柔軟的部分被觸動，有大顆的淚水從眼角滑下來。

但這一切，並不能動搖阿夜的決定，他張口咬住母貓的喉管，母貓掙紮了一下，然後在一陣抽搐中為她的所作所為付出了代價，阿夜松開口，爪子也從母貓的身上移開，看著鮮血從喉嚨上的窟窿中淌出來，填補了面包磚的縫隙。

阿夜再向旁邊看了一眼，貓崽呆呆地楞著，一動不動。

“今後的生活，需要你自己保護自己了。”阿夜向那貓崽說道，也不知道貓崽聽懂了沒有，說完後阿夜轉過身，打算回到自己的領地中去，卻瞧見澄灰站在他身後的不遠處，目光中透著驚訝。

阿夜走過去，站在還沒緩過神的澄灰面前，目光依舊那樣平靜。

“澄灰，你看到了吧，我每一次心軟都不會帶來什麽好結果。”阿夜說道：“但這才是真實的流浪者的世界，這才是真正的我，這才是你想看的所謂的貓應該有的樣子，弱肉強食，你死我活，而你所說的恩情在一個吃不飽的世界裏派不上用場。”

澄灰轉過頭，很哀傷地看著阿夜。

阿夜向澄灰湊近了一些，舔了舔他脖子上的毛，這是阿夜第一次主動與澄灰親近，但他接下來貼在澄灰的耳邊說道：“澄灰，你不適合這裏，回家吧。”

阿夜說完這句話後就從澄灰的身邊離開，向著自己的領地走去了，那時正好日出，可來自太陽的光線並不能穿透他頭頂上厚厚的雲層，整片天空是壓抑的灰色。

澄灰沒有像往常那樣跟著阿夜，也沒有自己去找樂子，他仍站在原處，目光停留在綠化帶外的那只小貓身上。

小貓的另外兩個兄妹仍躲在綠化帶裏，只有他孤零零地坐在面包磚上，面對著自己的母親。

許久後，小貓試探性地邁開步子，搖搖晃晃地接近母親，用他小小的爪子拍了拍母親，又用被母親舔過的腦袋拱了拱她的肚皮，但無論他怎麽努力，他的母親都永遠不會再起身了。

三只貓崽後來怎麽樣了，澄灰並不知道，因為兩天後的傍晚，他已經回到了原來的家，坐在厚重而安全的防盜門外，等待著他主人的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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