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灰後來有一段時間沒再見到那只來挑事的野狗，也沒再有其他的入侵者，只是有一次大清早的時候，他看見一只刺猬沿著墻根慢吞吞地走過，這種對於領地沒什麽威脅的小生物，阿夜都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甚至難得好心地幫那只刺猬扒拉開路上的一塊碎石。

此後，流浪生活陷入了難得的平靜時光，澄灰每天會去飯店的後門找吃的，再跟著阿夜逛逛領地，剩下的時間，就是坐在胡同口看著公交車一班接著一班地駛過，心情好的時候去綠化帶裏挖甲蟲，不過阿夜很少參與他的這些奇奇怪怪的消遣活動。

這段日子唯一讓澄灰覺得有點兒憂心的，是阿夜肩上的一塊傷口總也不好，傷口在兩肩中間偏左一點，是一塊橢圓形的傷痕，位置有些刁鉆，阿夜沒有辦法舔到，再加上天氣有些熱，傷口在腫了兩天後開始有潰爛化膿的跡象。

豆丁本打算把自家的寵物消炎藥偷出來給阿夜塗一塗，但是嘗試了幾次都沒有偷到，反而因為在家裏亂拱被主人罵了一頓，而且在那之後他也沒再見到過那瓶藥，不知道主人把它放到哪兒去了。

澄灰想幫阿夜舔舔加速愈合，但被對方拒絕，阿夜很平淡地說自己沒什麽事，叫澄灰不要瞎操心，澄灰也擰不過他，他知道阿夜對自己還保有一層戒心，寧願傷口疼著也不願和自己靠得太近，而戒心這種東西一時半刻難以消除，澄灰只能想其他的法子，比如常去翻動領地內的垃圾桶，希冀能淘到被人類丟棄的藥品。

就是在澄灰又一次鉆進路邊的垃圾桶然後頂著一顆煙頭爬出來的時候，他看見了蹲坐在領地邊緣的那只母貓。

這只淡褐色的貍花貓也望向澄灰，澄灰從她同樣淡褐色的眼睛裏讀出了疲憊，視線再往下移一點，他發現這只貓的腹部很大，澄灰猜測，這只母貓懷了小貓，而且快要分娩了。

一種對於新生命的敬意驅使著澄灰跳下垃圾桶，抖落掉身上沾著的煙灰向那只母貓走去，他站在那只母貓面前，而他們兩個之間隔著的地磚線正好是阿夜領地的邊界線。

“請問……阿夜呢？”母貓的聲音很溫和。

澄灰微微驚訝，“你認得他？”

母貓緩慢地點點頭，“這附近的流浪貓誰會不認得他呢。”

“他……”澄灰轉過頭尋找阿夜的身影，瞧見對方正從不遠處走過來，前腿微微有些瘸。

阿夜看了澄灰一眼，澄灰很識趣兒地向旁邊退了兩步，安靜坐下。

阿夜走到那只母貓面前，母貓向他低了低腦袋，而阿夜並沒有詢問什麽，只是很緩慢地對她說了兩個字：“不行。”

母貓擡起頭來，目光裏是掩蓋不下的失望。

“我只需要十幾天的時間。”母貓說道：“我實在無處可去了。”

阿夜的聲音依舊那麽平靜，“不行。”

母貓垂下腦袋，連耳朵也耷拉下去，她沒再懇求阿夜，吃力地站起來，拖著沈重的身體緩慢向著遠離領地的方向走。

阿夜也轉身往回走，躍上風景最好的屋頂，坐下來看遠處馬路上川流不息的車輛，不過澄灰市場走過他面前，也不說話，只是在他面前轉悠，白色的尾巴尖兒晃來晃去，阿夜本不想搭理，但被那一朵白色弄得心煩，終於開口問道：“你就不能消停一點兒？”

澄灰就坐在他斜前方，盯著他看。

阿夜長長吐了一口氣，問道：“你想說什麽？”

“那只母貓……”澄灰清了清嗓子，“她是什麽意思？為什麽來找你？”

“你沒看出來？她懷著崽子。”

“看出來了。”澄灰小心翼翼問道：“啊……那些，不會是……你的吧？”

阿夜眼皮耷拉下來，無奈道：“不是！她是想找個安全的地方生崽。”

“這樣啊……”澄灰又問道：“那她為什麽不去第三街區，你不是說……那邊有很多流浪貓麽？”

阿夜望著遠處，“她就來自第三街區。正因為那邊有很多流浪貓，爭端也就更多，小的貓崽很可能死在其他貓的嘴下，成為眾多爭鬥的犧牲品，總之，那裏其實是最不安全的地方。”

“原來你也認得她。”澄灰說道：“相識一場，你為什麽不願意幫她？”

阿夜微轉過頭看著澄灰，“我不喜歡有別的貓出現在領地上。”

澄灰用爪子指了指自己，“可你的原則早就被打碎了。”

“你是真傻還是假傻。”阿夜說道：“留你在這兒是覺得在我養傷時你能幫上些忙，說穿了我是在利用你。而那只母貓，並沒有利用的價值。”

“那可未必。”澄灰搖搖頭，“也許你幫了她之後，她以及她的崽子會感念你的恩情，也許有一天，也許在你也預料不到的情形下，這些恩情就會派上用場，也許會救你一命，也許能讓你擺脫某種困境。”

阿夜聽完，沈默了很長一段時間，這段沈默讓澄灰有點兒坐立難安，沈默過後阿夜向前走了兩步離澄灰近些，向他問道：“你是在替那只母貓求情嗎？”

澄灰下意識向後縮了縮脖子，“算是吧。”

“你很想幫她對吧？”阿夜又問道。

澄灰點點頭，誠實道：“是。”

“好，那你就去幫她。”阿夜轉身跳下屋頂，聲音遠遠地傳過來，“這份恩情送給你，我倒要看看它到底能帶來什麽。”

澄灰聽完眼神亮起來，他站起身，立在房頂的邊緣看著已經走遠的阿夜，他沒敢耽擱，也三兩步跳下房頂，小跑著找了一圈兒，才在遠處的綠化帶裏找到了那只母貓，彼時母貓用爪子刨著地上的泥土，刨幾下後就停下呼呼地喘氣。

她看見澄灰後怔了一下，澄灰沖她招招爪子，說道：“來吧，去小胡同找個背風的地方，阿夜不會趕你的。”

母貓眨了眨眼睛，半信半疑，澄灰堅持不懈地說道：“我說通他了，來吧不要怕。”說著往回跑了兩步又回頭招呼道：“快跟上啊。”

母貓猶豫了一下，到底還是選擇相信澄灰，邁出綠化帶，跟隨他來到了阿夜領地內的一條小胡同，戰戰兢兢地找了個最不起眼的角落蜷縮著，澄灰叼來一塊泡沫板送給她，此後兩日，母貓就一直蜷在那裏，等待腹內貓崽的降生，而阿夜一直沒有出現在那條小胡同周圍。

有一天傍晚，澄灰踩著豆丁的腦袋翻垃圾桶的時候，豆丁好奇且驚訝地問道：“我看胡同裏多出來一只母貓誒，怎麽回事？阿夜居然沒管。”

“那是來這裏產崽的貓。”澄灰因為腦袋紮在垃圾桶裏，所以聲音聽起來悶悶的，“等貓崽平安降生後大概就會離開了。阿夜……阿夜同意她進來了。”

“真難得啊。”豆丁感慨道，“那老黑貓這麽多年都是獨來獨往，結果最近不到一個月的功夫，已經有兩只陌生貓生活在他的領地裏了。”

“哈……”澄灰把腦袋從垃圾桶裏**，用力地喘了一口氣，“憋死我了。”

“找到藥了沒？”豆丁問道。

澄灰搖搖頭，從豆丁腦袋上跳下來，“還是沒有。”

“那再換一個垃圾桶吧，前面還有。”豆丁說道。

“走吧。”澄灰一顛一顛地向著另一只垃圾桶走去。

豆丁的步子比較慢，邊走邊發出嘖嘖的聲音，澄灰擡起腦袋來看了看他，問道：“怎麽了？”

豆丁答道：“沒事，還是覺得阿夜讓那只母貓住在這裏很不可思議。”

“其實他本來也是不同意的，我跟他求了情。”澄灰說道。

“我倒覺得你的求情也未必管用，阿夜可能還有他自己的想法。”豆丁說道：“或者，他又想起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吧。”

澄灰問道：“什麽事？”

“就是……”豆丁思考了一下，而後說道：“阿夜的母親，也是一只很漂亮的黑貓，他和現在住在這裏的那只黑貓一樣，也是獨自來到這裏生崽，阿夜原本還有兩個兄弟和一個姐姐，誒？姐姐還是妹妹來著，我也記不清了。也許，阿夜看到這只母貓會想起他們吧，也許這就是他忽然心軟的原因。”

“哦？”澄灰頓住腳步問道：“那當時……這個地盤是屬於誰的？”

“誰也不屬於。”豆丁說道：“那時候這邊荒涼得厲害，飯店也還沒開，幾只流浪貓成天在這裏打架，後來打架最厲害的你猜是誰。”

“阿夜的母親。”澄灰說道。

豆丁呵呵笑道：“猜對了。”

澄灰繼續向前走，邊走邊問：“那……他們後來？”

“後來……”豆丁說到一半頓住，眼神直直地看著前方，然後一跳一跳地跑過去，跑向前面的另一只金毛，嘴裏還很癡漢地叫喚道：“有狗妹妹！狗妹妹！”

澄灰很無奈地搖搖頭，自己往另一個垃圾桶面前走，跳上桶沿後依舊一個沒站穩栽進桶中，發出“咚”的一聲。

在那一天晚上，阿夜的領地內，有三只小貓崽平安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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