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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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三似乎也反應過來了, 但是還不敢確定。

殷予懷靜靜地看著那扇時不時會透進來些風的窗,他的眸中,有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平靜。

等到風的聲音變小, 雨水沖打窗面的聲音便開始變大。

殷予懷許久之後,才坐了下來。

他沈默地看著地上碎裂的茶杯, 有一片碎瓷,此時正在他的腳邊。他楞楞望著那塊碎瓷, 幽暗的燭光, 晃蕩在碎裂的瓷片中。

像是被困住, 他開始不能呼吸, 那種尋不到一個支點的感覺,開始無限地在他身體中蔓延。

殷予懷知道自己很奇怪。

他應該生氣,應該憤怒,應該痛苦。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 無限地茫然。

他其實沒有覺得此時的鸝鸝會喜歡她,但是她明明, 答應了他了的。

那些他們曾許諾過的餘生,在這一刻,化作縹緲的幻影。

至於殷予懷,他甚至沒有力氣再去追尋。

即便他此時去打開了那扇門,又如何呢?

他如何舍得讓鸝鸝如此難堪。

殷予懷閉上眸,隨後聲音很輕:“楊三,準備回去的馬車。”

“可是殿下, 外面在下著雨——”楊三看出了殷予懷的情緒不對,盡力阻攔著。

殷予懷搖頭:“回去吧。”

楊三不再說話, 推開窗, 看了看外面的天色:“殿下, 那您等我一會,我現在去準備。”

殷予懷沒再回話,他聽見門輕聲打開,又輕聲關上的聲音。

他開始擡起眸,靜靜地看著被推開了一絲的窗。

這幾日的一切,恍若一場黃粱美夢。

殷予懷從未想過,夢會醒得如此之快。

殷予懷回到幽王府,已經是深夜。

他屏退了楊三,撐著一把傘,獨自走回了同梁鸝的院落。

平日裏,門前都會有一盞燈。

今日不知是下人偷懶了,還是被風雨糟蹋滅了,此時只有幽暗的一片。

雨下的比之前小了些,淅淅瀝瀝地,落在傘面上。

殷予懷伸出手,推開了門。

在這個院中,有著他和鸝鸝的一切。

沒走一步,殷予懷都會想起,這些天以來發生的一切。

他已經感知不到痛苦了,也沒有辦法去思考,今日鸝鸝與頹玉的私下相見,於他而言,意味著什麽。

他靜靜地在淅瀝的雨中,望著那顆桃樹下垂下來的秋千。

一番風雨,便歪歪扭扭的了。應當是紮的時候,哪裏出錯了吧。

否認,也不會如此輕易地散掉。

殷予懷放下了傘,向著秋千走過去。他靜靜地開始檢查秋千的每一個部分,綿密的雨滴開始落在他的頭上、臉上、手上。

夏日的衣裳,本就單薄,殷予懷此時臉蒼白得恍若冬日最初的那抹雪。

他的手,正纏著已經被風吹亂的藤蔓。

之前綁的時候,上面是有紫色的小花的,如今,只有青色的藤了。殷予懷向地上看去,枯葉和泥土混雜在一起,他沒有尋到一抹淡淡的紫。

殷予懷平靜地將藤蔓纏好,隨後開始檢查秋千其它的問題。

待到將一處的繩索打好,秋千開始不再搖搖晃晃了。

殷予懷看著勉強算修好了的秋千,靜靜地站在雨中。

在這樣的夏日中,有這樣一場雨,本事清涼的。

但此時的殷予懷,只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沈悶。

他已經開始不知道,痛苦是什麽了。

那種淡淡的拉扯的痛感,從他的心中開始蔓延,蔓延得很慢,但最後還是緩慢地僵硬了他的四肢。

殷予懷的手,從秋千上移開,他靜靜地看望一片黑暗的屋子。

他不是很想進去。

這種,心中無緣由的畏懼感,讓殷予懷身子有些瑟縮。

又或許,不是因為畏懼感,只是因為他站在寒雨之中,有些冷。

殷予懷靜靜地垂著眸,雨水順著他長長的睫向臉上滑,細長的雨痕,蔓延進他的脖頸之間。不過半刻鐘,他全身的衣衫,都濕了。

待到殷予懷想起來從前院中那顆桃樹時,已經遲了。

他甚至沒有再去看看的想法,許久之後,他靜靜地褪去了身上被雨水浸濕的衣裳,推開了房間的門。

他的背恍若一塊白玉,但這白玉,不是無暇的。

一道道猙獰的疤痕,或深或淺,赫然刻入白玉之中。

殷予懷靜靜地踏入熱湯之中,他的身子開始暖和起來,他沈默地清洗掉身上雨水的酸澀。他感覺到自己的思維有些遲緩,他的身體中,有些什麽東西,正在發生著不可逆轉的變化。

他以前會控制這種失控的,但是現在,他太累了。

他甚至,已經失去了從浴桶中爬出去的力氣。

只要這浴桶中的水,深一些,再深一些,水就會沒過他的咽喉,他的鼻腔,他的眼睛,他的頭頂。

他將不能呼吸,或者,一口水,一口水地嗆入身體中。

但,殷予懷看著淺淺沒過胸口的水。

這水太淺了。

直到水變涼,殷予懷面色發白,身體開始顫抖,他才緩緩從浴桶中爬出來。

隨意裹了一件衣服,殷予懷推開了房間的窗。

一道巨大的雷電閃過,照亮了殷予懷的眸。

他靜靜地望著不再沈默的夜色,試圖將自己也融入那場喧囂之中。

起碼,心得跳著,人才是活著吧。

殷予懷意志已經有些昏迷,被寒風吹醒的一瞬間,他踉蹌地向著床上走。

但是在最後一步時,他徹底失去了意識,躺在了冰涼的地板之上。

明明這一切應該很痛苦,但是殷予懷的眉宇之間,卻透著一種毫無波瀾的平靜。

他本該重重地摔倒在地板之上,但可能因為他身子本就瘦弱,最後也只是像一只被折斷的風箏,飄忽之間,落到了地上。

他緊閉著眸,身子自然地蜷曲。

在這風吹雨打,繁華落盡的夜裏,他終於,徹底地沈默過去。

隔日,殷予懷再醒來時,已經是日午。

冰涼的地板上躺了一夜,此時他已經渾身發燙。

窗外的雨已經停了,緩慢睜開眼眸時,陽光刺得他眼眸發澀。

不自覺閉上眼睛時,殷予懷緩緩從地上爬起來。

直到徹底站起來時,他的思緒才開始緩緩轉醒。

邁開一步,只是有些廢力氣,殷予懷知道自己病得還沒有那麽重。

身體發熱,他的思緒也開始有些混亂,他搖晃地到了軟榻旁,褪去外面那層衣衫,躺了下去。

他又熱又冷,臉色不再像往日那般蒼白,而是透著一層淡淡的紅。

靜靜地躺在軟榻上,殷予懷垂上了眸。

理智告訴他,現在他可以去做很多事情,但是殷予懷,有些倦了。

他一次次地從高處摔落,又一次次地妄想爬上去。

即便是將鸝鸝抱在懷中的時候,他也從未真的覺得鸝鸝屬於他過。

那些妄想,被鼓舞之後,開始泛濫。

殷予懷沈默地經受著欲望的折磨。

昨日那一幕,開始倒映在殷予懷的腦海之中。

他想,他總是應該做些什麽的。

但一瞬間,他又不知道,他到底要怎麽做?

他已經走了太多步了,他甚至已經開始不知道,如今的他對鸝鸝的愛,究竟能夠再支撐他走多久。

他應該放棄嗎?

殷予懷怔了一瞬,嗓音很輕地對著聽不見的人說。

“可是鸝鸝,在下已經放棄過很多次了。”

“在下不知曉,再多幾次...”

後面的話,他沒有再說出口了。他靜靜地睡在平日鸝鸝喜歡躺的地方,昨日那場雨,開始泛濫在他心頭。

在無限的茫然之中,他終於品出了除了痛苦之外的味道。

他在不可抑制地嫉妒。

殷予懷靜靜地蜷曲著身子,啟唇,卻不知道還能夠對自己說什麽。

雨是酸的,是澀的,飄進他的眼中,是疼的。

那顆被酸澀的雨淹沒的心,這一瞬,失去了躍動的能力。

在一天已經快要結束時,殷予懷終於等到了梁鸝。

不知為何,聽見院門被打開的那一剎那,殷予懷閉上了眼。

他其實等了鸝鸝很久很久,但在這漫長的等待之中,他沒有思考。他並不知曉,待到見到了鸝鸝,有關昨日的一切,該從何處開始。

索性,殷予懷閉上了眼。

房門被推開的那一刻,殷予懷的心幾近靜止。

他聽見鸝鸝對青鸞小聲說道:“殷予懷在睡覺,青鸞,你先出去,聲音輕一些。”

青鸞應該是關上了門,而鸝鸝,正輕著腳步向他走來。

這一瞬間,殷予懷的呼吸,都幾乎停滯。

在鸝鸝面前,他的偽裝向來差勁。

梁鸝走近,她看著在軟榻上睡著了的殷予懷,手扯住了一旁的軟被,輕輕地蓋到了他的身上,

她靜靜地看著他,在聽見他的呼吸聲時,知道,他是在裝睡。

梁鸝沒有戳破,她將軟被為他蓋好,就要起身。

被殷予懷抓住手的那一刻,梁鸝垂下了眸,她輕聲一笑:“是我吵醒你了嗎?”

殷予懷沒有說話,只是沈默地看著梁鸝的背影。

她似乎,換了一套衣服。

不過,這也沒有什麽緊要的。

殷予懷將梁鸝拉回軟榻上,靠著梁鸝,輕聲說道:“鸝鸝,你回來的好晚。”

“遇上些事情,耽擱了,怎麽,想我了嗎?”梁鸝輕笑著,也上了軟榻。她低頭,看著牽著她的手的殷予懷。

殷予懷點頭:“嗯,想你了。”

梁鸝臉上的笑柔和了些,輕輕地抱住殷予懷:“那下次,你要和我一起去嗎?”

“去城西那家鋪子嗎?”殷予懷怔了一瞬。

梁鸝順了順殷予懷的頭發:“自然不是,除了城西那家鋪子,我還有好多鋪子呢。半月去一家,幾年都能不重樣。”

殷予懷怔怔聽著,鸝鸝表現地太正常,他甚至懷疑,是自己昨日看錯了。

但那是頹玉,他不會看錯的。

或許,真的只是因為鋪子的事情嗎?

殷予懷很想這麽告訴自己,但在這個想法出現的那一刻,他便知道不是。

殷予懷眸光覆雜地看著她,最後無力地垂上眸。

他說不出放棄,卻又無法放任這荒唐的一切。

他的心在撕扯,想要一個,哪怕鮮血淋淋的答案。

殷予懷不知道,失去鸝鸝之後,他這一生,該去往何處。但至少,現在這樣,實在太不對了。

如若沒有這一次的撞破,他方能欺騙自己。

只是在大婚前一日,看見了鸝鸝同頹玉親吻;只是在大婚之上,看見了賓客席位喬裝打扮的頹玉;只是在拜堂之後,看見頹玉向著鸝鸝院落的方向而去。

在那夜之前,他什麽都可以不計較。但是現在,好像不行了。

他同鸝鸝,已經成過親,拜過堂,即便不算互相相愛,也已經互訴過衷腸。

而鸝鸝明明知曉,他離不離開,只是她一句話的事情。

但她,沒有那麽做。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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